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海天落照醉鯨舟,霧鎖迷航念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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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海風卷著咸腥掠過甲板,幾人如約上船。

  海鯨號正式起航。

  李魁推開修繕過的上等艙門,臉上恭敬取代了所有碼頭上的悍氣。

  他一手提著熱氣升騰的粗陶壺,另一手托著一個細布包裹,布料也顯出不尋常的光澤。

  「幾位貴客,海上風涼氣濕。」李魁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小心,「備了些熱薑湯,湯底添了點上好的『玉帶紫菜』,溫養身子。沈姑娘,您幾位都喝些祛祛寒。」

  說罷他將陶壺穩穩放在艙中打磨過的木桌上。

  目光旋即落在沈青棠臉上,尤其在她頸項間隱約透出的幽藍光暈上停留一瞬,神情越發謙恭:「另……這件包裹……」

  他小心翼翼將包裹放在桌上,「是……是憑沈姑娘您這件信物主人的貴人囑咐,務必親自交到姑娘手中。貴人說,或許遠航途中派得上用場,請您一定收好。」

  沈青棠指尖撫過細滑的布面,裡面應是禦寒衣物、乾糧、以及一些應急藥品什麼的,包裹的布料看起來就價值不菲。

  沈青棠眼中瞭然,眼中滿是對窈歌姑娘的感念,聲音輕柔卻帶著分量:「多謝李當家費心打點。也請……」

  她頓了頓,清晰道,「代我們向那位的朋友,道聲謝!」

  陸寒舟在一旁笑嘻嘻地拱手:「李老哥,先前那點小摩擦,咱就當風吹散了!這份人情,陸某記著!」

  蘇黎立在沈青棠身側,簡短點頭:「嗯。」

  艙角陰影里,抱臂而立的顧九霄,寒星似的目光掃過李魁和那包裹,他沒有言語,轉開視線,望向舷窗之外破開的海浪。

  李魁沒走,倚在門框,望向深藍的海面,臉上的恭敬被一種積壓已久的鬱憤替代:

  「貴人們心寬啊……沒怪昨日我幫弟兄的粗魯,尋是把諸位認成出海游賞的皇家貴族了……」

  他重重一嘆,聲音沉了下來,「兄弟們先前……唉!是活路給壓塌了!頂著『江湖人』的名頭,官家府衙那些人,名目繁多的捐輸,剿匪繳械的由頭,一層層碾下來!多少活計黃了,多少人家敗了?稍不合意,咔嚓!」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狠厲,「亂匪草寇的大帽子一扣,輕則家財盡失,重則屍骨無存!兄弟們不是畜生,是聞見那官皮上的血腥味兒,脊梁骨先軟了!」

  「我們這些小門小派……唉……」

  陸寒舟笑容僵住,眉頭擰緊:「顧大人!這……你們皇城司也這般行事?」他求證般看向角落。

  蘇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目光刺向顧九霄:「天下烏鴉。」

  沈青棠默然攥緊了袖口,李魁的控訴讓她眼前閃過江南沈府舊宅的巍峨。

  「砰!」一聲悶響!木壁震動!

  顧九霄如被無形巨錘擊中!他抱臂的姿態猛地崩塌,那眼神里狂飆的不是簡單的怒意,而是被尖銳刺痛後混雜著劇痛、暴怒與無奈融為一體的複雜情緒。

  「……」喉結艱難滾動數次,嘶啞低沉的聲音終於擠出齒縫:

  「……管好你的人!」

  話音未落,他已猛一甩頭,身軀帶著壓抑不住的沉重踉蹌,大步衝出艙門,背影捲動著無聲的雷霆。

  艙內死寂無聲,只余陶壺蓋子被蒸汽頂起的「噗噗」聲。李魁呆若木雞。沈青棠下意識喚了聲:「顧大人……」只看到消失在拐角處決絕的衣袂。

  「艙里悶得慌!出去吹吹海風?」陸寒舟打破沉寂,沖沈青棠使個眼色。沈青棠斂去眼底複雜,輕輕點頭。蘇黎緊隨其後。

  登上空曠的前甲板,海闊天空豁然開朗。

  正是夕陽熔金之時。

  天際海平線處,巨大的火燒雲將墜未墜,熾烈的光芒交織著綿延雲海——橘紅濃烈、絳紫深邃,與沉靜的灰藍交織流淌的壯闊畫卷,隨著船身的前行恣意流淌。

  溫馴的海風帶著暖融融的咸意,輕拂鬢髮衣角。幾隻雪白的海鷗舒展羽翼,追逐著船尾翻湧的雪浪,鳴聲在暮靄中清越悠揚。海浪的低語混著鷗鳥的啼叫,滌盪人心。

  陸寒舟深吸一口氣,正欲張口吟哦,目光卻猛地凝固在船舷邊!

  沈青棠正倚欄而立。斜陽潑灑下的光彩,輕柔籠罩著她。溫柔地描摹她精緻的側臉輪廓,褪去了幾分病態的蒼白,如玉生暈。

  海風頑皮地撩起她頰邊幾縷柔順的髮絲,在她凝望海天的眼眸旁輕盈飛舞。清澈含憂的眸子,此刻浮動跳躍著,似是蘊藏了整個燃燒黃昏的靜謐。

  餘暉穿透她輕薄的衣衫,勾勒出纖細玲瓏的身形輪廓。

  她就那樣安靜地佇立在漫天霞光與壯闊海景之中,周身流淌著一種洗滌塵囂的、近乎剔透的寧靜之美。

  陸寒舟的心……

  所有的江湖喧囂、恩怨糾葛都如潮水退去,胸口被一種純粹而強烈的悸動填滿,呼吸都為之停頓。

  他怔在原地,跟根甲板上的木樁一同,忘了言語。

  沈青棠似乎並未察覺,輕輕閉闔雙眸,微微揚起小巧的下頜,任帶著暖意的海風輕柔地撫摸過臉頰。長久緊鎖的眉宇被這溫柔的撫慰悄然撫平。

  蘇黎無聲地上前半步,依舊如沉默的影子,堅定地守護在她身後半步之遙。

  船頭另一端的桅杆陰影里,顧九霄依舊背對所有人,那如同凝固冰層般的冷硬氣息,在壯麗的景色前,似乎被滲透了些許暖意。

  陸寒舟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戲謔揚聲道:「顧大人!還在琢磨卷宗吶?瞧瞧這海天一色!不比那鳥籠子似的衙門強上百倍?這一路驚險的票,值了吧?」

  預想中的呵斥並未降臨??!

  幾息沉默,空氣仿佛凝固。

  「……嗯。」

  一聲短促低微、幾乎被風浪瞬間揉碎的氣音,極其輕微地發出。

  蘇黎瞬間挑眉,素來冷冽的臉上第一次毫不掩飾地露出幾分驚異玩味:「呵……」

  她尾音拖長,帶著洞察一切的瞭然:「西邊日頭出————」

  沈青棠聞聲回眸。清亮的目光掃過石化僵硬的陸寒舟,掠過唇角含笑的蘇黎。

  她沒言語,只安靜收回目光,投向水天交接的遠方。甲板上無形的緊繃氣息,悄然流動,似有微瀾。

  船隻最高層緊閉的窗欞之後。

  一道素白倩影憑窗獨立,玉指輕握一隻薄細茶盞。目光越過甲板上暫獲安寧的幾人,直直投向東方。

  無聲的低語自她唇瓣逸出:

  「迷途萬千……」

  茶盞微傾,清潤茶水沾濕唇瓣。

  「……又回來了。」

  窈歌聲音依舊清越,卻仿佛承載著千帆過往。深邃的眸光投向那片越來越深沉的海域,如同凝望著命運的歸途。

  一連幾日行程還算順利,美景數不勝收,大家相處的氣氛也緩和了許多。

  ……

  船行數日後。

  前方天光驟然黯淡,墨色帷幕急速垂落。海面浸染上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青灰。

  濕冷粘稠的氣息瀰漫開來,驅散最後暖意。船頭前方,一層翻湧的、模糊的灰色開始蔓延遮蔽視野。

  李魁沉穩的身影出現在船首高處。他手扶濕冷的船欄,銳目如電,死死鎖住前方——那不斷吞噬光線的灰霾越來越濃,無聲沸騰。

  「諸位!」他豁然轉身,洪鐘般的聲音在陡然沉凝的甲板上炸響:「前方便是霧鎖海!」

  空氣瞬間凍結。

  「這片霧!」李魁手指前方洶湧聚攏的混沌,「濃得化不開,能吞船!不是虛言!尋常船進去九死一生!海流詭毒,暗礁如獠牙!」

  他語氣驟然轉厲,眼中閃過一絲屬於老水手對大自然的深刻敬畏,「更麻煩的是……盤踞海里的『鄰居』,碰著了,女媧娘娘也難救!生氣全憑氣運!」

  「不過海鯨幫憑老祖宗傳下的本事敢闖!但要命的關頭,聽老魁一句——回艙!抓牢!坐穩了!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太平道,老天爺賞不賞臉,咱走著瞧了!」

  他猛地擰身面朝翻湧的白霧,氣沉丹田,咆哮聲如同利刃劈開死寂:

  「——坐穩了!」

  「霧濃——!!!」

  巨大的「海鯨號」船頭爆發出低沉轟鳴,一頭扎進那片無邊無際、翻滾蒸騰的白色混沌深淵。

  霎時間。

  視線被徹底剝奪!天地失聲!

  船桅、帆索、甲板、人影……所有存在的輪廓瞬間被白色潮水吞噬、消融!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翻滾的、粘稠的白!

  海浪拍擊聲變得沉悶遙遠、空洞失真,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低語。

  顧九霄在船身撞擊濃霧猛烈震顫的剎那,足下如磐石生根,右手已在電光石火間牢牢按在螭首御影刀的刀柄之上!目光穿透茫茫白霧,警惕地掃視四周,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了極致。

  艙口處,陸寒舟與蘇黎如同心有靈犀,同時向前搶出一步,瞬間將沈青棠護在了二人之間。

  沈青棠被那徹骨的濕冷激得微微一顫,下意識抬手緊緊按住了貼在心口的位置。

  海鯨號連同它承載的一切,徹底沉淪於這片詭異莫測的白色汪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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