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重重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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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初雪尚未化盡,御駕親征的旨意已如驚雷般炸響朝野。

  反對聲浪不出意料地洶湧而來,尤以保守派老臣為甚。

  禮部尚書王文謙甚至當庭以頭搶地,涕淚橫流地哭諫「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古訓,言下之意是葉凡不該以身犯險。

  「王愛卿,」我端坐龍椅,聲音在金鑾殿冰冷的空氣中迴蕩,「『君王死社稷』是氣節,但『天子守國門』亦是責任。北狄鐵蹄叩關,朕若龜縮於深宮,何以對得起邊疆浴血的將士,何以對得起飽受蹂躪的黎民?」

  我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朕意已決!蘇定方老將軍為帥,忠勇侯陳芝兒領京營精銳隨行護駕!監國、輔政之職,永安公主、厲尚宮領旨行事!」

  「臣妹、臣妾、臣領旨!」唐若雪、厲欣怡、陳芝兒三人同時出列,聲音鏗鏘,無形中壓下了殿內殘餘的竊竊私語。

  陳芝兒一身銀色輕甲,英姿颯爽,雖未完全康復,但那股銳氣已讓不少心懷叵測者心頭一凜。

  退朝後,御書房內氣氛凝重。我迅速簽署著調兵、糧草轉運的文書,唐若雪在一旁核對,厲欣怡則負責協調戶部與兵部的對接。

  陳芝兒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進出稟報的官員,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皇兄,北狄新汗阿史那雄,性情暴虐,尤勝其父。他此番集結大軍,恐非只為劫掠,必有吞併之志。」唐若雪放下筆,眉宇間憂色深重。

  「我知道。」我揉了揉眉心,「所以必須御駕親征,一戰定其膽魄,否則邊疆永無寧日。欣怡,京城就交給你和若雪了。新政推行,阻力必然更大,尤其是商稅和清丈田畝,江南那邊,你要多用些心思。」

  厲欣怡盈盈一禮,眼中卻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陛下放心。商賈之道,無非『利』字當頭。臣妾自有法子,讓他們明白,跟著朝廷走,利更大,更長遠。至於那些不識相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臣妾在江南,也並非全無根基。」她指的是她執掌皇家商會後,收編整合的昔日青樓情報網,這張網已悄然滲透到許多角落。

  「芝兒,」我轉向門口的身影,「你的擔子最重。朕離京後,京城就是風暴眼。錦衣衛要睜大眼睛,任何風吹草動,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市井之間,尤其是那些對新政陽奉陰違、與北邊眉來眼去的,都要給朕死死盯住!寧可錯查,不可放過!」

  陳芝兒站直身體,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冑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遵旨!陛下放心,有我在,京城亂不了!誰敢趁陛下不在興風作浪,我的繡春刀,正好拿他們的血來開鋒!」她的眼神如淬火的寒冰,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煞氣。

  ——錦衣衛指揮使衙門——

  陳芝兒傷愈後首次正式坐鎮。衙門內氣氛肅殺,往來校尉步履無聲,眼神警惕。她換下了朝會時的銀甲,一身玄色飛魚服襯得她膚色更顯白皙,也平添了幾分陰鷙。

  「指揮使大人,」一名心腹千戶呈上一份密報,「您讓查的唐相……哦不,前唐丞相舊部,尤其是與北方世家有往來的,有眉目了。」

  陳芝兒接過,快速瀏覽。密報上列著幾個名字和官職,其中一個名字讓她眼神微凝:兵部武庫司郎中,鄭懷遠。此人曾是唐丞相頗為倚重的門生,唐家倒台後,他竟似未受太大牽連,反而在兵部穩坐至今。

  「鄭懷遠……」,陳芝兒指尖敲擊著冰冷的檀木桌面,「查!查他近半年來所有往來信件、經手的軍械調撥記錄,特別是流向北境邊軍的。還有,他府上、常去的酒樓、私宅,都給本官布下暗樁,一隻蒼蠅飛過,本官也要知道它是公是母!」

  「是!」千戶領命而去。

  陳芝兒又拿起另一份卷宗,是關於江南商幫聯名抵制商稅改革的。她冷笑一聲:「一群蛀蟲!等陛下凱旋,騰出手來,有你們好看。」她心中盤算著,或許可以從這些商幫入手,順藤摸瓜,看看朝中是誰在給他們撐腰,與北邊又有沒有聯繫。

  ——皇家商會總部「匯通天下」——

  厲欣怡的戰場則在另一處。她選了一處臨街、位置顯赫的大宅作為皇家商會總部,匾額上「匯通天下」四個鎏金大字是她親筆所題,霸氣又不失雅致。樓內裝飾一新,既有商賈雲集的喧鬧,又透著皇家特有的莊重與效率。

  此刻,她正召集江南幾大商幫在京城的代表議事。廳堂內檀香裊裊,茶香四溢,氣氛卻有些凝滯。

  「厲尚宮,」一位身著蘇錦、大腹便便的糧商代表起身,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精明與不滿,「您推行的『商稅新政』,十稅其三,還要按流水計征……這,這實在是抽筋剝骨啊!江南水患頻仍,生意本就難做……」


  「張老闆此言差矣。」厲欣怡端坐主位,一身湖藍色宮裝,氣度雍容,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

  「十稅其三,乃陛下體恤商賈不易,較之前朝苛捐雜稅已是大減。且新政明令廢除所有過往雜稅、厘金,一稅到底,再無盤剝。此乃正本清源,長遠來看,是利商利民之舉。」

  另一位絲綢巨賈接口道:「話雖如此,但新政甫行,商路阻滯,資金周轉艱難也是實情。尚宮可否……暫緩執行,容我等喘息?」

  厲欣怡端起青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至極,說出的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銳:

  「喘息?北狄二十萬大軍壓境,邊疆將士枕戈待旦,他們可有喘息之機?朝廷興修水利,賑濟災民,整飭武備,哪一項不要真金白銀?諸位富甲一方,享盡太平,如今國難當頭,難道不該與朝廷共擔?」

  她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

  「至於商路阻滯……本宮倒想問問,是朝廷新政阻滯了商路,還是有人……故意囤積居奇,串聯罷市,意圖脅迫朝廷?」她話音落下,廳內溫度驟降。

  代表們面面相覷,額頭見汗。這位厲尚宮不僅貌美如花,心思更是剔透如水晶,手段也絕非善類。

  議事草草結束。厲欣怡回到內堂,貼身侍女捧上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低聲道:「小姐,方才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

  厲欣怡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素箋,上面用極其拙劣、顯然是刻意偽裝的筆跡寫著幾個字: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厲尚宮,莫要自誤。」

  字跡下,還畫著一艘傾覆的小船,旁邊滴著幾滴墨點,形如血珠。

  侍女嚇得臉色發白:「小姐!這……這是威脅!」

  厲欣怡盯著那幾滴「血珠」,眼中寒芒一閃,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勾起一絲冷笑:

  「沉船?血?呵……」她將信箋湊近旁邊的燭火,火苗瞬間舔舐而上,頃刻化為灰燼。

  「跳樑小丑。」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燼,聲音冷冽:

  「看來,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也好,水渾了,才能摸到大魚。去,讓『聽雨樓』的人動起來,查查這封信的來路,還有,江南八大家最近和朝中哪位大人走得近,特別是……和兵部有關的。」

  ——京郊「慈濟坊」——

  御駕親征的準備工作如火如荼,但臨行前,我心中總有一絲掛礙。

  登基月余,忙於朝政,新政效果如何,百姓是否真正受惠?我換上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直裰,扮作遊學的書生,只帶了兩個同樣便裝、身手極好的大內侍衛,悄然出宮,直往京城最窮苦的所在——京西慈濟坊。

  這裡與巍峨皇城僅一牆之隔,卻仿佛兩個世界。低矮破敗的窩棚擠在一起,街道狹窄泥濘,污水橫流。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煤煙、腐物和絕望的氣息。正值寒冬,許多衣衫襤褸的百姓瑟縮在牆角,眼神麻木。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為了一點殘羹冷炙爭搶。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新政中「恤孤貧」的條款,看來在這裡收效甚微。我攔住一個拄著破木棍、顫巍巍行走的老者:「老人家,官府不是發了過冬的柴炭和米糧嗎?」

  老者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滿是皺紋的臉扯出一個苦澀的笑:「發了……發了……一層層發下來,到我們手裡,就剩這點嘍……」

  他顫巍巍地攤開手,掌心只有一小把發黑的碎米和幾塊指甲蓋大小的劣質炭。

  一股怒火直衝頭頂。貪!層層盤剝!連這點救命的東西都不放過!我強壓下怒意,示意侍衛記下。

  在一處勉強算得上「粥棚」的地方,排著長長的隊伍。施粥的是幾個穿著樸素、像是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態度溫和。我排在隊尾,想看看情況。

  輪到我時,盛粥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書生。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結和憤懣,但眼神卻很清亮。他舀粥的手很穩,分量也足。

  「多謝。」我接過粗陶碗。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這個「遊學書生」出現在這裡有些意外,但沒說什麼,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我端著粥,並未離開,而是走到一旁,看著長長的隊伍和那些麻木的臉孔,深深嘆了口氣:「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新政煌煌,何時才能真正澤被蒼生?」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旁邊那青衫書生耳中。他盛粥的動作頓了一下,再次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遇到同類的認同感?


  「兄台也知民生疾苦?」他主動開口,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峭,「新政?不過粉飾太平罷了。上面高坐廟堂,動動嘴皮子,下面便有無數的『聰明人』,將這『善政』變成刮骨的鋼刀,一層層,刮到百姓身上,只剩白骨!」

  他的話尖銳如刀,直指時弊。我心中震動,並非因其尖銳,而是因為他精準地道破了新政推行中最大的痼疾——吏治腐敗,執行走樣!

  「兄台此言……未免偏激。」我故意試探,「當今陛下勵精圖治,銳意改革,總有撥雲見日之時。」

  「勵精圖治?」書生冷笑一聲,帶著濃濃的譏諷:

  「不過是新瓶裝舊酒!這大夏的根子早就爛透了!權貴勾結,魚肉百姓;世家壟斷,寒門無路;邊將怯懦,外寇猖獗!靠幾個看似漂亮的條陳就想扭轉乾坤?痴人說夢!」

  他越說越激動,清瘦的臉頰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火焰。

  他的話像重錘敲在我心上。雖然偏激,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大夏積弊的深層問題:階級固化、權力壟斷、軍備鬆弛…這正是我日夜憂思,試圖通過新政逐步解決的頑疾。

  「聽兄台談吐不凡,見識深刻,不知高姓大名?」我正色問道。

  「萍水相逢,何須留名。」書生收斂了激動的情緒,又恢復了那種疏離的淡漠,只是眼底的鬱結更深,「不過是這濁世中,一個看不過眼,卻又無可奈何的……柳青罷了。」他報出了名字,卻帶著濃濃的自嘲。

  「柳青……」我默念這個名字,直覺此人絕非普通落魄書生。他身上的憤懣和深刻的洞察力,以及那份近乎絕望的清醒,都顯示他必有來歷。

  「柳兄見識卓絕,為何不考取功名,入仕為朝廷效力,一展抱負?」我繼續試探。

  「功名?入仕?」柳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中充滿了悲涼:

  「為這腐朽的朝廷效力?去和那些蠹蟲同流合污?還是去做那粉飾太平、助紂為虐的幫凶?」

  他搖搖頭,眼神銳利地看向我,「兄台,你似乎對朝廷還抱有幻想?奉勸一句,趁早看清這世道,莫要做無謂的犧牲。」

  說完,他不再理會我,轉身繼續去給饑民盛粥,背影孤直而倔強。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波瀾起伏。柳青……一個憤世嫉俗的清醒者,一個對朝廷徹底失望的才子。

  他的出現絕非偶然。他口中的「腐朽根子」、「權貴勾結」、「寒門無路」,隱隱指向更深層的黑暗。他手中,是否掌握著什麼?他又是誰?前朝遺孤?世家棄子?還是……某個巨大陰謀的知情者?

  「公子,時辰不早,該回去了。」侍衛低聲提醒。

  我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柳青的背影,將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中。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這慈濟坊一行,收穫遠超預期。柳青,會是攪動這潭渾水的一條鲶魚嗎?

  ——御書房夜——

  燭火搖曳。我將白日在慈濟坊所見所聞,尤其是柳青此人,告知了唐若雪、厲欣怡和陳芝兒。

  陳芝兒立刻道:「柳青?我馬上讓錦衣衛去查!京中所有叫柳青的讀書人,祖宗八代都給他翻出來!」

  「不可!」厲欣怡出言阻止,「此人言辭犀利,洞悉時弊,對朝廷成見極深。若貿然動用錦衣衛去查,只會坐實他口中『朝廷鷹犬橫行』的言論,更添其惡感。而且……」

  她美眸流轉,看向我,「陛下既覺此人有用,當以『才』動之,而非以『力』迫之。」

  唐若雪點頭贊同:「欣怡姐姐所言極是。此人既有濟世之才,又有憤懣之心,恰如乾柴,只缺一點火星。皇兄若能以誠相待,或可引為臂助。貿然追查,反生隔閡。」

  我沉吟片刻:「若雪、欣怡言之有理。芝兒,此人暫緩調查,但需留意其行蹤,特別是他與何人接觸。朕觀此人,心中有大不平,或許……與某些我們尚未觸及的隱秘有關。」

  陳芝兒雖有不甘,還是點頭應下:「明白。」

  這時,厲欣怡的侍女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厲欣怡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平靜,對我道:

  「陛下,『聽雨樓』那邊有消息了。那封威脅信,雖查不出具體來源,但傳遞信件的渠道,指向城南一家不起眼的當鋪。而那家當鋪背後……隱約有江南鹽幫的影子。更重要的是,鹽幫在京城的聯絡人,近幾日與兵部武庫司的一個書辦,有過秘密接觸。」


  「兵部武庫司?」陳芝兒眼神瞬間銳利如刀,「鄭懷遠的地盤!」

  線索似乎開始串聯了。江南商幫的抵制、匿名威脅、兵部武庫司的官員、陳芝兒正在調查的唐丞相舊部鄭懷遠……

  「鄭懷遠……」我敲擊著桌面,「芝兒,你的重點,可以放在此人身上了。查他的錢袋子,查他的關係網,更要查清楚,他經手的軍械,有沒有不該去的地方!特別是……和北邊有關的!」

  「遵旨!」陳芝兒眼中燃起戰意。

  幾乎是同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夜梟啼鳴——這是陳芝兒手下錦衣衛傳遞緊急消息的暗號。她快步走到窗邊,片刻後迴轉,手中多了一根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染著暗紅血跡的弩箭箭頭。她的臉色凝重得可怕。

  「陛下,北邊剛用鷂鷹送來的,加急。」她將箭頭連同包著的油紙放在我案上,「我們在北狄境內活動的探子,截殺了對方一個信使,從他身上搜出來的。這箭頭……您看看。」

  我拿起那枚冰冷的箭頭。形制特殊,三棱帶血槽,精鋼打造,寒光逼人。更重要的是,在箭頭的根部,靠近箭杆連接處,有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鏨刻印記——那是一個小小的、扭曲的篆體「夏」字,旁邊還有一組編號!

  這分明是大夏邊軍精銳斥候營專用的制式弩箭!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北狄信使身上,竟然帶著大夏邊軍制式弩箭!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派出去的探子,是被自己人泄露了行蹤,甚至可能是被自己人配合北狄截殺的!更意味著,北狄大軍之中,很可能混入了裝備精良的……「自己人」!

  「鄭懷遠……兵部武庫司……」我盯著那枚染血的箭頭,聲音冷得像冰,「查!給朕徹查!所有經手過這批制式弩箭配發記錄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要快!在朕離京之前,必須揪出這隻內鬼!」

  御書房內,燭火不安地跳動。新政的阻力、江南的暗涌、神秘的書生柳青、串聯起來的兵部黑手、北狄境內的致命暗箭……重重暗流,在京城內外瘋狂涌動,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寒意刺骨。

  御駕親征之路,還未啟程,便已殺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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