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737【水流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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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7章 737【水流無形】

  九月二十六,入夜,西苑。

  天子斜靠在長榻上,手中捧著一卷典籍。

  曾敏輕手輕腳地添了茶,低聲道:「陛下,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

  天子擱下文卷,抬手揉了揉眉心,問道:「左安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曾敏躬身道:「刑部已將供狀呈上,左安對受賄舞、誹謗同僚和進獻贗作等罪供認不諱。三司會審後,擬判其革職流放。」

  天子沉吟不語。

  此案由刑部主審,刑部尚書衛錚是寧之的鐵桿擁躉,若他們想為左安減輕罪責,未必不能找到合適的理由,眼下這般乾脆利落地審結,顯然是要放棄左安。

  思忖片刻之後,天子淡淡道:「段璞呢?」

  曾敏遲疑道:「陛下,左安並未供出此事與段閣老有關,他只說對薛左僉不滿,恰好京中流言四起,便想藉助這個機會將薛左僉拉下水。」

  天子不禁冷笑一聲。

  寧黨內部應該是達成了統一的思想,左安將所有罪名抗下來,寧黨自會照顧好他的家人和親眷,而段璞雖然沒有被此事波及,卻也必然會暫時蟄伏,以寧珩之的手段,自然能讓他讓渡手中的一部分權力。

  再結合近來寧珩之和韓公宣接觸增多的狀況,天子轉瞬間便已明了。

  簡而言之,寧黨內部進行了一場權力博弈和調整,最大的贏家乃是韓公宣。

  一念及此,天子吩咐道:「就按三司擬的判,不過流放之地改一改,左安不必去嶺南煙瘴之地,改去遼東吧。」

  曾敏垂首道:「奴婢遵旨。」

  天子又問道:「薛淮這幾日在做什麼?」

  「回陛下,薛左僉除去衙署辦公,只去過一次沈次輔的府邸,其餘時間便在府中照顧有孕在身的薛夫人,此外應在起草海事衙門籌建章程。」

  天子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也就是說,從壽典那天到現在,他都沒去找過雲安?」

  曾敏老老實實地應道:「是的,陛下。」

  天子笑了笑,對此事不置可否。

  曾敏見天子心情尚可,似乎沒有被左安的破事影響,便鼓起勇氣說道:「陛下,奴婢有事啟奏。」

  「說。」

  「黃真對奴婢說,左安進獻的《西山草堂圖》雖然確有作偽之處,但是作假者技藝嫻熟經驗老道,而且沒有改變原作的筆鋒和意境,即便是精於此道之人,短時間內也很難發現其中蹊蹺,更遑論————」

  曾敏欲言又止,天子笑道:「吞吞吐吐做什麼?」

  「陛下,以當時薛左僉和畫作相隔的距離,他絕無可能發現畫作的問題,除非他事先已經收到消息,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篤定地奏請驗畫。」

  曾敏抬頭看向天子,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奴婢並非懷疑薛左僉,而是想到一件事,據說靖安司機宜司郎中葉慶和薛左簽交情很深,會不會是葉郎中將左安的異常舉動告知了薛左僉?畢竟機宜司負責監控朝野,葉郎中又是重情重義之人。」

  不得不說,這番話有些狠辣。

  天子手裡有兩套耳目,其一是韓金執掌的靖安司,其二便是內廷曾敏和張先培養出的一批人手。

  後者沒有公之於眾,且規模和實力相對較小,天子當下更為倚重和信任韓。

  天子面色如常,不緊不慢道:「你想說什麼?」

  曾敏恭謹道:「陛下,奴婢是覺著,靖安司的規矩向來最嚴,耳目只能為陛下所用,這是韓都統常掛在嘴邊的話。葉郎中若真將左安的動向透給了外臣,哪怕是薛左僉,這終究是犯了忌諱。這往後萬一底下的人有樣學樣,心思怕是就不全在陛下身上了。」

  殿內十分安靜。

  天子定定地看著這個陪伴他二十餘年的大太監,忽地冷哼一聲道:「你以為朕不知道你藏著什麼心思?」

  曾敏面色微變,連忙跪下請罪道:「陛下恕罪,奴婢只是擔心這樣會壞了規矩,也寒了忠心辦事的人的心。」

  「寒心?」

  天子雙眼微眯,肅然道:「壽典結束之後,韓僉便仔細詢問葉慶此事是否和他有關,葉慶斷然否認,韓金又去查過葉慶近來的行蹤,證明他確實沒有和薛淮暗通款曲。你現在說寒心,是說韓僉對朕不忠心,還是說朕有眼無珠?」


  曾敏大駭,連忙叩首道:「陛下,奴婢思慮欠周,但絕無質疑韓都統忠心和陛下聖明之意!奴婢只是擔憂規矩鬆弛,恐傷陛下耳目清明。奴婢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天子見狀便皺眉道:「好了,起來吧。你是朕身邊最得用的人,跟了朕那麼多年,如今又管著內廷,說話做事要謹慎些,莫要學有些人捕風捉影。」

  「謝陛下隆恩,奴婢記下了!」

  曾敏緩緩起身,雖然面上惶恐,心中卻鬆了口氣。

  他知道天子並未動怒,雖說敲打了他一番,但是對他這種針對靖安司的舉動似乎樂見其成,否則便不會這般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想來也是,陛下如此英明神武,最在意制衡之道,內廷這邊若不隔三差五給靖安司上上眼藥,他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還能坐穩麼?

  兩天後,朝廷昭告天下,原吏部右侍郎左安被革職流放,直接被押往遼東鎮,左安的家人親眷則沒有受到牽連。

  與此同時,經由部院高官廷推,天子又公布了三道任命。

  內閣次輔、建極殿大學士沈望卸任工部尚書,由工部右侍郎薛明綸接任。

  東閣大學士鄭元卸任禮部尚書,刑部尚書衛錚轉任此職,刑部左侍郎李宗陽接替衛錚。

  詹事府詹事顏秉忠轉任翰林學士,加右副都御史銜。

  第一道任命在絕大多數官員的意料之中,雖說薛明綸由於當眾改弦更張引來寧黨官員的痛恨,但是因為左安的愚蠢舉動,寧黨內部先亂了起來,也就無暇在這段時間展開對薛明綸的攻勢,使得後者可以從容接掌工部。

  對於薛明綸而言,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他深諳工部運轉之道,單論具體政務的操持尤在沈望之上,而且沈望給他留下一個相

  對清廉乾淨的工部衙門,這讓他不必再像當年那般囿於寧黨的人情要挾,不必再頭疼於如何應對那些各有人脈的貪婪下屬,可以將精力都投入到正事之中。

  衛錚接替鄭元則令不少朝臣感到意外。

  不過轉念一想,段璞無緣次輔,衛錚被薛明綸一招同歸於盡斬斷入閣之路,而今左安又被革職流放,天子無論是照顧首輔寧之的體面,還是為了朝堂的穩定而出手安撫,總得給寧黨一點甜頭。

  最讓朝野上下訝異的則是那位新任翰林學士。

  從品級來看,顏秉忠原先是詹事府詹事,乃正三品,如今是翰林學士兼右副都御史,同樣是正三品,看似只是一次很常規的人事調動,但這背後暗藏的深意足以讓魏王姜嘩和代王姜昶皺眉。

  翰林院乃儲相之所,翰林學士更是內閣輔臣的強力候補,之前兩任掌院學士沈望和林邈如今都是閣臣。

  十月初,天子又下旨命東宮循例自檢自查,由都察院左簽都御史薛淮協理。

  這一連串的動作出現,百官怎會不明白,天子早已注意到那條更加隱秘、和太子有關的流言,他用這兩道旨意直接粉碎流言,顏秉忠的調任和薛淮首次與東宮合作,更加表明儲君的地位很穩固。

  且不提代王如何恨得牙痒痒,魏王又在暗中籌謀何事,朝中大部分文武對於天子這次的表態十分支持,畢竟儲君穩固意味著國本無憂,尤其是天子春秋已高,傳承有序是最重要的事情。

  薛淮也是這般認為。

  太子這兩年明顯穩重了許多,雖說薛淮之前拒絕了太子的籠絡,但他依舊認為太子比魏王和代王更適合那個位置。

  至於薛明綸、衛錚和李宗陽的上位,這也都在薛淮的意料之中。

  大抵而言,如今寧黨在朝中仍舊占據著優勢,但清流也已站穩腳跟,這樣的局勢已經能讓薛淮安心籌備開海大計。

  「大人,到別苑了。」

  車廂外傳來江勝的聲音。

  薛淮應了一聲,起身走下馬車。

  「薛大人,殿下已在園中等候多時了。」

  別苑側門處,蘇二娘笑盈盈地行禮。

  薛淮微微頷首道:「有勞二娘引路。」

  蘇二娘引著薛淮步入青綠別苑,沿著一條鵝卵石小逕往園內伸出走去。

  時值深秋,園中楓葉正紅,與青松翠竹相映成趣。

  小徑兩側擺放著數十盆菊花,黃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在秋陽下開得正盛。


  「這些菊花是殿下這幾日親自挑選擺置的。」

  蘇二娘邊走邊介紹,語氣裡帶著親切之意:「殿下說,薛大人素愛菊之清雅,特意讓花房將今年最好的品種都搬來了。」

  薛淮看向那些在秋風中搖曳生姿的菊花,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轉過一處假山,眼前豁然開朗。

  草坪蔭涼處設著一張石桌,桌上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

  姜璃正背對著他們,俯身在一叢菊花前,似乎在調整花盆的位置。

  她今日未著宮裝,只穿了一身淺碧色的襦裙,頭髮松松綰了個墜馬髻,這身打扮少了往日的雍容華貴,卻多了幾分清新和溫婉。

  「殿下,薛大人到了。」

  蘇二娘駐足稟報。

  姜璃聞聲轉過身來,一張乾乾淨淨宛如無暇白玉的容顏落入薛淮眼底深處。

  她臉上未施脂粉,肌膚在秋陽下泛著瑩潤的光澤,那雙總是清冷高傲的眸子裡,此刻竟漾著明亮的光彩,帶著幾分雀躍,還有幾分罕見的嬌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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