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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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來者不善

  這頓小酒,王小仙和王安石一塊喝到了天色將晚,一直在討論這王小仙版的青苗法能否複製推廣的問題,而後由王小仙親自執筆,這輩子第一次給趙寫奏疏。

  向趙系統性的講解了他的王小仙版青苗法的關鍵,前提,意義,乃至於如何複製,如何推行全國,如何實現真正的民不加賦而國用足,甚至老百姓的日子還能過得越來越好,皇權也越來越集中,大大的增加官家您的權力。

  內帑有錢了,皇帝的日子過得也舒服啊,要知道今年的朝廷是已經陷入到了連官員俸祿都要拖欠的地步了。

  當然,像原版青苗法一般直接推廣全國是不可能了,但若只是重點推廣,也不需要王小仙搞其他的么蛾子,直接讓紡織公司去開分公司就行了。

  有個一二年的時間,等油茶,染料,蕉麻的種植面積上來,蘇州、成都、明州、青州、江陵,

  乃至於汴梁,這幾個地方都是有條件開分局,重複江寧故事的。

  雖然各地的豪右肯定都會更有防備,不會像江寧這樣稀里糊塗的就被套進去,但這事兒本身也可以是陽謀的。

  集中式,工廠式大生產,本來就是對作坊式生產的碾壓,這幾個地方本來就都有絲織產業,而且漕運便捷,廠子就在這裡,要麼加入要麼為敵,用大資本大生產卷死他們。

  他們本來也沒那麼多的選擇,就算是決心放棄紡織業不跟著蹭渾水,所謂此消彼長,搞紡織的比不搞紡織的多賺了錢,這些不搞紡織的自然也會慢慢衰落。

  按說王小仙一介草民,肯定是沒有權利直接給趙上奏疏的,但萬事都有特例,王小仙自然便是那個特例,通過王安石也好,石得一也好,都可以直接跟趙上奏。

  事實上這一仗之所以能打成這樣,他王小仙和趙也早就已經交流過了。

  「你當真想好,要將此策進一步在大宋各處推廣了?」王安石一邊看著他寫,一邊卻是忍不住問道。

  「怎麼?你覺得此策還有什麼可以改進之處麼?」

  王安石:「不是改進的問題,此策確實是比我原本所做的青苗之法更加好用一些,然而其一是到底無法普適,其二,只怕用不了多久,彈劾你的奏疏就會像雪片一樣堆在官家的案頭了。

  我現在還是江寧知府,但等年後,紡織公司正式走上正軌,我也就該進京了,你呢,鎖廳比科舉還要稍早一點,是在二月十五,刨去路上的時間,你到了京城也總得稍微準備準備,換言之過完這個年,你也該上路了。

  等你進了京,過了鎖廳試做了京官,我這個知府可就保不住你了,你也莫以為官家真的就一定能保得住你,

  他若真是一定能保得住,他又何必要派石得一回來,又何必要假借太皇太后之名義行事?天下人口誅筆伐,官場上明槍暗箭,你,可做好了準備?」

  王小仙自然是笑道:「我這人,富弼我都敢咬,還害怕什麼明槍暗箭麼?反倒是你,我若當真行我的這個青苗之法,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你?

  我聽說舉薦你的人中,有好多都是所謂的道德君子,是清流呢,韓維,歐陽修,文彥博,呂公著,包括曾鞏,周敦頤,韓琦,哦對了還有司馬光,都曾先後向官家舉薦過你,你猜,他們到底是真君子呢,還是假的?

  罵我我倒是不怕,我進京是去考試的,又不是去當相公的,你猜,他們會不會罵你呢?

  如果他們罵你,你會一直挺我,堅持推行我改版之後的青苗法麼?某種程度上,我的青苗法,

  可是要比你的青苗法狠多了啊。」

  王安石聞言沒有說話,卻是望著樓下的如織人流,熱鬧的集市,忍不住一陣陣的出神,卻是自顧自地發起了呆來,不搭理王小仙了。

  王小仙見狀,索性也不再說話,望向了窗外的景色。

  過年了,一眼掃過,大街小巷上,無論男女老少,一張張的全都是幸福的笑臉。

  江寧紡織廠的股份制改革,宛如一道炸雷一般在臨近年關的前夕炸得整個江寧,整個江南,乃至整個北宋都抖了三抖。

  員工持股,工會成立,太皇太后入股,都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的事兒,反正對於普通的富戶和公司的普通員工來說,都覺得這是大好事,畢竟從此以後他們可就是給太皇太后,給皇家打工的人了。

  就連富戶們也都覺得挺開心的,反正,他們也從沒想過當股東的事兒,買股票就是為了等個股票上漲,等個分紅而已,還有一半是被青苗法給逼的。


  股票這段時間的價格下跌,本來也是因為他們賣股票買年貨導致的,本來也都是有點憂心的,但既然石得一來了,太皇太后是真帶著錢來的。

  所有的股票,人家兜底收啊,他們買股票買得早,又沒有為了爭股東去加價,大體還真覺得這好像也是挺好的事兒的,人家太皇太后加入進來也是拿了真金白銀的。

  至於說工人們持股,官府和背吏、廂軍持股,在他們看來確實都是對公司發展更好的事情,未必真會影響大家分股息,做甩手掌柜的,

  本來就應該得給夥計多加點乾股,而且越是大的買賣,發出去的乾股就越多,就當是省了工錢了麼,這本來也是最基本的道理。

  以至於原本,這江寧城還真有人傳一些流言語,說王小仙把大傢伙兒賣給了朝廷,王安石是貪官酷吏,甚至是官家和太皇太后明搶之類的市井流言在江寧出現,但很快就平息了,因為真翻不起什麼浪花。

  再然後這謠言突然就反其道而行之,開始對王小仙和王安石大吹特吹,直說那王安石是當代管仲,遠超范仲淹的大宋賢相,這樣的大臣不能拜相簡直就是大宋的損失,而王小仙更就是一聖人,

  家家戶戶都應該給他立生祠牌位,巴拉巴拉巴巴拉拉的。

  宛如一股妖風,在臨近年關的短短几天的時間裡,居然真的就傳遍了全城,許多人都覺得真的很有道理,以至於大家過年都不拜神了,改去排隊拜介白亭里他的人像了。

  張田的前車之鑑不遠,自然有人看得出其中的問題,擺明了是有人要捧殺他,王小仙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卻決定還是留著這個生祠。

  畢竟他求的就是香火,萬一真上邊真追這個責,他到時候就直接撞死在自己的功德碑上,把生祠給干城死祠不就得了。

  以他和趙這互相有過合作了的關係,以及他在江寧一代的民望,他的死祠,大家總不好意思拆了吧?這不是也相當於是變相的實現了自己的目標了麼?

  想通之後,王小仙非但不攔著了,反而開始推波助瀾了起來,過年的時候有事兒沒事兒還去那邊溜達,給大家抱拳拱手什麼的,給那些去生祠拜自己的人足夠的正反饋。

  過完了年之後的幾天,果然也並不出乎所料的,東京那邊彈劾他的奏疏一封接著一封的,李舜舉甚至還將所有的彈劾奏疏譽抄了一份給他送了過來讓他自己小心。

  不過彈劾他的也都是一些御史而已,沒有什麼真正的大臣,這個說他「奪民之口,日納千金,

  卻使江寧蠶婦懸釜而炊啊」,那個說「商鞅富秦而百姓裂其屍,效桑弘羊錐刀之斂」啊,等等等等,都是些明著罵王小仙,實際上卻是在暗戳戳地捅咕趙的奏疏。

  還有人連王小仙也沒罵,卻暗戳戳地上書提起漢靈帝市聚私財,開西邸爵之類的故事,這是把王小仙都給跳過去,直接陰陽怪氣趙他是漢靈帝了。

  雖然名義上過來入股江寧紡織公司的是太皇太后,但對於那些京官而言,看得還是明白的,畢竟那太皇太后幾乎都快要被軟禁了,咋還可能幹得了這麼大的事麼。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那句與民爭利罷了,有些所謂的道德君子只要看到皇帝能跳過臣僚體系,

  通過直接手段獲取收益,就渾身都不舒服。

  更有甚者甚至只要是看到官家賺錢了,就好像這官家大逆不道了一樣。

  如果連賺錢這種事官家都可以繞開臣僚自己就賺了,那他們這些臣僚還有什麼用呢?又如何限制君權,亦或者說是教育官家去做個「聖王」呢?

  江寧的事,或許很難有所變改了,但是江寧模式是不是要複製,這就很重要了,否則將來所有的紡織廠,整個紡織業,都由官家直接繞過了臣僚系統親自掌控,不跟著一塊玩的就破產,那怎麼能行呢?

  若是江寧模式複製到了全國,豪右沒有了煽動民意,裹挾民眾鬧民亂,地方政府有錢,甚至軍隊也有了錢了,那朝廷豈不是就可以在地方上肆意妄為,予取予求,做事的時候也不需要考慮他們的意見了麼?

  朝廷若是不依賴富戶去治理百姓,而是直接治理百姓,那他們還怎麼曲解上意,剝削百姓,一手托兩家了呢?

  要知道士大夫和豪右之間本來就是可以相互轉化的,你現在當官,總也得為退休以後著想,為子孫後代著想啊。

  王小仙對此是早有準備的,甚至這本來也是他的目的。

  御史們相對來說都還客氣了一點呢,太學那邊,刑部那邊,乃至於京中的風評輿論,那就更狠了。


  許多的官員們私下裡都說,他這是竊國改制,還有人說他收買江寧水師等廂軍是圖謀不軌的,

  還有人傳了流言出來,說某一天天上的天象彗星犯紫微,是織機金氣衝剋帝星的,還據說是欽天監的人說的,也不見有誰敢站出來認領。

  甚至也還有人傳童謠,說什麼金梭代未,餓孵滿江東的。

  本來,在王小仙想來,他就算是自絕於士大夫了,那所謂的明槍暗箭,怎麼著也得等他上京考試,考完試之後再說的,卻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們居然這麼急。

  也比王小仙想像中更下作。

  正月二十,王小仙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基本就這幾天的功夫就打算走了。

  鐘山書院之內,王小仙正在臨時客串老師,給學生們講解他的王小仙版青苗法,並且延展開來,給他們講解一些金融知識和經濟學知識。

  「今年科考,不管是鎖廳還是科舉,策論中都一定必有青苗法之論,必然有,沒有就見鬼了,

  對咱們新學門人來說這一道題,就是送分題了。」

  「策論麼,一定是要有褒有貶的,對於我這青苗法中的惡,也用不著我說,最近從東京那邊傳來的風言風語我都已經聽說了好多了,以你們的學識,不會看不出來。」

  「進京之前,我若是你們,就多去公司轉轉,跟裡面各個階層的人都聊一聊,問一問,看一看,一線,基層的切實感受是他們其他地區的考生無論如何也不能和咱們相比的優勢。」

  「然而高屋建,我搞這個紡織公司,以及這個青苗法,股票,又都有哪些好處呢?王公特意拜託我過來給你們講講,一些表面上的道理我就不講了,我也相信你們一定能悟得到。」

  「給你們講點新鮮的,那就是錢財的意義,不在於存儲,而在於流通,這,其實也是咱們大宋遠比歷朝歷代更加富足的原因,所謂經濟者·」

  正滔滔不絕,說得起勁的時候,卻聽書院外有人喊著進來:「不好了不好了,官人,出事了,

  出事了官人。

  跑過來的是之前的江寧縣衙役趙二虎,這趙二虎本就是衙前役,役滿了之後便留在了他們家茶攤幫忙,也算是王小仙的身邊小廝了,此時他手還沒好,只能掛在脖子上,卻是居然跑到鐘山上來找他,還滿頭大汗的。

  「怎麼了?發生了何事,驚慌成這樣。」

  「不好了官人,真,真不好了,官家去南郊祭天的時候,有人在御街天街橋告御狀,把您給告了啊,至少一百餘人,還有血書,說您指使公司惡僕,搶奪民田,與民爭利,通過青苗法斂財以至萬戶百姓家破人亡,反正是好像還有人命,告了你大大小小數十條的罪名呢。」

  王小仙愣了好一會兒:「你是說,大過年的,有人攔架告御狀誣陷我?」

  「是,肯定是誣陷,但——但——」

  「但什麼。」

  「經登聞鼓院和御史台初步核實,已認定告狀之人所狀告之事基本屬實。」

  聞言,一眾鐘山學院的學生們都是紛紛義憤填膺,破口大罵,口稱荒謬。

  誰不知道,王小仙建的紡織公司在南京現在是人人稱讚,王小仙那生祠不排隊半個時辰都見不著人像,哪來的什麼萬民血書,又哪來的那麼多的苦主,居然攔到了御駕之前呢?

  御駕是這麼好攔的麼?這一看就是被人給搞了啊。

  反倒是王小仙,卻是還能冷靜,道:「事情未必是假,我做這公司,也確實是犯了很多項的大罪,不說別的,本朝律法,私人使用織機不得超過二十台,只是這律法猶如放屁,早就沒人遵守了而已,這種椅角疊晃的律法硬要去扣的話應該會有不少,不可能是無的放矢。」

  「再者,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那公司畢竟是個兩萬多人做工的大廠,魚龍混雜,發展的又快,難免會有泥沙俱下,我不知道的情況,不說別的,公司現有吞併的田畝應該也已經超過一千頃了,還都是統一規劃的,執行的過程中難保其中會有不忍言之事。」

  「說到底,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都是一座山,一個總投資一千幾百萬貫,涉及幾萬人生計的項目,落地並快速發展的過程中不可能沒有惡事發生,便是真有什麼血債,也是難免,只是將其扣在我頭上有些牽強罷了。」

  「官家打算如何處置此事?有準確消息了麼?」

  「有了,朝中為此事也爭執的非常厲害,御史中丞馮京舉侍御史知雜事陳薦為江寧織造案公事此言一出,眾人大嘩。

  「陳薦?這是衝著老師來的啊,他們要藉此事阻攔老師入相!」

  「介白,陳薦此人,最是狠毒今年時彈劾老師在勤縣所行的青苗法是貸谷盤剝,嘗試阻攔老師起復,而且他是馮京的心腹,富紹庭案,你將他得罪的也死了,陳薦若是要來,必然會針對於你,

  你要小心啊。」

  王小仙皺眉:「我知道,他是代馮京下來的,還有別人麼?官家好歲也是股東之一,遇上事兒了他就不出手保我和王公一下麼?」

  「還有一個,陳翰林學士呂公著舉薦吏部郎中范純仁為江南東西路體量安撫使,總領軍民要務,這—官人,他們倆誰大啊,我也沒太明白。」

  王小仙聞言卻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心知這個范仲淹的兒子和王安石的關係不可能太好,十之八九還得有點過節,

  不由得也是苦笑:「我也搞不明白這倆是誰聽誰的,官家也算是看得起咱了,一個案子居然同時驚動了吏部侍郎和御史台的知雜事,這兩個人,王公恐怕是都壓不住,來者不善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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