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鑿壁偷光,封關之難(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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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青沉默不語,似乎難以辯駁。

  「……動極則紛,變極則亂,萬象森羅,反易迷失於枝節,難窺其本源。是故,要求得『至靜』映照,以鑒己道之動,繼而,瑕瑜自見,妍媸自分,一切微細過患,無所遁形?」

  幽帝隨即又揭穿了另一種冠冕堂皇的說法:「以寂顯喧?以無為之表象,襯有為於他方?此等迂曲之論,亦不過妄言空談罷了!」

  「莫說真正的『腹心內庭』,大可以往金星、水星等任意更近處去尋,且論這『靜』中之妙,難道外域便無有麼?寂海之名,非虛設也!」

  「此間元氣沉眠如凍,法則凝滯若封,較之內庭,其『靜』其『寂』,何止千百倍之?」

  「更有諸多絕靈洞天,抽空了內里一切元氣法則,纖毫無擾,萬象俱泯,專為域外九境勘驗修行瑕疵、照見本源真貌而設。其效之宏,其用之妙,遠非天然之靜所可比擬!」

  「又怎會放著這等現成寶地不用,捨近求遠,迢迢遙渡虛空,來此受那烈日灼神之苦?」

  「此理不通,此說不立!」

  言辭犀利,句句直指要害。

  要知道,域外九境能從億兆生靈中脫穎而出,登臨絕巔,怎麼可能是蠢貨?怎麼會看不透這等基礎的修行常理?

  再難解的「知見障」,仍只是思維模式的差異,習慣性的自我設限,又不是密碼本、數學題,變量遠未到大數的層次,試上了幾億年,什麼樣的可能未曾窮盡、什麼樣的路數未曾遍嘗?

  特意打造的「空寂道場」,亦證實了這一點。

  就算熾陽內域當真有彌補缺漏之能,別人過來悟道,又哪來的理由去圈地收錢?

  明明是自然景觀,完全不存在開發建設的費用,也沒什麼人員維護、派遣導遊的運營需求,連上天的饋贈都要設法斂財,這不是純純的土匪?

  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呵呵,若說有武力優勢也就罷了,但域外團伙才是強者!可不會慣著這等行為!

  充其量,當一個景區做零售生意的小販,搞好了宣傳,再順帶著蹭點紀念品小費罷了。

  「那麼,投石於止水、引火於寂林呢?」

  趙青神色不動,娓娓道來:「既然是缺了個對手,才顯得靜穆無為,那便補上就是!」

  「這跟『曦昃之界』有何區別?」幽帝問。

  「一者應於外緣,如潮擊岸,所見者,岸之御潮也。」趙青淡淡解釋:「一者發乎內庭,投餌於淵,所見者,淵之噬餌也。」

  「一為御,一為噬;一為守,一為攻。所顯化之大日法則,所蘊含之妙諦,亦各有千秋!」

  「一正一反,方為完璧。」

  只見她袍袖輕拂,虛空中便凝出一泓清泉,澄澈如鏡:「譬如這泓止水。無人擾之,則萬象畢照,湛然常寂,固然可觀其『靜』態。」

  「然其真正玄妙,在於石墜波生之際——」

  她屈指微彈,一粒星塵沒入水中,漣漪驟起,圈圈擴散,原本清晰的倒影剎那碎作萬千光鱗,明滅不定,旋生旋滅。

  「石入則波生,波生則影亂,影亂則萬象紛紜,莫可辨識。然波終歸於寂,影終歸於清。此一擾一復之間,水的『本性』方顯露無遺——其容物之度、消力之能、復初之速,種種真性,皆在擾動中方得窺見。」

  「非經此擾,焉知其『靜』之真價?非歷此亂,焉明其『定』之深功?」

  幽帝默然,似有所悟。

  或許那些老牌古神,早在不知多少萬年前,就試過這種手段,也確實悟出了些東西,但不管怎麼說,針對年紀尚淺的八境、半步九境,這仍是一片亟待開拓的嶄新領域!

  內域出身的九境,很明顯更能承受投擲「石子」擾動環境的代價,正可揚長避短。

  尤其是他所修的「蝕日」法門,跟這般構想極為匹配,堪稱激發此類觀摩悟道機緣的不二人選!除了賣門票,還能賣庇護名額。

  近距離觀察演法,兇險必不會少。

  若要抵至更近處、看得更真切細緻,又不願不住躲閃、狼狽周章,分心抵禦餘波,想免去諸般苦楚煩擾,那麼尋求他這位「東道主」的施法護持,便是不可或缺的了。

  多方競拍、分級作價,亦是理所應當。

  此計若成,自己再非域外稅使鞭笞下的苦力礦主,而是他們求上門來的「演法聖師」!


  身份逆轉,主客易位!

  久而久之,道場周圍自成坊市,丹器陣符、靈材異寶,皆可於此流通交易。那些幽影梭、冥光甲、蝕日陣盤,又何愁沒有買家?

  常客雲集,便是人脈自成。

  屆時,外域再想動手,也得掂量掂量!

  「妙哉斯言!」幽帝由衷贊道:「只是這首批『觀禮之客』,又該從何處延攬?又憑何令其信此間確有可觀之妙、可悟之機?」

  「道場初立,名聲未顯,信譽未彰。若無一二位有分量者先行印證、代為揄揚,恐門可羅雀,徒貽笑柄。宛若錦衣夜行,誰人得知?」

  「我自有渠道。」趙青輕輕揭過了此層,繼續言道:「投石演法,叩關日淵,供人參詳,還遠不是我整個計劃中的關鍵,僅是起點!」

  「起點?!」幽帝悚然一驚。

  自己能於域外虎狼環伺間覓得一條安身立命的縫隙,已是千難萬難。她竟說這不過是個起點,那真正的宏圖,又該是何等模樣?

  「不錯!」趙青話鋒忽轉:「大日穿行於星海,在空間維度激起了無數漣漪,造就了『曦昃之界』的萬古盛況。然道友可曾想過——它在時間維度上,又留下了何等痕跡?」

  「時間……維度?」幽帝之念微微震動。

  「命運,即三維時間的構造實體!」

  趙青說:「九境的『執命』特性,正是指通過命運的凝視,以類平行時空的「目光」來錨定自我,逆著業力、執念的熵增沖刷,在真元、法則、元神反覆洗鍊的『忒修斯之船』上,維繫那一份心靈中的有序性!不朽不滅的本真!」

  「無光、微光、光可照己、光可照萬象,此乃把握命運的四重境界。非第三境不可以成九境,唯有照徹無量他我者,方可證就長生!」

  「光可照己到了深處,已可化作『光源』,用將目標納入『視野』的方式,書寫無光、微光境生靈的命運走向,在泛時間域中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斑駁,改易眾生的色調。但終究無法對同樣的『照己』境施加此等手段,難以留跡!」

  「能做到這一點的,便是『光可照萬象』了!」

  「大日之光,煌煌天火,普照無極。」幽帝接言,語氣凝重,「它想必已臻此境久矣?」

  誰也不想被上位者主宰命運,尤其是已然自覺超脫的九境中人,更不願與螻蟻同列。

  「自然,」趙青回道,「整個太陽系,共有三尊存在抵達了這一領域,太陽當居首位!」

  「還有誰、誰?」幽帝不禁追問。

  「域外諸族的祖地,那顆冰巨星的本體,」趙青即答,「以及老『熟人』,地球意識了。」

  在這方面,生命星辰有著極其獨特的優勢。

  誕生出屬於自身引導、栽培的原生態九境之際,便代表著它們初步觸及到了此中玄奧。

  不要看土星、木星體量較大,真碰起來,也就是頃刻間被鎮壓、驅逐的局面。

  數百年前,那名前來試探的倒霉九境,木癭太歲之神,就被瞬息碾殺,僅餘星核殘骸。

  理論上,生命源星只怕比恆星意志更有破入九境之上的機會,即便這機會微乎其微,不可捉摸。

  「地球麼?」幽帝喃喃,神意內藏玄機。

  回顧往昔,他瞧著很清楚,自己的崛起之路,至少有大半得歸功於看似穿越者福利、卻實為對方暗中給予的、可調控生死概率的「外掛」。

  在幾近必死的煉化幽晶、胡亂創功中僥倖生還,在一次次奇蹟的堆砌下,將吐納天賦不斷拔高,把心中靈感悟性充分發揮,最終走到了今天。

  可惜到了現在這個境界,原先的「金手指」已算是喪失了效用,後繼無力,再難倚仗。

  往後的路,只能靠自己走了。

  趙青並不知曉背後的諸多隱情,繼續講述:

  「世人只見大日照耀萬物,驅散陰霾,卻不知它亦將萬物之『影』——那被時光沖刷、被命運裁汰的業力殘影、因緣碎屑——盡數投映於時間維度之深處,層層疊疊,堆積如山。」

  「從往古,至今來,向未至。」

  「那無盡歲月中,太陽曾所投注下的『目光』——那份維繫萬象有序、對抗時間熵流的無上意志——在時間維度上激起的漣漪、留下的刻痕、編織的紋理,便是命運長河中最恢宏、最古老、也最難以窺見的篇章。」


  「我將之命名為——『日痕古卷』。」

  聽到此處,幽帝心中翻湧起了驚濤駭浪。

  「命運四境」之說,已令他大開眼界,而其關於大日意志、涉及「日痕古卷」的推論,更是將他引入了一片從未設想過的宏闊天地。

  只覺神魂深處,似有什麼沉眠已久的關竅,被這番話輕輕叩響,隱隱有鬆動之意。

  空間之變,終究有跡可循,有法可依;時間之痕,卻是萬古罕有人能開其門庭!

  「……道友是想說,這『日痕古卷』,才是內域真正的、獨一無二的至寶?」

  「正是。」趙青感慨,「『曦昃之界』,不過是大日意志與外界法則碰撞的『餘響』,便已造就天瀾、太荒之交的億載繁華。而這『日痕古卷』,卻是大日意志本身在時間深處的『原刻』。」

  「餘響已如此,原刻當如何?」

  「那必是——」

  幽帝半天沒尋出適合的形容,逐漸壓住心中波瀾,緩緩發問,猶帶幾分審慎:

  「目光……若無落處,便無所顯形。」

  「此『日痕古卷』藏於時間維度深處,無形無相,無蹤無跡,非凡俗之神念可及,恐亦非尋常九境所能窺其端倪。道友既言及此,想必於如何觀測、如何映照之法,已有眉目?」

  「我稱之為『鑿壁偷光』……」趙青徐徐言道:「時空本是流體,命運亦如是!在它已然淌過、開拓出的河道邊緣,開鑿挖出一個小口,便可容時序印跡從中流瀉,進而灌注入事先準備容器,獲得可觀之相,法理漸彰!」

  「容器?」什麼容器能盛裝命運?

  「盛水以盂,盛氣以囊,盛光以鏡,盛神以軀。然命運者,非水非氣,非光非神。它是有與無之間的那一縷牽繫,是往與來之間的那一隙虛白。欲盛裝此等『間質』,唯有以『間質』相應。」說到這裡,趙青一字一頓:

  「空炁!」

  幽帝心旌猛然一震。

  是了,空炁!

  「無有處,以無色法無有方所,過去未來,無表無色,不住方所,不墮二邊。」

  趙青輕聲吟道:「同是空間層面上無序,卻隱蘊有序的系統,空炁厭離一切色法之粗跡,超脫一切相待之妄計,正是天然便『疏命運』的膜壁,可以令其無法滲透,就此顯形!」

  至於更重要的「鑿壁」手段,當然是她把持的技術了!不可能全部依靠他人。

  幽帝恍然而嘆,語調揚起,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撼與欽服:

  「道友此論,非但窺見了內域真正的無上至寶,更是將我這原本以為只為戰鬥殺伐而生的『空炁』,推到了一個從未設想過的境地。」

  「以我之空炁,承大日之遺痕。虛空之道與時間之秘,竟能如此交匯貫通!」

  ……

  七個多月後。

  運送至月球的有機質已到了第二批。

  幽帝麾下的冥蟲眷族,也幾經繁衍生息,達到了百萬之數,為首的九名統領皆已初入八階,七階、六階數不勝數,除卻那些剛出生不久的幼蟲,幾乎全體都在四階及以上。

  雖然設計倉促,藍圖尚未百般優化疊代,跟域外的成熟體系相比差了許多,低境界的速成性眷族沒什麼智商,僅跟同階異獸靈性相仿,可這畢竟是實打實的四境融元!

  四境融元的戰力指標,是什麼層次?

  劍氣可及十數丈!能設法提前練就百步飛劍!放在一般武俠世界,近乎無敵的水平!

  大多數修行者終其一生,都難以臻達的境界,竟被這等渾噩蠢笨之蟲豸,於數月間便輕描淡寫地逾越了!效率之高,令人愕然。

  儘管現在全體民眾都已普及了修行,有著優良的功法築下基礎,指點、丹藥也不怎麼缺乏,可平均資質更低的狀況下,至少要好幾千萬的基數,歷時二十年,方能有此成果。

  像大秦王朝,有資格參與岷山劍會,入選這等頂級大宗真傳的年輕才俊,也只有少量排名前列者,才能以四境修為進行比試。

  兩相比較,此中差距,何止雲泥!神賜譜系之可畏可怖,於此方顯其猙獰一斑。

  不過對於幽帝這尊九境而言,這百萬兵卒,雖已不亞於尋常王朝數十年之底蘊積累,也只能算得上是積攢了些微薄的家底。


  聊勝於無,堪堪脫離了赤貧之境。

  僅挑了一部分輔助幹活,參與揀礦分材等簡單工序;一部分則專注於繁衍,擴充數目。

  還有一批最有靈性、天賦的,已搭乘了剛手搓出來的粗糙星艦,朝著嵐靄環帶駛去。

  除了最基礎的斥候搜集信息之職,這些傢伙到了域外闖蕩,主要是開辦「勞~務~派遣」之業,外出傭工,不辭污穢,不避艱險,專司各種瑣碎活計,勤勤勉勉,漸積錙銖。

  進項固然不多,卻已足敷支付GG投放之資,於坊市間悄然傳播「日淵演法」之訊。

  不過,坐鎮嵐靄的域外高層僅是少數,有實力、時間趕往內域觀覽者,約摸百餘,潛在市場還是太過狹小,起碼要消息在更深更廣的天瀾、太荒初步擴散開來後,再作打算。

  「快了,快了!」

  籌謀已久的幽帝耐心等待,卻絲毫不知,趙青在別的地方,早就打下了大片基業。

  ……

  「終於修滿十二會了!」

  「而法體道身方面,『天章』亦已是當前可達的近乎最優,法相纂刻到了最精微的地步,六氣吞吐、神明運化,道韻臻達一元之數,摹盡寰宇紋理,<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圓融,再無推展之餘地!」

  「相傳,山墳、氣墳、形墳,乃伏羲、神農、黃帝所傳,曲盡天地萬物之理。」

  「《三墳》極其詳盡地闡述了天章創製的原理,不僅是教科書般的存在,更是這一修行體系中重要的起始源流!手把手,傳授學習者如何建立、完善、核驗其中的框架……」

  「據說現今很多頗具聲名的上乘天章、天道冊,它們的創作者,都是借閱、參悟過《三墳》的全本,加入自己的理解與道途進行推演,而後方竟全功,得以自成一派……」

  「眾所周知,楚左史倚相讀過《三墳》《五典》等書,顯然這人有著可以接觸到這些上世典籍的渠道。回歸主世界之後,得打聽幾番,以此線索切入,設法觀覽幾本。」

  「否則,很大程度上,我的這篇《元始虛皇灮明度命章》是真的進無可進,陷入瓶頸了!」

  趙青睜開雙眸,眼底有星河流轉,片息方斂,稍稍審視己身,卻見周身肌骨、竅穴之間,五色光華已由外放轉為內斂,不復先前之瑩瑩璨璨,反如璞玉渾金,神物自晦。

  伸出小指,逼出了一滴殷紅的精血,輕輕拋擲於地,霎時間,竟化作了一條滔滔大河。

  水質澄清,毫無雜色,奔湧向前,蜿蜒盤繞於山野之間,逾數十里而不散,煙波浩渺,其勢沛然,宛若真龍遊走於荒原。

  此時節氣,本已至深秋,萬物淒緊蕭瑟。

  然受此水元精氣浸潤,沿岸草木霎時抽枝發芽,枯木逢春,百花競放,蔚為奇觀。

  更有幾隻懵懂羊羔,飲了那河水,竟仰首長鳴,聲震林樾,眸中靈光乍現,已然開了智竅。

  「戌會之終,元氣萃集,天地昏蒙而萬物否矣。再去五千四百歲,交亥會之初,則當黑暗,而兩間人物俱無矣,故曰混沌:外陽已盡,內陰已極,陰復向衰,陽復微萌……」

  「當此之時,內宇宙沉寂若死,冥默如幽,萬化蟄伏,群有歸虛,充塞著無邊衰敗墮亡之氣,即將迎來徹底的崩解殞滅。」

  「中六氣境的門檻,已在眼前了。」

  「如果在最後一會的演化進程中,未能成功破境,再開天地,重定乾坤,那就是要死了!」

  她思緒起伏,由那滴血道韻內蘊的生機之旺盛,明曉能逆向轉化出它的死兆之酷烈!

  六氣境之修行,有進無退!不可逆的天地輪轉之勢滾滾向前!道行精進迅猛的同時,也代表著要提早面對這生死攸關的劫數!

  然而短短一整年光景,便完成了這等功行積累,瀕臨此般終末之時,卻實在是急迫了些!在常人眼中,堪稱自陷死地,無比昏寐之舉!太過失智,為何不能細細打磨?

  亥會期間,玄機隱沒,已無法繼續編繹天章,可以說全面定型,徹底「封筆」,再難優化調整,從這一重要方面增強己身。

  此類「封關難」,在往後的修行中亦會多次出現,一難勝一難,難難相遞,不容毫釐之差!快慢之間,分寸拿捏,存乎一心!


  便是這第一難,亦撞死了不知多少追求速度的英才,一路高歌凱旋,卻驀然發現天章有瑕,已無從悔改,根基既成、難以更易,只能帶著這份疏漏去突破,徒留千古遺恨!

  是以,過早「封關」被視為修行大忌。

  歷代典籍,無不在此處諄諄告誡:寧可慢一些,也要穩一些!末劫兇險,必須警惕!

  可在趙青眼中,這其實半點都不緊張。

  「若要來得快些,當場便可得入寂滅,嘗試破境,剝復相循;來得慢些,還能熬上近三十年,慢慢推敲,已是充裕到了極點!」

  按劍不發,隨時可拔。此等從容,非是妄自尊大,實乃根基深厚至極,胸有成竹。

  旁人視此亥會末劫為生死關隘,如臨深淵,戰戰兢兢,唯恐稍有差池,便萬劫不復。

  然於趙青觀之,此不過大道途中的一處驛站,是造化運轉的必然節點。

  非是終結,實為新生之序章。

  她之所以按兵不動,非不能也,是不為也。

  「戌會之終,萬象否塞,固是衰極;然否極則泰來,塞極則通生。此中玄機,不在『破』,而在『蘊』!要在這『將死未死、將生未生』的玄微間隙里,細細體味那份誕於混沌未鑿之先、恍乎惚乎的窈冥『生』意,把它蘊養壯大!」

  「要知修為邁入中六氣境,在那亥會之末,亦有同樣一遭劫數!同樣會面臨一場更為浩大、更為徹底的『混沌歸墟』!彼時天地再辟,萬象更新,然內中精義,卻是一脈相承。」

  「今朝於此下六氣境末會之際,參得一分,便是為將來中六氣境的終末之劫,映照三分、積蓄十分。可將這份感悟銘記下來,知藏、緩化,視作日後攀登更高境界的資糧。」

  破境前的駐足止步,原是拾起了塊磨劍石。

  「……所以,不必急於一時。」趙青輕嘆。

  「另外,亥會的混沌狀態,也有益於『空炁』的煉製!是參悟這一法門的最佳環境!」

  她心念微動,再次伸指凌虛點了點那條河。

  河水驟然凝滯,旋渦停轉,波瀾不興,仿佛一匹被凍結的素練。

  繼而,水色由清轉濁,由濁轉昏,漸漸失去了光澤,變得晦暗不明。兩岸那些方才綻放的百花,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枯萎、化為塵土。

  這其實才是趙青現下精血的真實效果。

  寅亥合木,寅中三陽合亥中六陰為九數。

  先前的蓬勃生機,不過是她以下六氣雙大成之功,強行逆轉陰陽、倒施造化,將養於亥會中的寅會「生」之意催發至極致的表象。

  撤去此法,河流中也沁出了幾分混沌影跡。

  據《天兵鍊形引氣法》所載,煉製初階空炁,對修為的最低要求,便是下六氣境亥會功行兼法體道身成就,正式具備了合適的天地熔爐,只需投入、消耗三萬六千五百縷道韻,便可進行這一艱險之極的嘗試了!

  若是突破到了中六氣境,在大成階段之前,沒了亥會提供的這份專屬環境,卻是反而暫時缺失了煉製它的基礎條件,幾乎無可替代。

  「唉!每個人的本命元氣、法則修持都不盡相同,所以並不存在固定的、普適的『配方』。」

  撥弄了幾會內宇宙中的混沌氣流,趙青表示一時半會行不通,不如先關注些別的事情。

  比方說,自己在域外勢力尋到的突破口。

  ……

  實際上,在域外諸神統御的億萬里天疆內,近些歲月來發生的最重要事件,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影響力波及之廣,直抵寒宙深處、寂海窮陰的,根本就不是幽帝這一陌生九境在熾陽內域的奇蹟般晉階。

  這個消息可以說被特意封鎖,隔絕在外。

  隨便問幾塊正在虛空中飄蕩的游礁,根本沒有認識「姒幽」這個名字的,可若提及「木癭太歲隕落」六字,哪怕是最孤陋寡聞的塵兔,也會停下滾動,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低鳴。

  此事實在太過駭人!

  木癭太歲,何許存在也?

  被太歲神系當世大執御「赤篠」所看重,盛讚其天賦、親自送入祖地培養的嫡脈俊彥!

  雖不過區區數十萬歲,尚在快速成長期,論及資歷,較之那些動輒沉睡百萬年的古老尊者,只算得個小輩,亦不曾有過巡視星宇、鏖戰異陽邊寇,威鎮一方的赫赫功勳。


  本身底蘊,固然遠不及那些積年老怪,更多依附於赤篠一脈的羽翼之下,借勢修行,但木癭太歲畢竟已證九境長生,名登神籍,位列仙班,是真正跨過了那道天塹的執命巨頭!

  豈可與凡俗八境、尋常星靈同日而語!

  儘管在其「短短」的一生里,根本就沒實際看顧過自己的廣袤封地,可背後有那龐然無匹的靠山,當然早已劃下了千億顆彗星、無數小行星、近百顆矮行星作為治下神朝疆域。

  浩浩湯湯,橫無際涯。

  一紙冊封,便是星河億萬里!

  這些地盤,也都移居了木癭麾下的眷族,繁衍生息了千百輪,早將其視作世代相承的故土家園,族譜之上,根系盤結,不可勝數。

  可如此前途無量的神系新星,竟於數百年前遽然隕落,且事先事後都無異象顯化!

  消息初傳之際,群星譁然。內中之離奇,之突兀,之駭人聽聞,至今仍是域外諸族茶餘飯後、神念交匯之際,最津津樂道的談資。

  蓋因迷霧重重,疑點叢生,至今未能釐清。

  上一回異陽大千入侵,分明是七萬年前!

  彼時戰事雖烈,折損頗重,然終歸被域外諸神聯手擊退,慘敗的異陽殘部遁入深空,蹤跡杳然,再無大規模來犯之兆。

  七萬年偃武息兵,邊烽不舉,縱有零星摩擦,亦不過是些未成氣候的斥候探子,何曾聽聞有能斬落九境至尊的外宇大能現身?

  這等承平的年代,木癭太歲又非巡邊之將、戍疆之臣,未曾遠赴險域,未聞與誰結下不死不休之仇怨,怎會突兀遭此殺身之禍?

  誰下的手?

  異陽大千的餘孽,潛藏至今,伺機報復?

  寂海某位匿名的老怪,與太歲神系有舊怨未了?亦或,是神系內部……傾軋?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更令人費解的是,赤篠大執御對此事諱莫如深,太歲神系高層三緘其口,對外只稱「遭逢意外,不幸罹難」,箇中細節一概不予披露。

  便是那些與太歲族<i class="icon icon-uniE0A0"></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好的耆宿,多方打探,也只得到些語焉不詳的模糊碎片。

  消息愈發撲朔迷離,愈禁愈傳,愈傳愈奇。

  有傳言說,它是孤身前往熾陽內域,探查某處新生的法則異動時,遭了莫測之禍;

  有傳言說,它於永備超級工事、人造星震帶節點「青華天」閉關參修秘法,不幸引發災劫,被虛空亂流困鎖難離,本命星辰元氣耗竭,以致崩解潰散;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聲稱,此事涉及一樁橫跨十數億年的古老布局,木癭太歲不過恰逢其會,只是計劃里被推出來的犧牲品,成了某位不可言說之存在手中的棋子,被隨手碾碎。

  種種揣測,不一而足,卻無一條能得證實。

  無論真相為何,木癭太歲的隕落,便如同一座巍峨的天柱轟然摧折,於太歲神系統御的浩瀚疆域內,撕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缺口!

  裸~露出了星海中最灼手可熱的利益真空。

  瓜分蠶食,自然是免不了的。

  萬千礦藏豐饒、靈機沛然的膏腴之地,無數處名義上向著木癭太歲納貢繳賦的高利潤產業、商路關隘,以及洞天福地、星礁月嶼之類,登時失了庇佑,成了無主之物,引來了周遭貪婪的目光。

  更有那野心勃勃、距離九境不過一步之遙的半步至尊們,從中嗅到了另一重機遇——補位,晉升。

  各方爭利,狼煙四起。

  亂象紛呈,不知凡幾。

  不知有多少潛藏於深空的豪強、蟄伏已久的梟雄,紛紛聞風而動,湧入了這片失去了舊主、中樞崩摧的星域,或扶植傀儡,或親自下場,掀起了一場又一場腥風血雨的兼併之戰。

  可盛宴之外,亦有殘羹。

  在這一片以「百年」、「千年」為單位的、爭奪核心利益、博弈不休的宏大喧囂掩映下,在那星圖邊緣、光芒暗淡的偏遠角落,卻另有一番景象。

  被趙青所特意關注的悽苦景象。

  「神主都『死』了那麼久,居然仍在限制向境外帳戶轉移修為嗎?好嚴格的防泄露程序!」

  「無法繞過血脈指令隔離牆的情況下,要把目標意識『分體』拖曳移入劍界,還真是挺有難度的。」她遙遙感嘆:「好在那九境遺骸,我已初步掌握……」

  幽帝所提供的、昔年他馴服天魔太歲、對其埋設道紋禁制的全部記錄,對此亦有許多幫助。

  讓她得以跨越初時解析物種的局限。

  「不得不說,此界對奧爾特雲的開發、殖民,已達到了技術限制下的某種極致,連最荒僻的漠土也未放過,每顆彗星、小行星,縱僅里許大小,亦有生靈定居,有那歸屬之徽、納賦之籍!」

  「浮沉億兆,竟無一寸無主之地,無一處閒余之壤。」

  「畢竟是跟其他恆星系悍然開戰,以無數傷亡為代價,搜刮劫掠所得的重要戰果,自不會輕易棄置。」趙青若有所思,將目光投注於劍界一處角落。

  那塊地域,現已跟一片疏散彗星團的邊緣區,其內掙扎求存的十數億太歲,實現了互相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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