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732【他山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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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2章 732【他山之石】

  寧珩之並未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

  韓公宣心思通透,岔開話題道:「元輔,左子靜這些年在吏部手腳不算乾淨,陛下若要深究,他那些事瞞不住。單論他今日御前諸罪,最次也是革職流放,若再扯出舊案,抄家問斬也不無可能。」

  段璞則面露難色道:「元輔,左子靜畢竟是吏部右侍郎,他這個位置—

  」

  寧珩之再度打斷他,冷硬道:「若左安僅是進獻贗作,老夫大可拼了這張老臉不要,也要去陛下跟前為他求情,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當眾挑明流言,這絕非三品大員所能為之舉!今日之後,朝野上下都會盯著這樁案子,誰若此時伸手,便是自投羅網。叔圭,你莫非還想保他?」

  「可————」

  段璞還想懇求,卻在寧珩之的目光下啞了火。

  寧珩之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發出清脆一響。

  「左安的事到此為止,該是什麼結果便是什麼結果,你不准再插手,更不准暗中聯絡。若有半點風聲走漏,休怪老夫不講情面。」

  段璞低下頭,沉鬱道:「下官明白。」

  寧珩之不再看他,轉而望向韓公宣問道:「伯遠,你對今日之事怎麼看?」

  韓公宣沉吟片刻,緩緩道:「元輔,下官以為,薛淮經此一事聲勢更盛,太后當眾表態,等於是為他與公主之事開了一道口子。陛下雖未明言,但默許之意已顯。往後,薛淮在朝中只怕更難撼動了。」

  「所以呢?」

  「依下官拙見,與清流硬碰硬已非上策。」

  韓公宣目光清明,不疾不徐道:「開海大計勢在必行,薛淮聖眷正濃,此時與他正面相抗無異於以卵擊石。下官以為,當順勢而為。」

  段璞臉色一冷,沉聲道:「伯遠兄,你莫非是要我們向清流低頭?」

  「不是低頭,是轉圜。」

  韓公宣坦然迎著他的視線,平靜道:「元輔方才也說了,陛下要的是能開海拓疆的能臣。開海一事千頭萬緒,決非薛淮一人可成,他需要人手,需要錢糧,需要地方配合,光靠沈閣老這幾年的積累,遠遠無法滿足薛淮的需求。」

  寧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示意他繼續說。

  韓公宣道:「薛淮要想推動開海,必然需要籌建專司其職的海事衙門,要組建船隊和打通商路,這些事離不開朝廷各部院和地方督撫的支持,我們可以在這些地方使力,不是阻撓,而是協助。派我們的人進去,占住要害位置,將來海事衙門若成了,裡頭也有我們的一份。」

  段璞冷笑道:「說得輕巧。沈望和薛淮這對師徒豈會容我們插手?清流那幫人,恨不得將我們趕盡殺絕。」

  「此一時彼一時也。」

  韓公宣搖搖頭,懇切地說道:「往日清流與我等涇渭分明,是因政見相左利益相悖,但開海事關國運,非一家一姓可獨攬。薛淮要成事,便需聚攏各方之力,平衡朝野格局。

  若我們藉此次左子靜之事主動退讓,以實務之才相助,而非以黨爭之心掣肘,沈閣老與薛淮豈會將我等拒之門外?」

  「再者,陛下樂見朝堂平穩安定,若我們率先釋出合作之意,既順應聖心,亦能在海事新局中占一席之地。往後潮起潮落,自有施展餘地,強過如今這般僵持消耗徒損實力。」

  寧珩之微笑道:「伯遠所言,正是我意。」

  段璞霍然抬頭道:「元輔!」

  寧珩之抬手止住他,緩緩道:「叔圭,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沈望搶走次輔之位,薛淮又步步緊逼,你心中憋悶,我何嘗不知?但是為政之道不在於一時勝負,而在於長遠布局,今日我們退一步,不是認輸,是以退為進。」

  說到此處,寧珩之話音一頓,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哪怕是莫名其妙損失了一位吏部右侍郎,寧之也沒有想過徹底放棄段璞,畢竟兩人有著二十餘年的深厚交情,在寧之初入內閣和後來壓制歐陽晦的關鍵時期,段璞始終緊隨他的腳步,幫他分擔了極大的壓力。

  這些功勞,寧之並未忘記。

  但是寧之也知道,這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人和事,隨著地位和環境的變化,某些人心中的欲望也會逐步增長。

  段璞便是這樣一個人,當初他能做到蕭規曹隨,可是當歐陽晦失勢,他對次輔之位的渴望便日益加深,等歐陽晦黯然離開朝堂,他明知天子更屬意沈望也要去爭,便能證明他的心態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再到他今日指使左安獻畫,迫切地想要搬到薛淮,進而威脅到沈望的地位,這些事情都是一脈相承有跡可循。

  縱如此,寧珩之也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然而當韓公宣準確地猜中寧之的心事,並且明確地表述出來,段璞仍舊沒有轉過彎來,那便說明他會一條道走到黑。

  一念及此,寧珩之看著段璞,繼續說道:「關於開海諸事,即日起由伯遠全權負責,叔圭你莫要再插手,專心打理好吏部那一攤便可。」

  這裡指的是段璞在內閣的職事分工,即官員升遷調補事宜,督察地方行政治績,審核督撫奏報,並主持修訂各代實錄。

  段璞面露難以置信之色,沉聲道:「元輔,您這是要將我排除在開海之爭以外?」

  「你莫要多想。」

  寧珩之神態平和,語調卻足夠堅定:「今日若非你自作主張,左安不會折損,我們也不會如此被動。叔圭,你需要冷靜一段時間,而且陛下必然會因為左安一事疑到你頭上,當下你多做便是多措。待風頭過了,再議其他。」

  段璞渾身發冷,他想訴說這些年的苦心經營,想說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寧黨,可是對上寧珩之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喉嚨里。

  他忽然意識到,今日敗的不僅是左安那步棋,更是寧之對他的信任。

  如今沒了左安這個忠心的臂膀,又要面對天子後續的猜疑,若連寧黨都拋棄了他,段璞很清楚自己的下場。

  片刻過後,他緩緩低下頭,澀聲道:「下官遵命。」

  寧珩之面色稍緩,溫聲道:「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逐客令下得委婉,卻不容置疑。

  段璞僵硬地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外走去,背影在燭光下顯得佝僂了幾分。

  韓公宣起身相送,到門邊時低聲道:「叔圭兄,保重。」

  段璞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拉開門步入昏沉的天色中。

  門重新關上。

  寧珩之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態,輕聲道:「伯遠,坐。」

  韓公宣回到座位,靜候吩咐。

  「段叔圭————」

  寧之輕嘆一聲,緩緩道:「他能力是有的,就是心太急氣太盛,次輔之位落空,他便亂了方寸。散布流言雖非好棋,但至少不會捲入其中,可他卻讓左安入局,可見賭性太重,不適合再做執棋之人。」

  韓公宣沒有接話。

  雖說寧珩之只是讓段璞冷靜一段時間,但是官場之上不進則退,今日段璞偃旗息鼓,往後勢必會不斷被邊緣化。

  韓公宣對此心知肚明,但他沒有落井下石。

  寧珩之看他一眼,笑了笑說道:「你性子穩,能忍,也懂變通,適合與薛淮打交道。」

  韓公宣謙道:」下官愚鈍,恐負元輔重託。」

  「不必過謙。」

  寧珩之擺擺手,叮囑道:「薛淮行事看似鋒芒畢露,實則步步為營。今日他敢當眾剖白,是算準了太后會護他,天子也會默許,這份膽識與算計非同小可。往後你與他打交道要切記一點,莫要把他當尋常年輕臣子看待,此人深諳帝王心術,又得清流擁戴,如今更有太后做靠山,已成氣候了。」

  「下官謹記。」

  韓公宣正色應下,繼而道:「元輔,下官以為,欲謀開海之利,首在順勢二字。陛下心意已決,清流攜勢而起,硬阻徒損己力。我等或可明示朝廷,寧黨願為開海大業效力,此為上表姿態,可緩陛下戒心。」

  寧珩之微微頷首,又問道:「那依你之見,我們要如何插手其中?」

  韓公宣思忖片刻,冷靜地說道:「協調各方利益,非元輔不能為之。」

  「細說之。」

  「元輔,開海一旦成行,需設衙署、建船廠、辟航線、定稅則、練水師、撫夷商,牽扯到朝廷各部院、地方官府和民間各地商幫,薛淮縱有通天之能,他也無法一力促成,必然需要元輔出面統籌。陛下如此關切此事,我等自然不能從中作梗,但是元輔可以借清流之勢,制定章程安插人手乃至拉攏某些勢力,將來海運利益顯現,清流固然有功,我們的人手卻也紮根其中。」

  韓公宣微微一頓,胸有成竹地說道:「君子不爭,潤物無聲。」


  寧珩之良久不語,面上悄然浮現一抹舒心的笑意。

  韓公宣的確沒讓他失望,單論這份見識和眼界,便已在段璞之上,更遑論他更加謹慎,也更沉得住氣。

  這讓寧珩之心裡有了幾許慰藉,寧黨不至於後繼無人。

  「伯遠,這件事便交給你籌劃了。

  「請元輔放心,下官必盡全力。」

  「好,今日便到這裡,待你有了章程之後,我們再議。」

  「是,元輔。」

  韓公宣行禮告退。

  書房內只剩下寧珩之一人。

  他望著桌上跳動的燭火,陷入長久的沉思。

  開海是大勢,誰也擋不住,既然擋不住,那便融入其中。

  這是他為寧黨選定的新路,也是他為自己選定的退路。

  他年過六旬,首輔之位還能坐幾年?

  三年?五年?

  總要為身後事打算。

  老人緩緩站起身來,窗外夜色正濃,一陣清風吹過,帶起枝葉簌簌,平添幾分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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