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官道煙塵路漫漫,砍樹高手顧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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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河的粼光還沒在眾人眼底褪乾淨,趕路的塵土先糊了一臉。

  官道被日頭曬得蔫頭巴腦,吭哧吭哧的車輪成了這條官道上唯一的活物。

  「吁——」

  顧九霄猛地勒韁,黑馬不耐煩地甩了甩鬃毛。他翻身落地,動作行雲流水,半個多餘的眼神兒都沒丟給後頭。

  「半個時辰。」

  四個字冷冰冰、硬邦邦砸地上,好一個一字千金,身後三人貌似還是更喜歡那更接地氣的「錢進士」,此時的「顧大人」屬實太冷了些。

  他自個兒走到一塊背陰的石頭後頭坐下,掏出行囊里的硬肉乾和裂了皮的粗麵餅,背對著人就開始嚼,那聲音乾巴得跟嚼碎石子似的。

  陸寒舟連滾帶爬溜下車轅。

  「嘿!咱顧大人這惜字如金的功夫練到登峰造極了嘿!連句『開飯了』都省得喊,講究人!」

  他嘴上跑火車,手腳麻利地解開個油紙包,醬色的鴨油混著香氣竄出來,「得嘞!姑娘們,剛出爐的陸記醬鴨!金陵夫子廟一絕,可比啃石頭強多了!」他撕了條鴨腿塞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個囤糧的松鼠,也不知道先給身邊的兩位姑娘分一下。

  蘇黎扶著腳步虛浮的沈青棠在另一塊石頭上坐下。沈青棠接過水囊,小口抿著。蘇黎板著臉剝雞蛋,蛋白剝得光溜溜遞過去,還是大師姐會疼人。

  陸寒舟油嘴抹了圈,賊眼瞥向石頭後頭那位「獨行俠」,嗓門壓了壓又確保那邊能聽見:「哎沈姑娘,您說顧大人啃乾糧那動靜…嘖嘖,狠得喲!嘎嘣嘎嘣的,不知道的以為他在嚼哪個仇人的骨頭呢!那牙口…真怕他一個使勁兒,把牙崩了!」

  蘇黎眼皮都沒抬,扯了塊鴨肉:「省點力氣,話多嚼舌頭。」

  沈青棠的目光繞過陸寒舟,落在顧九霄那個孤絕的後背上。石頭的稜角好像也硌在他身上。

  她遲疑了下,拿起蘇黎才剝好的白嫩雞蛋,又挑了塊軟爛的鴨脯,扶著石頭挪過去幾步,聲音細得像蚊子:

  「顧…顧大人,你也…吃點熱的?」

  那背影猛一僵!

  「拿走!」冷硬的話濺出來,連頭都不屑回,「本官不食嗟來之食!吃你自己的!」

  那話像針,扎得沈青棠伸出的手猛地一縮,遞出去的食物停在半空,尷尬裹著委屈,唰一下漫上她蒼白的臉,眼裡的光黯了。

  「哎我說姓顧的!」陸寒舟蹦起來了,滿臉油光也蓋不住怒氣,「這麼一位人美心善的沈姑娘給你遞食物,狗咬呂洞賓是吧?不吃拉倒,擺什麼臭臉!」

  「陸寒舟!!!」

  平地一聲雷!

  顧九霄倏然轉身,快得帶風,倆眼珠子死死釘在陸寒舟臉上,一股子殺意撲面而來。

  「再多一句廢話!」他聲音壓得極低,「本官不建議就拿你那張破嘴,試試我的御影刀——利不利!」

  殺氣撲面,陸寒舟沒噴完的唾沫星子,生生凍在嗓子眼,噎得他臉由紅轉紫。

  沈青棠離得最近,被這森冷殺意兜頭一澆,單薄的身子猛一哆嗦,她喘著氣,抬頭望過去。

  塵土還沒散盡,顧九霄那個暴怒中心的背影,就在那片模糊的塵煙和狠厲底下,那似乎是一種不一樣的東西——一種沉得化不開的累。

  顧九霄下頜咬得咯咯響,狠撕了口肉乾,腮幫筋肉虬結。狠瞪陸寒舟一眼,猛地轉回石後,速度快得像逃。

  沈青棠默默縮回手,指頭尖還殘留著那點奇異的冰。

  陸寒舟一屁股坐下,氣得抓起鴨子泄憤:「死心眼!餓死拉倒!」罵聲低了下去。蘇黎沒言語,眼神瞟過那個後腦勺。

  死寂。只有嚼乾糧的咯吱聲和陸寒舟憋氣的粗喘。

  沒到半時辰。石頭後面衣料摩擦,窸窸窣窣。

  顧九霄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得像是排練過千百遍。韁繩一抖,冷喝炸開:

  「走!趕路!」

  馬車在凝滯里爬行。顧九霄一馬當先在前頭開路,深藍背影是塊移動的冰疙瘩,不沾人氣兒。陸寒舟駕車,嘴裡還無聲地嘀咕著「瘋狗」、「官威」。蘇黎在車裡角落裡閉目養神。

  沈青棠靠著壁,合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小片陰影,手指無意識地在心口那塊地方,輕輕地按了按,這是窈歌姑娘給的安心。


  地形漸漸走陡。兩邊荒丘猙獰著擠攏過來,官道被掐成了細脖。

  終於,一道裂谷般的隘口把路生生咬斷!兩邊陡峭的崖壁令人毛骨悚然,入口杵著幾根削尖的粗木樁子路障。一般情況下,此等地方最是適合設伏,做一些打家劫舍的勾當。

  果然,四五個歪戴帽子敞著懷的漢子,蹲的蹲,站的站,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胖子,抱著胳膊,眼神像是屠夫在掂量豬仔。

  「兄弟們,來財了!」

  為首的刀疤胖子斜眼瞟著靠近的車馬,唾沫星子亂飛,熟練地吼出了自古以來慣用的話術:「此路不通!想過?留下買路錢!識相點!」

  黃牙嘍囉揮舞著豁口柴刀附和,仿佛這樣老大就能多分點兒戰利品:「聽見沒!我老大說了,趕緊的!」

  考驗戰力的時刻到了,陸寒舟勒馬,翻個白眼,扭頭沖顧九霄嚷嚷:「顧大人!怎麼著?是您來嚇死這幫小鬼,還是咱們破財買個舒坦?」他眼珠子在路障和那些傢伙式兒上滴溜轉。

  車簾微動,蘇黎護著沈青棠往後挪了挪,低聲道:「坐穩。」

  顧九霄那張臉紋絲不動。胯下黑馬卻像道黑色閃電,一陣暴沖,一眨眼就掠到路障前三丈,馬匹奔騰帶起的烈風卷著塵土,劈頭蓋臉糊了那幾個嘍囉一臉,黃牙嘍囉剛罵到嗓子眼的話,被這氣勢硬生生噎了回去。

  三人在後面一幅看熱鬧的表情,好像事不關己,「完了完了,碰上這活閻羅,這幫小鬼要倒霉了。」

  顧九霄居然沒拔刀!

  他探手入懷,快得只剩殘影,一塊沉甸甸、蟠龍盤繞的鐵牌已攥在手心。

  手臂肌肉猛地賁張,手腕卯足了勁兒——

  「鏗——!!!」

  一聲悶響,震得人耳膜嗡嗡!

  那塊蟠龍令牌,竟被他當錘子使,狠狠砸進路障旁一棵碗口粗的老樹樹幹,整塊牌面,硬生生楔進木頭深處!

  「皇皇……城司?!!!」

  刀疤胖子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角兒,眼珠子差點瞪飛出去!

  臉上的刀疤扭曲得像活蟲子,血色瞬間抽乾,後面幾個嘍囉手裡的傢伙也丁零噹啷掉了一地。

  顧九霄的聲音像陰溝里刮出來的風,慢悠悠,冷颼颼,每一個字都鑽人骨頭縫:

  「趙.疤.子!」

  三個字重重砸在刀疤胖子頭上!

  他脖子一梗,渾身哆嗦。

  「前年臘月十三,」顧九霄眼皮都不抬,像在念檔案,「『陳記布莊』東家兩口子,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家閨女陳巧娘,十六,第二天就跳了井……官府查了三年,屁沒查出來!案卷里寫得好啊,井口三步外有個泥腳印子,尺寸…身高…體態…」他目光刀子似的刮過趙疤子臉上那道疤,「……還有特徵!一道橫貫臉面的陳年舊疤!」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江南道積年舊案庫房裡,海捕文書畫像上,可印著你趙疤子的尊容!」

  聽這位皇城司令牌主人一頓輸出,趙疤子腦子裡「轟」地一聲,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

  撲通!

  爛泥似的癱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大……大大大人饒命啊!瞎了我的狗眼!豬油蒙心了!這就滾!這就滾!」

  他魂飛天外,連滾帶爬踹旁邊呆傻的同夥:「死人啊!挪開!快給大人讓路!」

  路障被連推帶拉掀翻,驚起一片更大的煙塵。

  顧九霄沒看這群滾地葫蘆。他盯著隘口外晦暗的天,眼神深不見底,一股暴戾的情緒翻騰上來,眼看就要衝破理智的閘門!越積越厚,越壓越沉!這是要大開殺戒的節奏。

  就在趙疤子他們鬼哭狼嚎消失在灌木叢的下一秒——

  「鏘啷——!」

  御影刀出鞘!

  雪亮的刀光一閃而過!

  一聲脆響。他身邊另一棵碗口粗的松樹,一根粗枝應聲而斷。

  「轟——!!」

  斷枝裹著塵土針葉,砸在地上,一聲巨響在山谷里撞來撞去,煙塵飛起,極其嗆人。

  顧九霄身影煙塵中拉滿弓,握刀手背青筋暴跳,牙關咯吱響,胸膛劇烈起伏——

  「人——間——污——穢——!!!」


  咆哮撕裂,毀天滅地。

  「當——誅———!!!」

  陸寒舟手裡未啃盡的鴨骨頭掉落!臉青紫:「老天爺!這是收買路錢?這簡直是給判官點卯啊!瘋子!砍腿改砍樹?!樹杈子欠債了?!」隨即對著顧九霄豎起大拇指。

  煙塵撲來。蘇黎側身護沈青棠,透過塵土盯顧九霄——他胸腹急促起伏,握刀手臂劇顫,刀尖垂地劃亂痕。輕笑道,「這傢伙關鍵時刻還挺靠譜……」

  車廂里,沈青棠被那驚天動地的斷木巨響和最後的「當誅」嘶吼震得渾身一炸,心臟差點蹦出嗓子眼。她猛吸一大口氣,抬眼看過去。

  煙塵瀰漫中,顧九霄站在原地,他猛地一抖手腕,「唰!」

  刀身上髒污的水珠草屑被甩飛,刀刃幽光隱現。眼神掠過身後三個神色各異的人。翻身上馬,提韁。

  嘶啞的命令砸在塵土裡:

  「上車!走!」

  「錢……顧大人,就這麼放過了?不誅嗎?」陸寒舟高聲長調,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不宜多生事端!你去報官府?」

  車馬碾過斷枝殘葉,重新向前,駛向隘口深處。留下的,是身後漫天飛旋的塵土,和那聲迴蕩在山谷里、依舊帶著腥氣的——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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