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苦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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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帥台之下,那支鋼鐵軍隊如潮水般退去。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金屬摩擦的聲音匯成一道洪流,最終歸於沉寂。演武場上,只剩下蘇俊,和那名叫做「凌」的瑤光衛長。

  「殿主,魏徵此人,就這麼放他回去?」凌衛長上前一步,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任何情緒。

  「一個信使,殺了他,誰去給長安城裡那位報喪?」蘇俊的聲音很平淡,他甚至沒有回頭。他的注意力,落在了演武場邊緣,那些被魏徵帶來的、此刻卻癱軟如泥的禁軍士兵身上。

  「這些人,如何處置?」

  「廢物而已,不必理會。」蘇俊說完,便邁步離開。

  凌衛長緊隨其後。

  兩人穿過空曠的演武場,走進了原本屬於慕容家的議事大廳。這裡曾是慕容氏權力的心臟,此刻卻換了主人。大廳內,早已聚集了數十人。他們是這次聯軍的各家之主,是推倒慕容家的「盟友」。

  這些人看到蘇俊進來,大廳內原本壓抑的議論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動作僵硬,神情複雜。恐懼、貪婪、揣測,種種情緒交織在他們臉上。魏徵的狼狽離去,他們都看在眼裡。那支軍隊的壓迫感,他們也感同身受。

  蘇俊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座椅,是慕容家主的象徵。他坐上去,仿佛本就該屬於他。

  「都坐。」

  兩個字,讓眾人遲疑了一下,才紛紛落座。氣氛,比演武場的寒風還要冰冷。

  一名身著玄色武士服的男子從蘇俊身後走出,手中捧著一卷竹簡。他叫玄武,龍夏殿四方守護之一,負責刑律與情報。

  「殿主有令,宣讀慕容氏家產處置名錄。」玄武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機器在發聲。

  大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這才是他們最關心的事。推翻慕容家,為的就是瓜分這塊肥肉。

  「河東陳家,家主陳伯翰,於聯軍初立時響應,作戰勇猛,功列第一。的慕容氏名下『天運商行』三成份子,雲州良田八百頃,另得『玄鐵礦山』一座。」

  此言一出,一個面容精悍的中年人立刻站起,躬身行禮:「陳伯翰,謝殿主賞賜!」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天運商行是貫通南北的大商號,玄鐵礦山更是戰略資源。這份賞賜,遠超他的預期。他賭對了。

  蘇俊沒有理會他。玄武繼續念著。

  「趙郡李家,出兵五百,斬獲……」

  名單一個接一個地念下去,賞賜有多有寡,但都基於戰功,清晰明白。大廳里的氣氛開始變化,得到厚賞的家族喜不自勝,而那些出工不出力、只想著渾水摸魚的家族,臉色則越來越難看。

  「清河王家,家主王寬。聯軍期間,出兵三百,屯於後方,未有寸功。」玄武的聲音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念其響應之功,賞金萬兩,絲綢千匹。」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金萬兩,絲綢千匹。聽起來不少,但和前面那些家族分到的田產、商鋪、礦山相比,簡直就是侮辱。

  一個身材微胖,面色白淨的錦袍中年人「霍」地站了起來。他就是清河王家的家主,王寬。

  「蘇殿主!」王寬的語氣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我王家雖未親臨戰陣,但搖旗吶喊,為聯軍壯大聲勢,亦有功勞。如此分配,是否……有失公允?」

  蘇俊終於抬起頭,看向王寬。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麼看著。

  王寬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想到自己身後站著十幾個同樣分得不多、心懷不滿的家族,膽氣又壯了起來。

  「殿主,我等並非貪圖慕容家的產業。」王寬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只是,聯盟初定,人心未穩。若賞罰不明,恐寒了眾位兄弟的心啊!我王寬人微言輕,但今日,不得不為大夥說句公道話。」

  他說完,還對著周圍拱了拱手。「諸位,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

  立刻有幾個人附和起來。

  「王家主所言極是,我等也是為了聯盟大局。」

  「是啊,殿主,不能只看戰功,也要看各家的底蘊和影響力嘛。」

  「我等家族,在本地盤根錯節,日後為殿主效力,也需要相應的資源支撐。」

  一時間,大廳里嗡嗡作響。那些心懷鬼胎之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開口。他們不敢直接對抗蘇俊,卻想用「聯盟」和「公道」來綁架他。


  之前領了重賞的陳伯翰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呵斥,卻被蘇俊一個動作制止了。

  蘇俊只是抬了抬手。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王寬。」蘇俊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你說,你有功?」

  「不敢說大功,但苦勞總是有的。」王寬硬著頭皮回答。

  「你的苦勞,是指派人聯絡慕容家的二管事,告訴他,只要慕容家肯出讓城西的碼頭,你王家的三百兵馬,可以立刻『譁變』?」

  蘇俊的話,像是一道驚雷,在大廳里炸開。

  王寬的臉,「唰」的一下,血色盡褪。他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指著蘇俊:「你……你血口噴人!這是污衊!」

  蘇俊沒有理會他的咆哮。他轉向玄武。

  「念。」

  只有一個字。

  玄武展開了另一卷竹簡。「三月十七日,戌時,王家護衛統領王五,於城南『悅來客棧』密會慕容家二管事慕容德。會談內容:清河王家願作內應,條件是慕容家需割讓『通匯碼頭』及『百草堂』藥行。此為會談錄音。」

  玄武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金屬方塊,按了一下。

  一段對話,清晰地從金屬方塊中流淌出來。

  「……只要慕容家主點頭,我家主人說了,那三百人馬,就是個樣子貨,隨時可以倒戈。」

  「呵呵,王家主真是好算計。不過,你如何保證蘇俊不起疑心?」

  「這您就放心,我家主人自有安排……」

  聲音,正是王寬的心腹,王五。而另一個聲音,在場不少人都聽得出來,確實是慕容家的二管事。

  王寬癱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倒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他的錦袍。

  大廳里,落針可聞。那些剛剛還在附和王寬的家主,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們看著蘇俊,仿佛在看一個魔鬼。

  他什麼都知道。

  從一開始,他就算到了一切。

  「污衊?」蘇俊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王家主,現在,你還覺得是污衊嗎?」

  王寬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人,我的規矩。」蘇俊站起身,一步步從主位上走下來,停在王寬面前。

  「我的規矩第一條,就是背叛者,死。」

  他的話音未落,一直站在他身後的玄武動了。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只聽到一聲細微的破空聲。

  王寬的眉心,多了一個小小的紅點。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濃郁的血腥味開始瀰漫。

  蘇俊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他走回大廳中央,環視著那一張張驚駭欲絕的臉。

  「還有誰,覺得不公允?」

  沒有人敢說話。

  沒有人敢動。

  甚至沒有人敢呼吸。

  那個一直保持中立,有些搖擺的劉家家主劉勝,此刻雙腿抖得像篩糠。他剛才,是第一個附和王寬的。

  蘇俊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劉勝「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瘋狂地磕頭。「殿主饒命!殿主饒命!我……我是一時糊塗!我被王寬那個逆賊蒙蔽了!」

  「蒙蔽?」蘇俊的語氣毫無波瀾,「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腦子?」

  「不不不!是我貪心!是我該死!求殿主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我劉家願獻出全部家產,只求殿主饒我家人一命!」劉勝涕淚橫流,醜態百出。

  蘇俊看著他,沒有立刻宣判他的死刑。

  「很好。」他吐出兩個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喜歡聰明人。」蘇俊緩緩說道,「既然你知道錯了,那就去做點對的事。」

  他轉向玄武:「王家的家產,連同劉家獻出的所有產業,全部交給陳伯翰處理。」

  陳伯翰猛地一震,立刻跪下:「殿主,這……這太多了,臣,不敢接受。」


  「不是給你的。」蘇俊打斷了他,「我給你三天時間,成立一個『戰功清算司』。所有產業,重新評估,用來撫恤這次戰死的士兵家屬,獎勵有功的將士。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跟著我,功必賞,過必罰。你,做得好嗎?」

  陳伯翰身體一震,隨即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他明白了蘇俊的意思。這不只是賞賜,更是一種制度的建立。一種全新的,只屬於龍夏殿的制度。

  「伯翰,必不辱命!」他沉聲應道。

  蘇俊點了點頭,不再看他。他的視線掃過那些戰戰兢兢的家主。

  「你們,也是一樣。三天之內,交出你們各自家族三成的產業,納入清算司。有意見嗎?」

  「沒……沒有意見!」

  「全憑殿主吩咐!」

  「我等心悅誠服!」

  回答聲此起彼伏,爭先恐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交出三成家產,雖然肉痛,但總比丟了性命,甚至被滅族要好。

  蘇俊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胡蘿蔔加大棒,永遠是最好用的工具。

  他處理完這一切,轉身準備離開。

  「玄武。」

  「在。」

  「通知下去,『淨世計劃』,第一階段,可以開始了。」

  蘇俊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廳。

  玄武躬身領命:「是,殿主。」

  大廳內,剩下的家主們面面相覷。他們剛剛才從死亡的恐懼中掙脫出來,又被一個新的、完全陌生的詞彙砸得頭暈目眩。

  淨世計劃?

  那又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答案。他們只感覺到,一股比瓜分慕容家產、比王寬之死,更加龐大和恐怖的陰影,正緩緩籠罩在這片大地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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