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虛擬機?上釣青天(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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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青心中暗哂,面上卻不動聲色。

  勾踐這般做派,自有其深意。

  君王立世、臨御萬民,展露出完美無缺、無瑕無漏的形象,未必是上佳的選擇。

  若事事洞察、事事盡知、無所不能、無所不曉,便會顯得高高在上、冰冷疏離,令臣下萬民心生敬畏、暗生隔閡,遠之畏之,而非親之信之。

  上下疏離,人心反而難以凝聚。

  適度的「示弱」,藏拙守愚,既是對賢士的尊重,也是對臣屬的賦能,昭示越國非止君王一人明察,更有肱骨之臣堪當大任。

  此外,若是當真出了問題,也好推託到苦成的身上,卻也並非是他有意要推諉卸責,實是治國之道,不可令君王獨承天下之謗。

  若萬事皆由王上親斷,偶有疏失,則損及的便是整個社稷的威信,無從轉圜。

  留一重緩衝,便是留一分餘地。

  於國於臣,皆非壞事。

  太宰苦成自然明白此中深意,甘當此任,亦是他身為老臣的分內之責。

  能在君王需要「示弱」之際被推上前台,本身就是一種不言而喻的信重。

  不過說起來,這門模擬他人法相的手段,卻是依循什麼原理?

  修成「法體道身」之後,法相已與本體玄同,蘊藏著天章道韻、神明運化之妙,等若於內宇宙法則參數與模型的顯化,比尋常人體要精微細緻了無數倍。

  雖然明顯並不涉及大道之性、命的層次,最核心的不滅靈光仍是原樣,以致她輕易看穿了這一遮掩,可見其應是由上而下的偽裝。

  但就思路而言,無疑給了趙青偌大啟發。

  「……原來,是虛擬機技術的運用!」

  她很快得出了確切的結論,明曉該仿製法相,應是來源於勾踐所修中六氣境內宇宙中,一處專門用於拼接築造下六氣境小宇宙的實驗區域,其威能遠遠不及真身。

  即大宇宙模型中運行著另一處小宇宙模型,且連「硬體」法體道身也模擬了出來。

  天章編繹,從不會隨意添加無用之物,更別說勾踐現已「封關」,架構徹底定型,不存在繼續調整的可能,那麼,該「虛擬機」必是功訣中所本有的設計,必有不可或缺之用。

  「所以,它就是一套與諸多神兵交感的接口了!」趙青見微而知著,心中已然徹悟:

  「昔日,我也曾使過『乘御星天訣』,像駕馭車馬一樣,以劍氣作為『韁繩』,乘而御之。而越王所修之法,其要旨當與之相通相仿……」

  「簡單的說,便是用模擬出來的小型宇宙為韁繩,為轡頭,駕馭那些各式各樣、風格迥異的神兵,以『虛』入『實』,便可引靈、御法、合道,運百劍而如一,總攬其綱、調其樞紐!」

  就像尋常御手駕馭烈馬,可讓戰車爆發出遠超其個人的力量,勾踐練就了這等神妙天章,若有幾件上品神兵在手,布下大陣,越階而戰,抗衡上六氣境,亦非不可能之事。

  自己的劍界體系與《天兵鍊形引氣法》,能否採擷此中之長,新添加一些特效呢?

  虛擬機的運行,當真只能限於內宇宙中一隅,沒法發展到整體皆入萬象浩虛之境麼?

  ……

  「丘璋所呈《西陵水道疏浚議》,考據詳實,條理明晰,然於潮汐消長之數略有疏略,未計朔望大潮之變,宜補勘測。列中考。」

  「公孫渂所呈《鑄山錢法條議》,於銅鉛配劑、火耗折率之算多有舛誤,未諳冶鑄實務,又巧言以蔽榆莢之險。列下考。」

  「子服佗所呈《甬句東風候通覽》……」

  「苦成」逐一批閱,評文習慣亦隨之變化。

  ……

  趙青正思忖間,忽覺一道氣息倏然起落。

  太子與夷大抵是剛修煉完了一段功訣,有明耀的金光在周身數尺處閃爍,瞬息即逝,又見有一蓬青炁自高天垂落、一團黃炁從地底驟升,合於其右手拇指之間,微微蕩漾。

  公子倉歸立時察覺,當即糾纏過去,要把他拉進討論組裡:「殿下修為又有精進?方才那一放一收之間,《品物大術》顯是已臻『騰光吐璟,納象成形』之境,當真可喜可賀!」

  與夷神色不變,只是微微搖頭,開口回道:「不過偶有所悟,不敢當叔父之譽。」

  倉歸卻不肯放過他,又道:「殿下太過謙了。我跟苦大夫論戰,正缺人手參詳,不如——」

  話未說完,與夷已是抬手婉拒:「今日宴席之上,尚有貴客在座,不宜私論。叔父既有閒暇,何不與她說些新鮮事?」

  倉歸碰了個軟釘子,順水推舟便將目光轉向趙青,笑道:「這位姑娘,可曾聽過釣魚?」

  趙青微微一怔:「釣魚之事,自然聽過。」

  「哈!」倉歸撫掌而笑,「且聽某細細道來。」

  「一般人釣魚,立於岸邊,垂綸於溪河之畔,竿不過丈余,線不過數尋,所釣者,不過鯽鯉鰍鱔之流,終日所得,僅足一餐。」

  「稍有些本事、有些家底的,便乘一葉扁舟,泛於江湖之上,投綸於煙波深處,釣那尋常漁人網罟所不能及的大魚。這又是另一等。」

  「又有那富貴閒人,避風浪之苦,於私家苑囿之中,鑿池引泉,蓄養錦鱗,持短竿細線,怡情養性,所釣者非魚,乃一泓閒趣耳。」

  說到此處,他故意頓了頓,慢悠悠地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聲音也揚起了幾分:「然而,某這釣魚,卻與這三者截然不同。」

  「敢問公子所釣者何?」趙青提問。

  倉歸昂然一笑:「某釣魚,不在溪河,不在江湖,亦不在庭苑池沼。某釣魚,是在那九天之上、層霄之表,青天為海、雲濤為浪。」

  「釣於穹窿之上。」他字字鏗鏘。

  這話說得甚大,聽起來頗為豪邁。

  趙青目光微動:「天上……也能釣魚?」

  「如何不能?」

  倉歸見她起了興致,愈發眉飛色舞:「這天上之釣,說來也無甚玄奧,無非是線、轆轤、鉤、餌等幾樣物事,與尋常釣魚一般無二。」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團清朦朦的光絲,置於掌心,澄澄湛湛,通體無垢,宛若凝煙。

  「這,便是釣線。」倉歸介紹道,「全長三萬六千五百里,以天庚之氣、太虛之精摶煉而得,細若無極之弦,韌若天綱之紀。」

  「轆轤,則需用太陰真水、五星華英、十二類神光,按『筠連』之法細紡,並凝凍成輪;鉤者,以鋒銳神意藏於餌,遇『魚』即釋、倏然攢刺,待其麻痹,便可以線綁縛,收而歸之。」

  「砣墜,必以浮黎玅炁為之,鏨作圭璋之形,非沉於地,而沉於天。擲則跌於上,入得九霄雲外,逐星飈而自昂,曳長綸以橫騖!」

  「至於餌料,那就更是講究了。」

  「諸如龍涎香膏、鳳喙丹砂、星髓玉液、月魄瓊脂,又如精純道韻、混沌元氣……」

  他一口氣列出了百來樣:「不過最普適、最合宜,可以說物美價廉的,還得以『天魂面具』居首。」

  「天魂面具?」趙青有些疑惑。

  釣線、轆轤、鉤、砣,都很好理解。

  其實論起釣魚之道,文子才是真正的內行人。上回見面時,對方提過,有個已建造起了超級釣車,用前所未有的大鉤巨緇,投竿於東海深處,想釣起上古鯤魚的朋友。

  那人無疑便是《莊子?外物》里的任公子了。

  估摸著,此人最低也得是上六氣大成的修為,甚至有可能跟文子相比肩。畢竟常駐在會稽山上投竿守候,也可算是越國的底蘊之一。

  倉歸的釣線,多半便得自於那任國公子。

  所謂東海深處,應是數以百萬里計的遙遠距離,僅僅萬丈的淺海,巨鯤翻個身都不夠。

  這就需要長得離譜、堅韌無比的釣線。

  其中隨意截取一段,或售賣、或贈予,落到倉歸手中,卻也不足為奇。儘管屬於真正的先天靈物,誕於混沌太虛之內,但修為境界到了甚高層次,開創出相應的獨門配方,批量製造並非難事。

  轆轤,她很早就從星火劍中悟了出來,無非是類光元氣糾纏態的運用,編織星光鎖鏈的手段。

  鉤子,劍意足夠強大即可。

  砣,則涉及到維繫反重力的配重浮標。

  但這「天魂」,是人死後升天的那個天魂麼?

  「可別想岔了。」倉歸開口解釋:「世人皆知,天魂胎光至清至靈,沒了生前的形體束縛,便會自然與地魂人魂分離,向上不住升騰,飛入天界。」

  「可誰又曾了解,它們在那飛升的途中、在九霄雲外,是怎樣的狀況呢?會遭遇到哪些東西呢?」

  「答案是,極致的孤寂、無依無著,就那樣慢慢升高,被罡風颳來刮去,亂飄個不停,絕大多數都懸置於千里萬里的高度,千百年來,活動軌跡跟一團尋常的元氣無異,直到很偶然湊巧地遇上了某些特殊的物事……」

  「可能是星空中墜落的隕石碎屑,可能是更高處天穹灑下的金風火線,飄過的虛空靈粹、曦露虹珠,也可能是跟遠古法寶的殘骸、殘靈生出了感應……總之,獲得了些許『重量』,於是被裹挾著,重新墜回了下方人間。」

  「這——便是古來輪迴轉世的真相了!」

  「沒有什麼天神的審判、上帝的賞罰,只有飄飄蕩蕩、浮浮沉沉,只是一段自然的、來自天地本身的濾淨與沉降。獲得了『重量』,便下沉;未獲『重量』,便繼續飄蕩,繼續等待。」

  「等到了,便有下一世,可以墜回大地,恰逢新生的胎息初動,自然吸附過去,順利重塑三魂七魄;等不到,就會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消解,散逸為最本初的先天一炁……」

  「所以說,真正擁有上一世的靈魂,極為罕見,絕大多數人的胎光,皆源於先天一炁在元陽、元陰交合下的感生,分判成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深深地望了趙青一眼,又道:「可曾聽聞過『伴寶而生』的傳說?那必定是天魂下凡誕生的胞胎了!」

  「高天中飄蕩的胎光,墜回大地之際,不乏有融煉法寶殘靈、上古傳承、神異心力的例子,往往會成為頂尖的修行種子。就算這一世本身資質拙劣,起碼也有了更佳的開局。」

  「在小說家的話本中,此般人物,便是值得大書特書,演繹出種種精彩故事的『主角』了!」

  看得出對方是在猜測些什麼,覺得自己正是這樣的狀況,趙青卻也是若有所思。

  所謂「伴寶而生」,入夢引證似乎完全符合。

  難不成,自己還真有過掛在天上飄懸成千上萬年的經歷?當了很長時間的「牢」衛星,才遇上至寶墜了下來,投胎成了現時之軀?

  固然,她早已經修成了清淨無垢識,累世記憶皆可閱覽,不過留下記憶的條件,是要有一定的感知,可純天魂狀態卻並不滿足。

  「當然,這些跟『天魂面具』其實沒太大幹系,」倉歸笑了笑,續道:「論述它的出現,就不得不提及商人的人牲祭禮了。為了把祭品獻給上方天界的帝與先祖、眾天神,『伐祭取頭』一向是最盛行的供奉儀軌之一。」

  「商王每有征伐,凱旋而歸,必於宗廟之前設燎台、築肜壇,將俘獲的敵酋、罪隸、夷狄之囚,擇其精氣充沛者,以玄鉞斷首,取其顱中天魂,作為向帝廷呈遞的『信函』。」

  「但僅憑一條尋常的天魂,本質不過是先天一炁初凝之態,既無神力,亦無福運,飄飄然升入蒼穹,與千百萬浮游的普通魂魄何異?又豈能引起上帝與先公先王的注目?」

  「是以,商王必先令巫祝舉行『冊獻』之典。」

  「何謂冊獻?」趙青問。

  「冊者,簡牘也,錄其事、記其功、陳其願;獻者,奉也,以精氣為贄,以福運為儀,以神力為引。」

  倉歸深入解釋:「由貞人集團主持,在伐祭之前,先以秘法向那被選中的人牲體內灌注重重精氣,煉入道源,吞服神饗之糜、祭祀余胙、廟堂香灰,再斬其首級,令那被『包裝』過、承載著厚禮的天魂破體而出,以『登遐』秘術推送,乘著燎台的煙火直上重霄。」

  「這些天魂,便不再是普通的魂魄了。」

  「它們成了至為甘美的餌食!」

  「灼灼其華,煌煌其輝,其吸引力之大,足令九天之上的諸多存在垂涎三尺!」

  「就算只是死物,如那羽人報廢的星槎,感應到了這般可補益巨量元氣的奇珍,亦會不自覺間靠近過來,行爭搶、劫掠、吞噬之事。」

  「雖然商人的先王先祖在上界確有接收的手段,可以快速定位、將其收攝,且對膽敢覬覦祭品、半道截胡的存在施以天罰,但蒼穹何等廣袤,總有鞭長莫及之處。千次萬次之中,總有那麼幾次,餌被別的東西叼走了。」

  「商人獻祭了好幾千年,這般『冊獻天魂』撒遍了九霄,久而久之,高天之上那些飄浮的、蟄伏的、沉睡的存在,便都都養出了『習性』——它們知道,此類氣機充盈、伴有異象與燎香的胎光,是極肥美的『大餐』!」

  「就像池中的錦鯉,聞人足音而知投食將至,紛紛聚攏,仰首待哺。」


  「只是,」他補充道,「商祚既衰,周室代興。周公制禮,以『明德慎罰』為宗,大肆減省人祭,代之以芻狗、土龍、方相氏之儺舞。」

  「冊獻之法雖未全絕,卻已從廟堂退入暗室,僅有宋國與極少數巫覡世家暗中傳承。」

  「那批被商人餵養出來的『天外之客』,陡然斷了食源,飢餓了上千年,愈發凶戾。」

  「這天魂面具,便是以此古法為本,加以變化而得。取其『誘』字,不取其『獻』字。」

  「無需真箇斬首人牲,只需以秘法煉出『天魂面具』,不斷散逸著『冊獻天魂』的氣息,且仿其華彩、擬其神韻,裹敷在釣鉤之外,等待時間長了,多半就有『魚』來咬,可以提竿。」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趙青輕贊了贊:「卻不知公子用此法釣過何等異寶?」

  「嗯……」倉歸遲疑了半息,便回答道:「百來條『星鬿』、幾斛星屑瓊瑛,紫電真精亦得十數綹,還有些上界破落的神苑、懸圃碎片。」

  「最得意的一回,是在稱山那次,釣上了一截斷矛之尖。你道是什麼?竟是高陽氏『八愷』之一、蒼舒舊部所遺的天殳殘鋒!雖靈性不足百一,然鋒銳猶存,可充作中品神兵之胚。」

  說到此處,他面上露出幾分追憶之色,忽又嘆了口氣:「不過釣魚這事啊,十回倒有九回是空坐。有時候守上一年半載,連個咬鉤的都沒有,只能對著滿眼雲濤發呆。」

  「當然,這線放在那裡,本身並不會影響干別的活計,僅需分出一縷心神看顧而已。完全就是份額外的收入,是我輩修至此境後,稍微學上一學,便永不會虧的持續進項!」

  「平均年入數千金,那是絕無問題的!」

  「怎麼樣?」倉歸湊近了些,把那團線輕飄飄送至趙青案前:「不必擔心釣具上的問題,除了這線著實寶貴,其餘鉤、轆、餌等,以姑娘的修為功行,自製並不是什麼難事。」

  「入門的第一步,某均可以傾囊相授。」

  「估計,嗯,五六日內,應能稍有所成了。」

  「首先,便是這轆轤的煉法,說難不難,但也稱不上簡單,尋常人等根本悟不出內中決竅,需得牢記……」

  他自顧自地直接開講了一段,卻忽而一瞥間,臉上滿是驚色:「你,不是……我才開了個頭,根本沒講到具體口訣,你怎麼就煉出來了?!」

  只見趙青掌心早已托起一輪澄瑩瑩的小巧轆轤,通體不過寸許,卻五色神光齊綻,纏繞著一圈圈的星華匹練,又有十二枚彩鑽恆速自轉。

  「這……你這是……如何可能?!」

  「砣墜之煉法,這般是否妥當?」

  「妥當,妥當,太妥當了!比我的法門還妥當呢!呃,我得理一理,你這裡面,是怎麼做到……」

  雖然需要低調些,不過多引起越王勾踐的關注,但對於此類簡單的小術,趙青卻是未有藏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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