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悄悄睜開眼睛的巨獸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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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悄悄睜開眼睛的巨獸幼崽

  江寧畢竟是地處長江以南,因此即便是臘月里,按說也不會太冷才對,北宋時期,氣溫本來就比後世更高,這邊的氣候環境已經類似於後世的浙南、閩北一帶了。

  所謂的天寒,也就是下幾場雨,刮幾場風罷了。

  然而明明天氣並不算冷,屋內還點了火盆,此刻,這些一併過來開會的股東們,卻都感受到了一股刺入骨頭縫的冰寒。

  好一會兒,卻是陶敦賢開口道:「王小官人,卸磨殺驢,也沒有這麼殺的吧,您和朝廷這般的吃相,就真不怕激起民變麼?」

  王小仙也不裝了,明牌道:「廂軍和工人如果不滿意我分給他們乾股,可以鬧,只要您能攝他們鬧起來,您有什麼訴求,我一定答應。」

  陶敦賢聞言,忍不住一陣苦笑,搖了搖頭,似是自嘲,又有些欲哭無淚。

  王小仙:「好了,都不要這麼悲觀麼,好像我是真要把你們吃干抹淨似的,我又不是在巧取豪奪。」

  「您這還不算巧取豪奪麼?」

  「當然不算了啊,江寧府和胥吏本來在這其中就占股,江寧水師本來就有出船之誼,至於工人們,我給的都是乾股,這麼大的一個公司,不給雇員,不給掌柜的乾股,這合適麼?

  工人們沒有乾股,各占各的山頭,如何管理呢?給了這個乾股,公司每年發薪水,發獎金的時候,也能少發不少。」

  「退一萬步來說,這個公司從頭到尾,都是我在牽頭,辛苦做的,局是我攢的,主意是我出的,洗麻的技術是我拿出來的,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我做的事情,摸著你們的良心想一想,我做的這些事,值不值三成的乾股呢?

  就當是我將我自己的三成乾股,拿出來給了咱們廠內的工匠了,行不行?要知道工匠們本來他們就占了股的啊。

  明年我離開江寧進京,這公司沒了我,若是任由你們這般互相拆台,山頭林立,這公司能向前走麼?

  你們互相之間鬥起來,那是誰的股份真的多了一點,你們就能服氣的麼?」

  「至於說,太皇太后入股,諸位,一個江寧織錦院,外加千頃皇莊,真不值兩成的股份麼?你們不是也說了麼,你們的這點能耐也就在江南淮南一帶,如今趕上年關,是不是連漕船都搶不到,

  連原料都已經嚴重不足了?」

  「一個皇家的名頭,能給公司的經營帶來多少便利,你們看不出來麼?

  集資麼,咱們這個遊戲,本來就是大家互相拿錢進來,誰有錢誰說了算,誰更有錢誰就擁有話語權的遊戲,那些被你們所看輕的普通富戶,東家一千貫西家八百貫的投進來,人家圖一個股東位置了麼?」

  「怎麼,只允許你們以錢壓人啊,你們比普通富戶有錢,所以你們就理所當然的坐今天股東的這個位置,

  太皇太后比你們更有錢啊,人家要入股,拿出來切實的織機,訂單,漕船,皇莊,咱們在商言商,太皇太后拿兩成的股份多麼?太皇太后在跟你們在商言商啊!怎麼,不允許太皇太后入股啊。」

  「還是說,你們不想讓江寧府,江寧水師入股?諸位都不是小孩子了,這紡織公司一年純利潤至少也有一百幾十萬貫,養幾萬工人,帶動整個江南一同富貴,整個長江以南,廂軍禁軍盡由其養。」

  「說句大實話,一旦有一天天下有變,誰掌握了這個公司,立刻劃江割據,自己封自己一個節度使,乃至於復辟南唐也不是什麼難事,你們還真認為這真是生意而不是政治的麼?

  就你們,還想要把公家擋在決策之外麼?這公司,便是哪個相公單獨做了個占股超過百分之五的股東,我說都可以不用問,直接砍了,你們該不會是真糊塗了吧!」

  一時間,眾人面面相,卻是也還真有點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反駁王小仙了。

  因為他說得,其實還確實是挺有道理的,

  「諸位,我也不坑你們,正當生意,絕不強買強賣,誰想退出,盡可以出賣股票,有太皇太后托底,不管外邊的股票什麼價,太皇太后都願意出你們的增發價來回購,必不會讓你們賠了便是。」

  「若是不願意再做公司的股東,盡可以退股,咱們好聚好散,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若是依然還願意,看看你們彼此之間,哪幾家比較相熟,湊到百之有五的股份,選一個,或者委派一個彼此信得過的股東代表出來,留在董事會。」


  「整個公司,以後的股份會分成四份,工人工會的乾股占三成,太皇太后占兩成,江寧府地方占兩成,你們這些民間豪右富戶占三成,

  誰也沒有一言而決的能力,就算是皇權浩蕩,若是一意孤行,你們聯合了工會的票投票無效,

  選挑子也是很容易的。」

  留在公司的,股票每年分紅不會少你們,從此你們做一個按月分紅的富家翁總是沒什麼問題的,你們還想幹什麼?仗著手裡有地有人,不服王化麼?

  還是那話,誰想退股現在就可以給你們辦,家產抵押了做青苗貸的,退股後隨時可以贖回來,

  無外乎也就是多颳了你們三成利息罷了。」

  「誰退,誰留,你們自己定,一個個的,哭喪著臉,好像我欺負了你們似的,好像我帶你們幹這個紡織廠,你們沒賺得到錢似的,還是那話,去留隨意,正常買賣,沒人逼你們強買強賣。」

  說著,王小仙將文字性材料往桌上一扔,直接就走了。

  「年後這公司我就不回來了,可能也很快就要進京了,你們自己重新選一個大東家,一個大掌柜吧,最後,祝大家新年快樂。」

  說罷,王小仙揚長而去。

  王安石和石得一對視了一眼,而後王安右也跟看王小仙走了,只留下了右得一,作為太皇太后的代表,以股東的身份留了下來,也不知會和這些豪右說些什麼。

  王安石相邀,讓王小仙與他同乘一輛馬車,緩緩進城了去。

  江寧城十分的擁擠,二人的馬車行進卻是異常的平穩,即使是不知道王小仙在馬車裡,王安石這個府君如今威望上也是夠的,

  畢竟江寧城確實是在他的手上才有了這許多的繁榮變化,王小仙做的事情也確實都是在他的默許之下,支持之下才能做得成的,因此路上的行人紛紛主動避讓。

  馬車在王小仙他們家的烤鴨店停下,還是王小仙的包間,兩個人點了一隻烤鴨,一隻鹽水鴨,

  以及相應的一些時令小菜和河鮮,還要了一壺酒,頗有慶功宴的意味。

  「介白果然是大才啊,這便是你所說的,改良版的青苗法,搜刮豪右和士大夫之法麼?」

  王小仙點頭:「啊,是吧,颳得其實也還是不夠狠,可誰讓咱手上沒兵呢,也就只能如此了,

  王公以為,我的青苗法如何?」

  王安石笑罵道:「你這人,忒說大話,這還是只能如此麼?這一次,這些豪強最保守的估計,

  也是押上了全部身家,要刮他們三成利息的。」

  王小仙笑著道:「不止是三成利息的事兒,最近這段時間股票一直在跌,本身就已經快要跌回到一個相對正常的水平了,

  本來就是年關,所有人的手上都沒有錢,若是他們這個時候大額拋售,除了太皇太后之外,其實也真沒有別的買家,那石得一又怎麼可能真會保他們不賠呢?」

  「一旦出現恐慌情緒,這個股票一時半會兒更拋不出去,現在這個價位上腰斬都不是沒可能,

  而且再過幾個月,陸續進入還貸周期,不止是他們這些豪右,那些富戶們也一樣面臨還款壓力,難免有人也會跟著拋售股票,他們手裡的股票本來就有好多是為了爭搶股東席位加價購買的,

  這一出一進,算上三成利息,我推測,大概率他們想要全部贖回家產都是很有難度的。」

  「可要說放棄,當時做抵押的時候,因為著急搶股票,都是給錢就押的,真要說放棄,誰會捨得呢?

  十之八九最好的解決方法,反而是他們去跟杭州,揚州等地的豪右,形勢戶再去借款,以解燃眉之急,去贖回自己的家產,杭州那邊不清楚,揚州那邊的借貸,可是四成利的,他們要的數額又大,搞不好還得加。」

  「當然,也可以乾脆拿著股票不賣,等明年一年的恐慌情緒過去再說,反正,股票只要不賣,

  是漲是跌本來也都是無所謂的事,

  分紅又不會變少,他們失去的只是獨立的股東位置,所分潤的錢財並不會真的少多少,比他們在家種地收地租,總是能賺得更多一些的,那紡織公司日進斗金,又不是假的。」

  「不過只需在第一年稍稍控制一下分紅的數量,這也不難,畢竟現在是擴展期麼,盈利中的大部分總要用於進一步的擴張,用於購買和製造織機,

  只要這第一年的分紅,無法追的上他們跟官府抵押的青苗錢,也就是了,反正股票和家產,他們只能留一樣,或者是每樣只能留一部分。」


  「這些家產都是低價質押的,也都是房產,礦產,田產,珍寶古玩,其實他們還不起,反而對朝廷來說才是大賺特賺的,」

  「總之,這便是我王小仙版的青苗法了,這一遭朝廷通過青苗法的試運行,少說,賺了也有幾百萬貫,多說甚至可能一千萬貫也不是不可能,再加上紡織廠本身的利潤,而且帶動了整個江寧,

  乃至整個江南的經濟發展。」

  「銀錢在快速流通,大量的私田成為了公田,流民得到了安置,就連河北的和閩越的流民也已經有不少陸續往這邊奔呢,以此帶動的商業發展,少說一年也能多收個幾百萬貫的商稅,漕稅。」

  「這才叫民不加賦而國用足,國用民用兩便,甚至就算是那些豪右,他們真的賠了很多錢麼?

  無外乎是家產從田畝換成了股票罷了。」

  王安石點頭:「關鍵也不在於他們是賺還是賠,這些個豪右戶的牽扯太大,控制地方,利益觸角遍布各處,土地兼併之下,大量的流民佃戶都不得不仰仗他們生存,官府要管理他們也是萬難,

  逼得急了,他們也是真有能力掀起民亂的。」

  「如今,田產換股票,賺也好,賠也罷,都已經不再重要了,他們的親信手下先是進廠,後是被分了股票,從此以後,就算依然還是他們的親信,公司的利益,卻是也要遠大於他們這些老東家的利益了。」

  事實上王安石還是見識有些淺了,那工會王小仙自己雖然沒碰,但卻是給了宋玉吩咐,是給他們寫了個大致流程的。

  工會成立之後,每十天一次,會有一個大聚會,專門負責憶苦思甜,統一思想,建立集體認同的,那麼,所謂的憶苦思甜,這個苦,是哪來的呢?

  現在的好日子是公司給的,是集體給的,是他王小官人給的,也許也是太皇太后給的,那以前的苦日子又是誰給的呢?

  憶苦思甜大會,發展成恨往愛今大會,進而演變成批鬥大會,這個可能性恐怕是很高的。

  親信?

  哪還有什麼親信。

  工會參與的分紅,除了一部分當做獎金分給個人之外,集體也是流出了一部分經費來專門做各種保險的,生病了工會管,養老有工會管,甚至人死了工會也要管。

  都是工會的人,哪來的什麼舊日恩公,哪來的什麼老爺,工會才是咱們工人的天啊。

  他估計十之八九,那些被這些豪右股東們安插在各個中層管理崗上的所謂親信,也許不超過半年,就會成為口號喊得最響,維護工人身份最激進,跟這些前東家恩斷義絕的最徹底,甚至可能還要帶頭打倒一些人,再踏上一萬隻腳的領頭羊。

  要知道,地方廂軍,水師,乃至部分禁軍,也是分股份的,這些個兵卒和工會天然就是一條心的,誰讓北宋的軍隊都需要自己做生意,自己養活自己呢?

  那工廠里的工匠既然能通過流水線來做織機,那想來製造一些神臂弓之類的,難度也不會太大一個有些可怕,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巨獸,已經被他給養出來了。

  雖然這隻巨獸現在還很弱小,但卻是已經朦朦朧地睜開眼,在貪婪地吮吸母體的乳汁了。

  當然,這隻巨獸本身就比較敏感了,王安石既然還沒看到這一層,他也沒什麼必要跟他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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