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心念劍,白蓮,血花(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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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掠過密集的黑竹叢,發出沙沙的低語,如同無數細碎的鬼手在摩挲。數里外白羊峽的喧囂與肅殺,被重重山巒與幽深的竹林隔絕,此地唯餘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鄭白鳥衣袍紋絲不動,幾乎與林間班駁的光影融為一體,嘴角噙著幾分貓戲鼠的玩味。

  「嘖嘖,」他輕咂嘴唇,心念微動間,便有上百道無形劍氣如毒蛇吐信,悄無聲息撞入搖曳的黑竹叢,密集的竹竿應聲斷裂、崩碎,陰冷的氣息被紛紛衝散,露出其後一道清冷窈窕的緋紅身影。

  「想不到啊,想不到……商家滿門被屠,只餘一縷孤魂野鬼,竟也能悶聲不響地修成了搬山境宗師?還是這等陰氣森森的鬼物之道?商家大小姐,你藏得可真深吶。」

  鄭白鳥語調拖長,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如錐刺向那襲紅衫,又掃向已近十丈的持劍少年,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小子,你又是誰?」

  感知中,對方氣機古怪,似有六境之形,卻又虛浮不定,弱上不止一籌。

  這樣的組合,在鄭白鳥看來,不過是兩隻稍大些的螻蟻。

  捏死前者只需隨手一揮,至於商大小姐,剛突破沒多久的七境……重傷即可,畢竟商家雖滅,這孤女身份特殊,牽扯甚多,真殺了也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但讓她在床上躺個一年半載,卻是無妨。

  那持劍少年——正是改換了形貌氣息、以免讓敵人過度關注的丁寧。

  只見他身體似乎微不可察地繃緊,臉上卻努力維持著一種初生牛犢般的倔強,以及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之意,聲音帶著點顫抖,卻又強自鎮定:

  「家師……汶關月!」

  高風險的截殺,自然得用假名。

  「汶關月?」

  鄭白鳥微微一怔,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呵呵呵……原來是商大人的『好徒孫』啊!怎麼,想替你師叔出頭?替她討回當年商家滅門的公道?」

  他眼中譏誚之意更濃,目光在丁寧和商大小姐之間來回掃視:「火候嘛……還差得遠呢!」

  聽聞「商大人」三字,一直低眉斂目的商大小姐,雙手在橫放膝前的漆黑古琴上輕輕一撫,並未有琴音響起,卻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寂靜蔓延開來,仿佛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緊接著,無數幽邃、跳躍、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焰,自琴弦處、自她周遭的虛空無聲無息地湧現、升騰,包裹著她。

  溫溫柔柔的聲音響起,如同嘆息,含著無盡的悲苦與無奈:「你的心念劍……也不怎麼樣。」

  話音未落,火焰已朝著鄭白鳥跳躍而去,仿佛可見其中無數扭曲哀嚎的怨魂虛影。

  昔日巴山劍場推動變法,最先依賴的便是商家,可為了權衡,後者卻淪為了權力傾軋的犧牲品,滿門凋零。長陵修行者或知尚存一孤女,外界卻只道商家已絕。

  這焚魂陰火,便是商家最後的悲鳴與詛咒。

  然而,看到這頗為詭異的黑焰逼近,鄭白鳥眼中非但無懼,反而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喜意,甚至帶上了幾分看戲的悠然。

  他太清楚了!汶關月,這個本該隨商家一同湮滅的名字,之所以還活著,只因為他做了鄭袖腳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一條外姓的、永遠無法觸及膠東郡核心機密的走狗!即便頂著宗師名頭,他也絕不會知曉鄭氏內部早已暗流洶湧,皇后與主家之間,裂痕已深似鴻溝。

  「很好。」

  鄭白鳥笑容更盛,不由得挺直了腰背,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之氣油然而生:「既是汶關月的弟子……小子,你可知我是誰?」

  他微微揚起下巴,朗聲開口:「我是鄭白鳥,是皇后鄭袖的二叔,十六年前,我的身份是心間宗的真傳弟子,在那一輩分的弟子中,按入門順序我排第九,但心間宗的絕大多數修行記錄,卻都是我留下的。」

  心念劍!

  號稱天下至快至詭之劍!念動即劍生,意至則鋒臨!劍隨心動,憑空凝於敵手身外元氣之中,無視距離,不循軌跡,無影無形!

  尋常飛劍再快,亦需穿行空間,有跡可循。心念劍,卻是念之所及,劍之所存,防無可防,避無可避!它代表著一種對天地元氣極致精微的操控,與心念投射的恐怖境界。

  宣告之後,鄭白鳥嗜血般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角,盯著黑焰中模糊的兩道身影,眼中閃爍著獵人玩弄獵物的興奮光芒。


  他很確信,拋出自己這鄭氏嫡系、輩分甚至高於皇后的身份,足以在這「汶關月弟子」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一個依靠背叛苟活、被鄭袖當作工具的走狗之徒,其弟子面對真正的主家掌權者,豈敢造次?

  甚至……讓他臨陣倒戈,背刺那商家遺孤,也未嘗不可!

  這就不僅僅是一場毫無懸念的虐殺,更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破局!

  既輕鬆抹平眼前障礙,更狠狠一腳踩碎鄭袖苦心經營、埋下汶關月這顆棋子的後手!

  一箭雙鵰,何其快意!

  「現在,」鄭白鳥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判,「只要我念頭一動,你們……」他故意頓了頓,享受著對方在絕對力量與身份壓制下的絕望,「也只是任我宰割的魚肉!」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根本無需任何動作。

  心念,即是劍引!

  嗤!嗤!嗤!嗤!

  轉瞬間,已有上百道完全透明、毫無徵兆、更無軌跡可言的凌厲劍氣,驟然在丁寧與商大小姐身周不足三尺的虛空——那搖曳的黑焰邊緣,憑空凝聚生成!

  劍氣並非來自鄭白鳥的方向,而是四面八方,上下左右!

  有的刺向丁寧眉心,有的直取商大小姐撫琴的皓腕,有的陰險地襲向兩人後心、膝彎!

  快!快到超越了思維的反應!仿佛鄭白鳥念頭閃過的剎那,致命的鋒芒已貼至肌膚!懸而未落!看上去,只需他進一步催動真力,便可將兩人切割成一地的血肉碎塊!

  「是麼?」丁寧的臉上瞬間褪盡血色,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刻意表演的、強撐出來的恐懼和掙扎,「我不信!除非,你能證明……」

  「證明什麼?」鄭白鳥嗤笑,以為對方應該是一下子沒法接受自己的身份,還有站位的逆轉,試圖強撐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來拖延時間:「你莫非認不出我的衣飾?別再……」

  話剛說到中途,竟有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從體內深處炸開!仿佛暢通無阻的江河驟然被淤泥堵塞,奔騰的真元猛地一滯!

  感知之中,一部分精純的真元竟變得如瘤塊般臃腫,又像莫名凝結的血栓,斑駁、灰敗的雜氣從中瀰漫,不受控制地絲絲縷縷向外逸散。

  更有一股萬蟻噬骨般的麻癢劇痛,沿著經脈骨髓瘋狂蔓延!

  這感覺如此陌生而恐怖,逼得他不得不強行切斷了對那部分軀體的感知!

  修行至高深處,身體本如澄澈琉璃,纖毫畢現。真元流轉,如雲浮朗朗青空,無礙無滯,對於鄭白鳥這等七境上品的頂尖宗師而言,自身便是最精密的道場。

  然而此時此刻,這片天地卻宛若被污穢侵蝕!

  一種前所未有的脫力、失控、驚愕帶來的寒意,充斥著他的腦海,所有的念頭瞬間被這詭異而恐怖的變故徹底攫住!

  原本圓融無礙、如臂使指的心念劍意,竟也如沙塔遇水,瞬間散亂無力,飄忽不已,失卻凝練,威力亦隨之大減!

  「嗬!」

  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啞喘息,無法控制地從鄭白鳥喉間擠出,臉色由得意的紅暈瞬間轉為駭人的鐵青,又透出狂怒的紫黑紋理。

  就在這真元逆亂、氣血震顫、感知剝離的劇痛瞬間,丁寧的身影動了!

  他如同早已預判了對方這一刻的僵直,斜刺里切入了鄭白鳥的視野,竟以一種奇異而流暢的姿態輕微偏轉、滑步、矮身。

  幅度極小,卻異常精準地避過了幾道貼著他頭皮、肩胛、腰側掠過的幾近透明的劍氣!

  完全不像是在躲避漫天如雨的心念劍氣,更近乎於在這「雨」尚未落下之前,就已經「預判」到了絕大多數「雨滴」的落點!

  「叮!叮!」

  手中末花殘劍劃出兩道淒艷決絕的弧光,勉強格開最後兩道襲來的劍氣,人隨劍走,悍然欺近了鄭白鳥身前五丈之地!

  「認得麼?這一劍!」

  丁寧爆喝一聲,聲音帶著一股子以弱搏強的狠厲,左手疾揚,並指如劍,在身前不足尺許的方寸之間急速虛劃!幾道凝練的真元氣浪如蛟龍初醒,在身前狹小的空間裡轟然炸開,攪動風雲!

  幾乎不分先後,他右手的末花殘劍已如毒龍出洞,悍然刺出!

  劍氣在急速旋轉的氣流中瘋狂穿行、卷吸!四周的天地元氣被蠻橫地掠奪、匯聚!


  一朵朵潔白無瑕的蓮花,就在丁寧身前數尺之地生成,憑空怒放!

  聖潔!柔和!完美!它們散發著純淨無垢的微光,在這殺機四伏的幽暗竹林中,顯得如此突兀,如此驚心動魄!每一片花瓣的舒展,都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凜然意境。

  與這至潔至美蓮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鄭白鳥此刻體內翻江倒海的污濁與劇痛!

  「濯……濯白蓮?!」鄭白鳥失聲驚呼,如見鬼魅,聲音因劇痛和震驚而扭曲變調,「鄭袖的濯白蓮?!你……你怎麼會?!」

  他認出了這標誌性的劍式!這正是皇后鄭袖賴以成名的絕技之一!

  此劍意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之意,看似聖潔無爭,實則暗藏殺機,最擅克制真元不純之敵,瓦解防禦!

  這小子,怎麼會鄭袖的獨門秘技?

  難道……今日並非他精心布置的殺局,而是皇后為他準備的墳墓?!心神劇震之下,護體真元的流轉更是出現了顯著的失控、潰散!

  於是下一瞬,數十片自行分離的蓮瓣,已化作最致命的流光,狠狠切過他的身體!血線瞬間在他土黃衣袍上縱橫交錯地爆開!

  「錚——!」

  幾乎同一時間,竹影深處,商大小姐虛按的雙手猛地向下一壓!

  那在她身前無聲翻湧的無數漆黑火焰,瞬間凝聚、拉長、硬化,化作了無數細如牛毛、通體漆黑、閃爍著幽冷光澤的細小黑竹,盡皆攢射而出!

  速度快到極致,精準無比地釘入了鄭白鳥剛被割裂開的諸多細微傷口之中!如同跗骨之蛆!一股陰寒、污穢、帶著強烈腐蝕與阻滯生機的詭異黑氣,瞬間瘋狂鑽入、蔓延!

  「呃——!」鄭白鳥再度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他驚恐地發現,那些細小的傷口,任憑自己如何催動真元,竟無法止血、癒合!

  侵入體內的黑氣,與他體內原有的「瘤塊」、「血栓」以及濯白蓮的淨化之力混合在一起,似乎形成了一種更加難以驅除的混合「劇毒」,不斷腐蝕、破壞著他的身體機能!

  死亡的陰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籠罩心頭!

  他再也顧不得顏面,更顧不得思考這究竟是皇后的局還是別的什麼,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只余「逃」這僅剩的念頭!

  鄭白鳥強提一口氣息,不顧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和真元失控的混亂,雙腳猛踏地面!

  整個人沖天而起,欲要破空遁走,且飛縱之勢遠不如平時迅捷平穩,顯得跌跌撞撞,狼狽不堪,全然沒有平日裡的宗師風範!

  「轟!」

  地面當即炸開一個大坑。

  天空中卻有片黑雲倏然罩下。

  一條條流散的黑色元氣和鄭白鳥互相接觸,發出滋滋的響聲,就像是熱油潑灑在血肉上,他的肌膚開始深度潰爛,騰飛的路徑亦被阻攔了半息,逃竄的身形被無數竹枝纏住,猛地向下一沉、一墜!

  「想走?」

  下方,傳來丁寧平靜無波的聲音,可落在鄭白鳥耳畔,卻冰冷如九幽寒風!

  只見他雙臂大張之際,體內氣海如同火山爆發,所有真元毫無保留地、狂暴地湧入手中那柄墨綠色的末花殘劍!雙瞳因此赤紅如血!那是眼內細小血管因真元極限催逼,而紛紛爆裂開來的徵兆!

  「嗡——鏘!」

  末花殘劍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劍鳴!劍身之上那看似柔弱的劍絲,在這一剎那猛地炸開、舒展!並非散亂,而是以一種玄奧無比、充滿毀滅氣息的軌跡,在丁寧頭頂上方,急速旋轉、交織!

  又是一朵被符線勾勒出來的花!

  一朵妖異、猙獰、散發著滔天血煞之氣的紅色巨花,在漆黑陰氣的簇擁中綻放!

  一股源自屍山血海、凝聚了無盡怨恨與殺戮的恐怖劍意,如同沉睡萬古的凶魔睜開了眼,瞬間籠罩了整片山林!

  「孽海花——!!!」

  鄭白鳥的尖叫徹底變了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怖!這劍意,這殺意,這仿佛要吞噬一切生機的血腥之花……他見過!他感受過!

  就在元武登基前三年的那場驚天血戰,就在那個人戰死隕落於長陵的最終一戰里,在那座由無數屍骨堆砌而成的絕望之塔頂端,這道劍意也曾如此洶湧澎湃地綻放,收割過無數強者的性命!

  這朵花,能吸收戰場上瀰漫的血氣與死意,無限放大其毀滅的威能!


  轟隆!

  天地驟然失色!千百道由猩紅劍意凝成的、扭曲跳躍的「血色閃電」,自那朵妖異的孽海花中迸射而出,撕裂了黑雲的昏暗,鎖定、追躡著鄭白鳥周身防護的每一處破綻,如腐蝕般刺出無數的孔洞。

  無數的勁氣嗤嗤的往外瘋狂湧出。

  他整個人,仿佛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個千瘡百孔、正在瘋狂漏氣的皮囊!

  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再也無法維持騰空之勢,帶著漫天噴灑的血霧,朝著下方冰冷的山石,無力地墜落了下去。

  彌留之際,鄭白鳥渾濁染血的眼瞳,死死鎖住那踏塵而來的少年身影——對方周身狂暴的血煞之氣正急速褪去,偽裝亦主動解除,顯露出其下虛弱不堪、搖搖欲墜的本相——分明只是四境中品的修為!

  「四……境?四境……居然能斬七境?」

  極致的荒謬與滔天的不甘瞬間吞噬了他!縱橫一世,竟栽在……螻蟻手中?!

  噗嗤!

  一聲輕響。

  丁寧面無表情,緊握著手中那柄末花殘劍,精準而穩定地向前一遞,冰冷的劍鋒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鄭白鳥殘破衣袍下裸露的胸膛,貫穿了那顆因驚駭而幾近停滯的心臟!

  「心境如此脆弱,修什麼心念劍?」他漠然開口,持劍發力上撩,將對方半截軀幹切成兩段。

  「你是……巴……山……」一聲模糊到幾乎無法分辨的氣音,隨著鄭白鳥最後一口濁氣的呼出,徹底消散在嗚咽的風中。

  ……

  「不錯的戰果!計計攻心只是輔助,關鍵在於深入理解了『本命炁疫』的發作機理、時間緩急,據此預判了心念劍潰散後的細微變化,並選擇了合適的劍招予以克制。」

  天涼祖山殿底的趙青,對丁寧的表現相當滿意,當場給出了此戰的評價。

  雖說先前破境的狀況緊迫,不過以她平日裡的籌備,當然有了發送訊息、告知眾人的餘裕,可以布置方方面面,但之所以選擇了「不告而別」,主要還是為了進行一場危機測試,觀察諸般應變,來激發丁寧等人的潛力。

  過於依賴強者的庇護,並非一件好事。

  而像大楚王朝那邊,自己的突然消失,亦可以讓趙青真正看清某些人的處事態度——是反對意見、陰謀算計都被絕對的武力給壓住了,深藏於心底,還是確實領悟到了變革理念的真諦。

  很簡單的策略,卻能夠讓過去隱蔽的敵人主動跳出來,暴露出其罪證、險惡的用心,再公正審判,一網打盡,並使趙青明曉,究竟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只是隨風倒伏的牆頭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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