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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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曆887年,冬末。

  大雪封山,白色像帷幕從天而降,只有悽厲的風聲在呼嘯滾動。

  嚴酷的暴風雪擋住了山路,也阻斷了視線,生命的痕跡被掩埋壓蓋,世界忽然就變成了冷峻孤獨的迷宮。

  潛在雪霧後的山巒輪廓,像是隱伏的巨鯨,灰白色的雲團搖搖欲墜。

  視野里滿滿的漠然天與地。

  男人坐在掛滿雪絨的樹下恢復體力,毛毯所充當的披風上留著斑斑雨雪。

  在這種地方,只能捏雪糰子打發時間。

  一個蘋果忽然掉在了他的頭上,讓粘在頭髮上的雪點都抖了兩下。

  「……感謝萬有引力的饋贈。」尹杉伸手拿起蘋果,笑了笑,擦去果皮上的白霜,輕輕將它掰成兩半。一半放在地上,致敬並不存在的牛頓爵士,一半自己吃。

  雪蘋果口感脆爽,汁水冰甜。除此之外,還有一股漫入心頭的霜冬味道。

  山野里肆虐的冷空氣,順著領口和衣服縫隙鑽進,不斷掠走熱量,完全暴露在這種天氣的野外,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為一座雪人。獨行的男人偎坐在大樹下,雙手都夾在腋下,保持綿長的吐息,臉色居然稱得上紅潤有光。

  風吹了很久,才等到雪勢有一點變小。

  尹杉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積雪,又從旁邊的雪堆里抓出一個厚重的大黑坨子——野豬。

  「真抗凍啊。」尹杉感慨,拍了拍皮毛厚實的豬屁股。

  側躺在雪裡的豬兄有氣無力的哼哧兩聲,雙眼透出一股與命運戰鬥並失敗後的無奈與虛無。

  「再堅持一下,等回到鎮子,就能暖和起來了。」尹杉發出惡魔的低語。

  野豬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昂起內彎如鉤的獠牙,做出逆轉終局的反擊。但伴隨著梆梆兩拳的聲音,豬兄倒頭就睡,肚皮有節奏的起伏,看著像是打鼾,真是睡的太投入了,一定是個美夢吧。

  尹杉抓住野豬的後蹄,背著它重新出發。

  大風總能吹起一場場磅礴的雪霧,讓人難以分清方向,積雪漫過腳踝,每一步都走得艱難緩慢,身後趟出的痕跡也很快被凝凍覆蓋不見。

  這樣無情至極的天氣,竟然缺少徵兆可察,區域亂流極難碰見,真是運氣差了。

  天色愈加黑暗。

  亂雲薄暮,急雪迴風。

  只有一個身影在漫無邊際的昏沉雪原中行走,迎面的雪點在男人的身上越攀越多,睫毛都結著小冰晶,腳下的雪也越踩越深,很容易踩空。大自然的冬天就是平等的埋葬一切。尹杉覺得自己和雨雪好像結下了某種奇怪的梁子,他腦海中那些不好的回憶,有八九成都是在雨天與雪天中發生的。

  風的重量變大了,腰也越來越沉。

  寒冬要將他吹進雪層里。

  被壓彎的尹杉深呼吸,喘出的白氣開始變濃,體溫逐漸增高,他的身上冒起白霧,那是髮絲間和衣服上的落雪被融化的痕跡。

  吊在後背的野豬都不由得發出舒服的嚕嚕聲,它只是抗凍,並不是凍不死。

  消停片刻的雪勢又加大了,要不了多久,天就會完全黑掉,屆時他連雪霧都看不見,周遭只剩下漆黑的滾滾雪暴。分明在山路,卻給人有種溺在深海的感受。

  夜晚會更冷,為了實現對豬兄的諾言,要趕時間了。

  尹杉的左手向前輕輕撥動,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手勢,但隨風席捲而來的雪片們卻偏移了軌跡。無形中一股力量干涉了風的方向,冷氣與雨雪在撞上他之前就被從兩側分開,又在身後合流,繼續向後吹卷。

  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尹杉終於走到一片樹林,穿過這裡,就徹底下山了。他一口氣擠出密林,看見了遠處那令人舒心的燭火亮光。石砌屋子的渾濁小窗透出淡淡暖光,這在雪夜裡是如此顯眼。

  尹杉踩著厚雪,走到石屋的門前,用比較重的力氣敲門,不然風雪聲太大,裡面可能會聽不見。

  「喬納斯——是我。」尹杉同時大聲喊著。

  重複好幾次之後。

  頗有份量的門板向外推開,一股熱氣和晚飯香氣也隨之外溢。

  開門的是一個蓄著絡腮鬍的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與鬍子都卷糟糟的能打結,眼睛正睜得賊大溜圓,手裡還提著在大雪天開門,以防萬一的獵刀。


  「我的天吶,阿樹,是你?」喬納斯簡直不敢相信,借著屋內的光,他勉強能看清那張眉毛頭髮都結著雪冰的臉,那是與當地居民有別,特殊的臉,不會認錯。他立刻丟了獵刀,連忙一瘸一拐的抓著外面的人進屋,急迫的像是晚幾秒,別人就會凍死在外面。

  重新合上的門板把霜風擋在了外面。

  終於不用淋雪的尹杉緩了口氣,兩手一松,背後的野豬噗通落地。

  「你還扛著一頭……豬?」喬納斯驚呆了。

  「外面撿的。」尹杉隨口說。

  飛快竄到門口的還有一個姑娘,是剛剛從飯桌旁蹦起來的,手裡甚至還捏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湯勺。

  「阿樹哥!」小姑娘激動非常,大力抱住尹杉,只感覺像是抱住一個雪人,因為真的太冰涼了。她都不敢想對方是怎麼堅持住的。

  「你沒受傷吧,快去那邊烤烤火,尤娜,快準備新的食物,拿乾燥的衣服來。」喬納斯圍著尹杉轉了一圈,查看有無傷口。又幫忙解下對方肩上那件充當斗篷的大紅毯子,毛毯都快凍硬了,掰扭都咔咔作響,掉落冰渣。

  一牆之隔,風雪的聲音變小,變得遠,仿佛已經告別了這個季節的嚴冬。

  壁爐里又被扔進幾塊大木頭,燒的很旺。

  尹杉坐到長椅上,椅面墊著整張動物毛皮,身上蓋著羊絨衣,面前就是一碗熱騰騰的豆子粥,裡面還有尤娜剛剛切煮好的兔肉,撕成塊的麵包在粥水裡泡軟,吃起來很填肚子。珍藏的蜂蜜酒也被屋主人拿出來款待。

  「好幾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壞天氣了,而且猝不及防。」

  喬納斯在旁邊嘆氣。

  「兩天前你剛進山,雪就來了。我真是整夜都睡不著,我腿傷沒好,動不了,就賣了家裡的東西想請別人去尋你,可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上山……謝天謝地你回來了,還是安全的回來,真是奇蹟。」

  「阿樹哥肯定餓壞了吧,你多吃些,不夠還有的。」忙著弄菜的尤娜又緊接著端來一盤香腸。

  「把準備留到新年吃的好東西都端上來了,後面你吃什麼啊?」尹杉打趣。

  「別客氣,肉類儲存的話,家裡還有。」喬納斯說。

  作為鎮上受領主僱傭的獵戶,儘管要定期上交配額,但「生意」好的時候,總會有多的剩給家裡,反過來說,也有行情不好的時候。雖然這裡的波吉斯大人不愛出門也不折騰,但領主老爺最受不了斷供,尤其波吉斯大人是個出名的大胃王,可以不穿漂亮衣服,可以不騎高頭大馬,但生活里絕不能少了一口野味肉食。

  喬納斯是個老練的獵人,但老練也會受傷,傷的還是腿腳。

  老實說波吉斯不算很嚴苛的貴族,但畢竟是貴族,看重規矩和契約。喬納斯也慢慢上年紀了,一直停工會累積債務,要是再遇上點困難,份地都會抵出去。

  恰巧尹杉時不時要進山,就想著幫一下,反正不過是抓幾隻兔子罷了。

  「說起來,這隻豬你是怎麼……?」喬納斯心思安定後,才開始談及那頭躺在地板上有一會兒的大黑坨子。

  「也是湊巧,我好不容易趕在黑夜前回來,看見了燈火高興的不行,加快了速度,沒注意腳下,就被什麼東西絆倒了,仔細一摸,才發現是這頭疑似摔成內傷,動不了的野豬。我當然是憋著氣馱它回來了。」尹杉編說了個來由,言語間都是對無私的大自然的敬意。

  喬納斯一時間有點語塞,因為著實有些神奇。

  野豬就躺在地板上,動也不動,尤娜蹲在它旁邊,偶爾戳戳它的肚皮。但豬兄自從進入這個溫暖的場所,就沉默靜止,或許是牆壁上掛著的各種野獸頭骨給出了某種啟示,它現在有一種坦然、超脫般的安寧。

  「短吻闊鼻,青黑毛色,背部中線銀鬃,蹄縫長白毛,這,這是高山雪蹄啊。」喬納斯上手檢視,專業獵人,手指頭划過的都是下刀的好路線。

  豬兄散發的虛無感更濃了。

  「是好貨嗎?」尹杉問。

  「頂好的。」喬納斯用力點頭,「這種豬很優雅,都不吃腐肉的,最喜歡找甜香的堅果和牧草吃,連水都要找雪水,沒有尋常野豬的典型膻味,精壯但野性小,運動量適中,肉質也不干硬。」

  「這麼好?」尹杉訝異,心想難怪拳頭的反饋比較特別,原來是肉質優良啊。

  「老埃山里最好的貨了,只在高山才有,所以叫高山雪蹄。夏季在山頂生活,冬季再降到山腰。」喬納斯解釋。


  「這個交上去能補配額嗎?」尹杉又問。

  「不僅夠,而且溢出了。」喬納斯開心的說,笑的那股勁,絡腮鬍都要彈起來了。

  「那這是好事啊,這下你不用擔心,安心養傷就行了。」尹杉也笑起來。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等明天我交給波吉斯大人,就把錢全部帶回來給你。」

  「給一點就行了,反正是撿的。」

  「這可不行,請你一定要接受。」喬納斯很誠懇且堅決。

  「那好吧。」尹杉點頭。

  「你也很累了,今天就在這裡睡吧。」喬納斯看向窗,「雪還會下一整夜的。鎮子好久沒有這麼冷過了。」

  尤娜又燒了熱水,讓尹杉擦了臉,蜂蜜酒確實是好東西,不小心也多喝了點,他有段時間沒沾過甜味了,有些懷念這個味道。

  這頓飯挺充實的,即便因為佐料不多,味道差些,但熱乎的湯汁和大肉塊,都讓跋涉過後的身體分外滿足。

  壁爐傳遞的暖流繞著腿腳,從腿爬上身軀,慢慢變成倦意。喬納斯看出他的勞累,就讓尤娜先回房間休息,不然以這丫頭現在的活潑勁,可會被拉著聊到很晚。又說了些閒話,喬納斯就把燭火熄掉了。

  尹杉披著厚毯,陷進長椅里,在這樣柔和的地方,想好好休息一次。

  …

  鐵灰色的天,下著腥臭的雨,冷風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樣。

  黑髮黑瞳的年輕人握著長槍的手,凍的發抖。城內城外都在燒著屍體取暖,時間變得非常緩慢,仿佛被這裡遍地的黑血泥漿給黏住了。

  雨像某種酸水,醃泡著整個戰場。

  象徵死亡的戰鼓聲又響了,年輕人的臉立即變得蒼白,嘴唇乾裂。

  這時老騎士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止住那份顫抖,壓住恐懼。

  「別害怕,跟在我身後。」

  凍雨連綿,半個月沒停過。

  城下敵人的屍體泡在泥水裡,第二天就凍成了猙獰的硬塊。城上沒來得及搬走的同伴遺骸也和牆體凍在一起,只能用斧頭劈斷,碎肉混著冰渣濺開在人的臉上。

  年輕人彎腰抓了一把雪吃來解渴。

  今天的戰鼓聲也響了,而後攻城錘的每一次轟擊,都像撞在肋骨和心口上。

  幾張同樣年輕、蒼白和顫抖的臉看了過來,就像當時的自己望向老騎士那樣。

  「別害怕,跟在我身後。」年輕人嘶聲說。

  尹杉忽然醒了,在長椅里睜開眼睛。

  壁爐里燃燒的柴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音,火光倒映在他黑色的瞳孔里。他沒有動作,寂靜的晦暗裡只有火聲,以及外面還沒休止的風雪鼓吹。

  那一年的冬天,才是最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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