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少年經歷,穿透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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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天虎帶著失魂落魄的趙成,沉默地走出煉藥坊。

  陽光帶著一絲涼意,投下兩人長長的影子。

  走了約莫半炷香,趙天虎忽然停下腳步,深深嘆了口氣。

  「我給你的銀錢足夠你開銷,為何還要去弄學徒的銀子?」

  趙成身子一顫,不敢抬頭看他,囁嚅道:「我就是想多弄點錢,讓讓娘過得好些……誰知道牛大力那憨貨……」

  趙天虎眼神複雜地看著他,緩緩道:「當了藥師,自然能讓你娘過上好日子。你……太急了。」

  他搖搖頭,疲憊地擺擺手,「算了,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晚了。說吧,以後有什麼打算?若還想練武,我可以推薦你去漕幫……雖然危險一些,但有我幫襯,指點著你武功,混個出身也不是不行。若是不想就回家去,我幫你置辦幾畝地,只要踏實肯干,總能把日子過好。」

  趙成低著頭沉默片刻,咬著牙低聲道:「我不甘心!」

  趙天虎皺起眉頭:「不甘心?不甘心什麼?」

  趙成抬起頭來,臉上充滿了怨毒:「我恨!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要報復!」

  他死死盯著趙天虎,「叔!你甘心嗎?你堂堂教習,被當眾打了板子,顏面掃地!簡直是奇恥大辱!那蘇合憑什麼?一個窮酸學徒,搖身一變成了幫主弟子,還裝模作樣出謀劃策……我看他就是一肚子鬼心眼!栽在這樣的人手裡,我不甘心!」

  趙天虎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震驚,有些無奈道:「此事錯在你我,恨人家做什麼?」

  趙成冷哼一聲,語氣激動:「我們錯了?他就沒錯嗎?就算他是幫主徒弟!他練了多久武功?還裝成學徒?淬體第二關啊!那是幾天就能練成的?幫主肯定也提前傳了他武功!憑什麼只處罰我們?憑什麼!」

  趙天虎細細思索,仔細回想當日傳授揉雲拂穴手時的情景……那時在場的學徒,除了趙成,他確信無人有武學底子。以他三境的修為,若有人刻意偽裝,絕不可能瞞過他……

  想到這裡,心中頓時一驚,此子竟是短短時日就武道入門,連破兩關!這等天賦,怪不得幫主會如此看重!

  趙成怨毒的話語打斷了他的思緒:「……不過是仗著幫主關係,欺壓我這等底層出身!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莫欺少年窮!叔,我要去漕幫!我要學武!學最厲害的武功!總有一天,我要把他踩在腳下,把今日之辱百倍奉還!」

  趙天虎看著趙成,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深遠。

  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容置疑:「我可以保證,蘇合絕對沒有提前練過武功!他的資質驚人,跟你不可同日而語。我給你一個忠告,放下這心思!你永遠不可能是他的對手!而且……若非他今日求情,你我的下場,遠不止於此。」

  「哼!」趙成恨恨地啐啐了一口,「就算他在您面前偽裝不了!幫主沒有手段幫他遮掩嗎?就算他資質好又怎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以後會如何?我用不著他假惺惺幫我求情!他要是真狠心挑了我手腳筋,我反倒認命了!婦人之仁罷了!今日放我一馬,就是他命里有我這一劫!叔,你得幫我!傳我更厲害的武功!我一定會替你出這口氣!」

  趙天虎眯了眯眼睛:「我不需要你替我出氣,你若還認我這個叔,就把這報復的心思熄了!」

  趙成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半晌才道:「叔,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放心,我能忍!我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道理!沒有十足的把握,我絕不會輕易動手的!」

  趙天虎定定地看了他幾息,沉默許久後道:「陪我走走吧。」

  自顧自轉身,朝著渠水河的方向走去。

  「叔!你剛受了刑,別走了!」趙成在後面喊。

  「無妨。」趙天虎腳步不停,聲音平淡。

  趙成快步跟上,道:「我知道你心裡憋屈,那我陪你走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渠水河邊,渾濁的河水無聲地流淌,趙天虎站在岸邊,望著奔流的河水,久久不語。

  「你跟你爹……真是一個性子。」趙天虎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啊?」趙成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好奇,「我娘很少提我爹……叔,你給我說說,我爹……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天虎沒有回答,目光依舊停留在河面上,緩緩道:「小時候,我跟你爹家裡都窮。我倆給村里王員外放牛放羊,換點銅錢貼補家用,我倆時常在野外摘酸棗,挖野菜。夏天熱了,就跳進這渠水河洗澡。你爹水性好,我不行,他總愛鬧我,把我按進水裡,灌我一肚子渾水……」


  趙成聽著,臉上露出一點笑意:「雖然窮,但那時候……也挺快活自在的吧?」

  趙天虎繼續道:「你娘那時候……也在王家幹活,給太太小姐們洗衣裳。洗完了,她就坐在河邊那塊大青石上,看我們倆在水裡打鬧。王家待她不錯,有時會給她些好吃的,花生、窩窩頭,偶爾……還有一小塊麥芽糖。她會偷偷分給我和你爹……那糖的滋味,甜絲絲的,我到現在還記得。」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柔軟,「少年心思,懵懵懂懂,那時候,我跟你爹……都喜歡你娘。」

  趙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嘿嘿,那……那我娘肯定還是更喜歡我爹,要不然,您也不會是我叔了。」

  趙天虎沉默了更久,河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

  他緩緩道:「我性子悶,話少。你爹不一樣,他活潑,也愛說笑,總愛逗你娘玩……有時候玩笑開過了,惹得你娘掉眼淚。你娘受了委屈,就來找我訴苦……日子久了,我跟你娘走得越來越近,兩家的爹娘也都看在眼裡,便私下裡商量,打算給我和你娘說親。」

  「啊?」趙成這次是真的驚訝了,瞪大了眼睛,「那……那怎麼會……」

  趙天虎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壓抑:「你爹幹活愛偷懶,有一次放牛時睡著了,牛跑進了王員外家的菜園子,糟蹋了一大片剛冒頭的菜苗。王員外震怒,把你爹吊在村口老槐樹上,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頓。你爹在家躺了半個多月,才能勉強下地走路。」

  趙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抿了抿嘴唇。

  「後來,你爹傷好了……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耗子藥,偷偷下在了王家餵牛的草料里,王家的牛死了好幾頭。」

  「啊!」趙成失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

  「王家懷疑到你爹頭上,要抓他去報官治罪,你爹嚇壞了,半夜跑到我家來,跪在我面前哭求。」

  趙天虎的語氣毫無波瀾,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說,王家更喜歡我,讓我去頂這個罪,就說不小心把藥混進草料了,王家最多打我幾板子出出氣,不會真把我怎樣。要是他被抓去坐牢,肯定要砍頭……他說他這輩子都記我的情。」

  「後來呢?」趙成的喉嚨有些發乾。

  「後來……我答應了。」趙天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去王家認了,當眾打我,差點把我打死打……正好被路過的周幫主撞見。他見我咬牙硬挺一聲不吭,覺得我性子堅韌,是個可造之材。便出面與王家交涉,賠了銀子,救下了我的命。然後把我帶回了百草幫的醫館,給我治傷,教我武功。」

  趙天虎頓了頓,又道:「我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年,才撿回一條命。等我終於練成揉雲拂穴手的第一天,我就跑回村子,想去找你娘。」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卻得知……你娘已經跟你爹成親了。」

  趙成徹底呆住了,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事已至此……」趙天虎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我只能買了些東西,去賀喜他們。然後就離開了村子。從那以後,很少再回去,跟你爹娘也斷了來往。」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渠水河流淌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叔……」趙成囁嚅開口,聲音有些發虛:「這事……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啊?我爹娘他們……應該不是這種人吧……」

  「是有。」趙天虎點點頭,「當日周幫主救我離開時,我傷得太重,人事不省。他急著救我,沒來得及通知我家裡人。王家拿了銀子,也沒聲張。村里人都以為我失蹤了,甚至……以為我死了。我娘急火攻心,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沒熬過來。你娘……她也以為我死了,你外功怕她想不開,便做主讓她嫁給了你爹。」

  趙成「啊」了一聲,如釋重負:「原來是這樣!我就說肯定有原因!要不然……後來您不能跟我爹又和好,還照顧我。」

  趙天虎的目光終於從河面移開,落在了趙成臉上,「你爹後來跟著鹽幫一個小頭目販私鹽,掙了些銀子,日子風光了一陣。後來,他在城裡包養了一個姘頭,是勾欄院裡的一個窯姐兒。為了那個窯姐兒,他跟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結果被人尋了空子,在暗巷裡下了黑手,人雖沒死,卻落下了病根,癱了。掙的那點銀子,全填進了藥罐子,最後人也沒了,銀子也沒了,你娘……也就熬成了如今的樣子。」

  趙成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第一次知道父親竟是這樣死的。


  「為什麼……我娘從來不告訴我?這事……是真的嗎?」趙成的話語從牙縫裡擠出來。

  趙天虎沒有回答,自顧道:「你爹臨死前托人找我,跪在地上求我關照你,我答應他了。」

  趙成臉色變換了數下,艱難地開口:「您對我家的大恩大德……我們這輩子都還不清。」

  趙天虎抬頭望向天空,幽幽道:「我念著那點情分關照你,不是因為跟你爹多投緣。少年時的情誼之所以難忘,是因為共同的經歷,能夠穿透歲月……趙成,你知道當年,是誰告訴你娘我死了嗎?」

  趙成心頭一顫,一股顫悚的感覺從後背湧上,他看著趙天虎那雙深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聲音顫抖遲疑:「難……難道是……」

  「對。」趙天虎輕輕點頭,「就是你爹。」

  趙成如遭雷擊,徹底僵在原地!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天旋地轉。過了好一會兒,他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叔,我爹他,他做的確實不對……您大人大量沒跟他計較……您,您是做大事的人。」

  趙天虎笑了笑,道:「後來我娶了你嬸,她是富家的小姐,溫柔賢淑,知書達理。我日子過得很好,年少時那點事,已經不放在心上。」

  趙成聽到這裡,長長吁了口氣,心中一松。

  「叔是有福之人,我嬸也是!」

  趙天虎點點頭,「周幫主雖與我平輩論交,但在我心裡,他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師父,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

  「我幫你,關照你,是為了撫慰我少時情愫,更多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你爹。」趙天虎的聲音清晰而緩慢,「非要說情分……或許是為了你娘當年……分給我的那塊糖吧。」

  趙成眼珠子一轉,嘿嘿笑了起來:「為了誰都行,要不……叔,您再把我娘娶了,讓她給您當小老婆吧,我叫您爹,給您當兒子!」

  趙天虎怔了怔,忽然仰天大笑,笑的無比張狂,更是充滿譏諷。

  笑罷,他緩緩轉頭看向趙成,眼神銳利如刀:「我有兒子!你哥比你有出息!我哪用得著再認一個廢物當兒子!」

  趙成臉色猛變,手足無措:「叔……我不是,我,我開玩笑的……」

  趙天虎虎目露出凶光,直欲擇人而噬:「情分從你做下這檔爛事開始,便已了結!可你接下來想做的事,非但不是報恩,反而是想害我闔家性命!所以我說你跟你爹一個性子,慣愛恩將仇報!!當年我爛命一條,無所謂!今日我有牽絆掛慮,卻是再不能毀在你們父子手裡!」

  趙成察覺不妙,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間將他籠罩!他驚恐地看著趙天虎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機,張嘴想要求饒……

  「下去見到你爹,跟他帶個好!」

  話音未落,趙天虎的鐵掌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重重印在了趙成的胸膛上!

  「嘭!!!」

  一聲令驚人的悶響!趙成的身體如同被巨錘擊中,猛地向後弓起!他雙眼暴突,口中噴出的鮮血混著碎裂的內臟碎塊,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血線!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嚎,整個人便如同一個破麻袋,被這狂暴的掌力狠狠轟飛出去,「撲通」一聲砸進渠水河中。

  水花四濺,血污迅速在河面暈開。

  趙成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緩緩沉入冰冷的河底,只有幾縷殷紅隨著水流慢慢散開。

  趙天虎站在岸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具屍體在渾濁的河水中沉浮,最終被水流帶向下游。

  他默默地轉過身,步履蹣跚卻堅定,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渠水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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