第752章 752【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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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2章 752【心魔】

  薛淮望著姜曄那雙帶著幾分熾熱的眼睛,心中已然明了這位魏王殿下想要說什麼。

  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神情。

  薛淮沒有阻止,其實先前姜嘩親自出現在他馬車前的時候,他就已經猜到對方的來意,並且決定利用這個機會說清楚一些關鍵的事情。

  姜嘩並不清楚薛淮的想法,堅定地說道:「景澈,我想要的東西和你一樣。」

  薛淮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姜嘩繼續說道:「我也想要大燕的海疆千帆競渡,想要國庫充盈不再加征於民,想要這天下的百姓都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你或許不信,但我從小便對這些事感興趣。別的皇子在宮中習武讀經時,我卻總愛往南城跑,去市舶司舊址附近轉悠,聽那些老吏講前朝如何通商四海。那時候我就想,若有一日我能主理海政,定要讓大燕的海船揚帆萬里,讓那些金髮碧眼的番邦人見識見識我大燕的氣象。」

  薛淮緩緩道:「殿下有此宏願是大燕百姓之福。」

  「可是光有宏願有什麼用?」

  姜嘩苦笑一聲,端起酒杯又放下,悵惘道:「景澈,你應該清楚,我只是一個閒散親王,雖說父皇許我觀政,閩粵海商也因為母妃的存在而賣我幾分薄面,可我終究不能插手朝政。」

  他頓了頓,語調愈發懇切:「但你不同。你如今手握開海大權,又有父皇鼎力支持,連寧首輔都不再從中作梗。放眼當今朝堂,唯有你一人能把開海這件事做成。」

  薛淮神色平靜地說道:「殿下過譽了。開海大計非一人之功,若無陛下聖明,無朝中諸公協力,下官縱有千般本事也難以施展。」

  「你總是這般謙虛。」

  姜嘩搖了搖頭,忽然話鋒一轉道:「景澈,你可知道代王最近在做什麼?」

  「殿下請講。」

  「他最近確實安分,按時入宮請安,回府便閉門讀書,連門客都遣散了不少。」

  姜嘩冷笑一聲,幽幽道:「景澈,你我都了解代王這個人,他當初能想出利用流言來構陷你和雲安的手段,如今伏蟄這麼久,必然是在準備更大的殺招。」

  薛淮知道他為何要特意提及代王姜昶,這是在建立一種隱形的同盟。

  平心而論,姜昶並不是一個很可怕的敵人,他和柳貴妃最大的仰仗便是天子的偏愛,但以薛淮對天子的了解,所謂偏愛更像是漫漫歲月中的消遣,前提是這兩人不會幹礙到朝堂的穩定。

  倘若柳貴妃和代王像曾經的楚王一樣,妄圖插手朝堂甚至是謀奪權柄,天子必然會讓他們明白什麼叫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當然,只要他們不越過這條線,天子倒也不會太過計較,當初代王指使王府屬官貪墨國帑,天子也不過是將其禁足半年。

  薛淮之所以不怎麼擔心,是因為開海乃天子暮年最重要的國策,而這件事離不開他盡心操持,代王若是還想算計他,天子不會再容忍他胡作非為。

  姜嘩未必不明白此節,但他依然將話題引向這件事,無非是想告訴薛淮,他可以幫薛淮盯著代王,幫他解決這方面的隱患。

  在薛淮看來,姜嘩表現得有些著急。

  或者說,對方在今夜這場酒席看似很從容,實則從頭到尾都顯得很急切。

  究其原因,天子任命顏秉忠為翰林學士,又讓太子和薛淮當面接觸,表明他已經沒有易儲的打算。

  姜嘩怎能不著急?

  如今廟堂諸公大多能體會到聖意,隨著時間的推移,只怕太子的地位會更加不可動搖。

  雅間內陷入一片沉默。

  良久,薛淮抬眼看向姜嘩,不疾不徐地說道:「殿下,陛下聖明睿智,對於朝中諸事皆有明斷。開海一事,陛下之所以選定下官,是因為下官這些年做事還算穩妥,沒有什麼私心。若下官辜負了聖意,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恐怕明日就會有人來摘了這頂官帽。」

  姜嘩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知道薛淮還有一句話沒說,只要薛淮盡心辦事,代王真能撼動他分毫?

  既如此,他並不需要姜嘩的幫助。

  薛淮繼續說道:「下官是個直性子,說話不喜歡拐彎抹角。殿下方才說,你我理想一致,下官並不懷疑這一點。殿下為開海之事付出的努力,下官都看在眼裡,正因為如此,下官才斗膽勸殿下一句,有些事水到渠成最好,若是操之過急,反而容易生出變故。眼下的大燕,陛下才是真正的主心骨,臣子們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不必操心那些本分之外的事。」


  姜嘩沉默地聽著,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

  薛淮並不確定對方是否將這些話聽進去了,但他只能說到這個程度。

  說到底,他又不是姜嘩的生死之交,對方若真想一條道走到黑,薛淮又能如何?

  之所以會這般勸說,單純是因為薛淮不願節外生枝,開海需要一個穩固的朝堂,為了達成這個前置條件,薛淮已經有意緩和和寧黨的關係,並且決定讓出一些海衙的官職給寧黨。

  盡最大可能減少內耗,這才是薛淮今夜願意來白雲樓的真正緣由。

  但他也不會過於單純天真,如若寧黨非要使絆子,他也做好了鬥爭的準備。

  總而言之,先禮後兵,以靜制動,對姜嘩和代王的態度亦是如此。

  酒桌對面,姜嘩看著薛淮,忽然笑道:「景澈啊景澈,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個會做事的人,沒想到你也是個會勸人的人。你這番話說起來像是為我好,實際上也是在為你自己留餘地吧?」

  薛淮坦然道:「殿下明鑑。下官確實在為殿下考慮,也是在為自己考慮。開海新政剛剛起步,朝中局勢複雜多變,下官不希望因為一些不該發生的變故,讓這樁利國利民的大事半途而廢。」

  姜嘩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薛淮看著他,沒有追問他是真的明白了,還是只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各自端起酒杯,對飲了一口。

  氣氛緩和了一些,兩人又聊了一些關於開海的具體事務,姜嘩詳細問了海事衙門的人事安排,薛淮在不泄密的基礎上,耐心地回答一部分,言語間不再像之前那般小心翼翼。

  末了,姜嘩忽然說道:「景澈,不管怎麼說,通過今夜這番談話,我知道了你的態度。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閩粵海商那邊,我會讓他們規規矩矩地做生意,絕不會給你添麻煩。」

  薛淮拱手道:「多謝殿下體諒。」

  姜曄神情複雜地笑了笑,輕聲道:「其實我很羨慕你。」

  薛淮淡然道:「殿下何出此言?」

  「因為你活得明白。」

  姜嘩凝望著薛淮的雙眼,若有所指地說道:「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能一步一步去實現,這個道理其實不算艱深晦澀,然而世上能做到的人並不多,確切來說,少之又少,因為人心總是不知足。」

  薛淮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殿下,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要爭,有時候退一步反而能看得更遠。」

  姜嘩沒有回答,只是轉頭望著窗外的夜色,久久無言。

  談話進行到這一步,雙方都已經明白彼此的立場和態度。

  再說下去,也不過是老調重彈,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想清楚這一點,姜曄面上浮現一抹釋然的笑意,徐徐道:「景澈,他日你若遇到難處,可以來找我。我雖做不了什麼大事,但在這京城之中,還是能動用一些關係的。」

  薛淮知道他藏得很深,除了擺在明面上的閩粵海商,沒人知道這位魏王在朝中經營多年究竟拉攏了哪些官員。

  他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表現得太過熱切,就像是尋常的交際客套一般,拱手道:「多謝殿下厚愛。」

  姜嘩點了點頭,舉起酒盞道:「來,最後一杯,為這開海大計,也為你我今日坦誠相待。」

  「敬殿下。」

  兩人隔桌舉杯相敬。

  放下酒杯,姜嘩忽然笑著說道:「你方才說,有些事情水到渠成最好,那再我問你一句,若有一日水到渠成了,你會如何?」

  薛淮目光微凝,旋即恢復平靜,淡然道:「殿下,水到渠成之時,自有水到渠成之事。下官只能看到眼前的河渠,看不到那麼遠的將來。讓下官先把這條渠挖好,至於水往哪裡流,那是未來的事,下官不敢妄加揣測。」

  姜嘩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搖頭道:「罷了,我不問了,你這張嘴比那些老官油子還會打太極。」

  「殿下過獎。」

  薛淮微微一笑,順勢起身道:「天色已晚,下官告退。」

  「我送你。」

  姜嘩親自將薛淮送到樓下,看著他登上馬車,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雅間,姜嘩獨自坐在桌前,自光凝視著薛淮未飲盡的半杯殘酒,久久沒有動彈。


  今夜薛淮看似親近,卻始終與他隔河相望。

  那條河便是對方畫下的一條線。

  心腹林之文悄然走進室內,躬身道:「殿下—

  「6

  姜嘩抬手打斷,面無表情地說道:「讓本王靜一靜。」

  林之文不敢違逆,邁步退了出去。

  姜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深沉如墨的夜色,夜色中安靜祥和的京城,緩緩呼出一口氣0

  如薛淮所言,留在原地雖然爭不了那把椅子,至少能做一輩子的富貴閒人。

  若往前一步,只怕最後會跌個粉身碎骨。

  他該怎麼選?

  理智告訴他,以父皇如今對太子的支持,除非豁出一切鋌而走險,否則絕無可能。

  可是心底卻又有一個聲音在問,十幾年默默經營,如今卻要放棄,你甘心嗎?

  這一夜,姜嘩始終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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