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黑鴉堡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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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8章 黑鴉堡壘(上)

  山脊小路比克爾蘇加德預期的還要窄。

  兩側灌木長得毫無章法,枝條橫七豎八地伸到路面上,不少地段只容一人側身通過。

  腳下的石板經萬年歲月沖刷,早已支離破碎,縫隙里塞滿了枯乾的苔蘚,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克爾蘇加德走了不到一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憲窸窣窣的響動。

  他停下腳步,側過頭。

  矮人第一個從灌木後面鑽出來,肩上扛著戰斧,臉上掛著笑。

  人類劍士跟在後面,長劍掛在腰間,右手還抓著一根剛折下來的樹枝,顯然剛才就是這東西發出了聲音。

  再往後還有兩個人,一個是背著長弓的瘦高個,一個是腰間別著兩把短斧的魁梧漢子。

  四個人的表情出奇一致,都有點不好意思,但沒有一個人有退回去的意思。

  「那個,法師大人。」矮人清了清嗓子,「我們琢磨了一下,讓您一個人上去不太合適。」

  人類劍士立刻接話:「那個堡壘廢棄了一萬年,誰也說不準裡面有什麼。多幾個人,多個照應。」

  瘦高個弓箭手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短斧壯漢更是直接拍了拍腰間那兩把傢伙,發出哐哐的金屬撞擊聲。

  克爾蘇加德對此的態度是無所謂,只是要把醜話說在前頭。

  「去可以。」他說,「但我無法保證你們所有人的安全。」

  矮人咧嘴笑了:「要怕死,我們當初就不會上這艘船了。」

  人類劍士把樹枝隨手一扔,正色道:「這可是我們踏上這趟旅途的原因,還請法師大人允許我們同行。」

  克爾蘇加德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繼續沿著山脊小路往上走,身後就此多了四個人的腳步聲。

  小路蜿蜒向上,越走越陡。

  大概一刻鐘後,兩側的灌木漸漸變得稀疏,與峭壁同色的黑色岩壁顯露出來。

  岩壁上布著一道道橫向的鑿痕,間距均勻,顯然是人工開鑿留下的痕跡。

  矮人邊走邊用斧柄敲了敲岩壁,一聲沉悶的迴響盪開:「一萬年了,這些痕跡還這麼清晰,太反常了。」

  「知道反常你還碰它?」人類劍士說,「我求求你了,長點腦子吧!」

  「這肯定沒問題。」矮人回頭瞪了他一眼,「法師大人都沒有說什麼。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爭執著,克爾蘇加德全程沒有參與。

  他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太安靜了。

  那些聲音海風從崖壁間穿過時發出的嗚咽,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潮聲,還有前方激盪的河流之聲,都變得無比模糊,像是隔了好幾層厚布一樣。

  五個人的腳步聲莫名地響,在腦海中不停迴蕩,讓人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矮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他停止了爭執,環顧四周,最後選擇沉默地跟上。

  就這樣走了大約半小時。

  小路的盡頭,橫著一座石橋。

  橋身橫跨在兩道山脊之間,下方幾十米處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

  河水從遠方的山間峽谷奔涌而出,狠狠撞在橋下的岩石上,濺起大片雪白的浪沫。

  水聲到了這裡忽然恢復了正常的音量,轟隆隆的鳴動震得人胸口發麻。

  橋身由一整塊一整塊的暗灰色石板鋪成。

  石板之間的接縫處甚至看不見苔蘚,每一塊都嚴絲合縫,仿佛剛鋪上去不久。

  但那不可能。

  「一萬年。」矮人蹲下來,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橋面,「一萬年前就存在的石橋,連一條裂縫都沒有。」

  人類劍士走到橋邊,小心翼翼探頭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縮了回來:「水很急。掉下去應該就沒了。」

  「那就別掉下去。」短斧壯漢說出了今天第一句話,中氣十足。

  弓箭手猶豫了片刻,第一個踏上了石橋。他走了兩步,又跳了兩下,橋面紋絲不動。

  「過來吧。」他說。


  橋的另一端,是堡壘的正門。

  門洞足有七八米高,兩扇已經腐朽了大半的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軸上。

  門面上爬滿了藤蔓,粗的足有成人手臂粗細,沿著石牆一路往上蔓延,把整個門洞都染成了墨綠色。

  門楣上刻著一行文字,是暗夜精靈的達納蘇斯語。

  人類的法師傳承直接來源於奎爾薩拉斯,因此都會學習高等精靈的薩拉斯語,這兩種精靈語言同根同源,但依然有所區別。

  克爾蘇加德努力辨認了半晌,這段話大概是說這裡是「黑鴉堡壘」,又或者是「黑車堡壘」,但究竟是哪一個,他不能確認。

  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中庭。

  看得出來這裡原本是一片相當開闊的廣場,目測至少能容納三五百人同時列隊。

  但如今,這裡堆滿了殘垣斷壁。

  石板路面的邊緣還算規整,中央區域卻被不知名的力量掀翻了一大片。

  斷裂的石板有的歪斜著插在泥土裡,有的碎成了拳頭大小的碎石,散落在四處。

  野草從每一道縫隙里鑽出來,高的已經長到了膝蓋的高度。

  廣場四周分布著五六座雕像,全部被藤蔓裹得嚴嚴實實,連面部輪廓都看不清了。

  人類劍士走到最近的一座雕像跟前,用劍鞘撥開一層藤蔓,露出了一隻石頭手掌。

  五指修長,指節分明,雕工相當精細。

  「感覺很值錢。」他說,「但我們這幾個人應該帶不走。」

  矮人則更腳踏實地一些。

  他用靴子踢開一層層枯葉和雜草,露出底下的石板,沿著石板的邊緣走了幾步,清理出一小片區域。

  「看這個。」矮人指著地面,「這些石板隔出來的區域,很規整。」

  「時間讓這裡有些形變,但大致能看出是正方形。」

  「那邊還有一塊,也是正方形。中間留的過道寬度也是統一的。」

  他站起來,用斧柄畫了一圈:「我猜,這裡是練兵場。以前在鐵爐堡的時候,他們就是這樣訓練士兵的。」

  弓箭手點了點頭:「有道理。不過你確定一萬年前的暗夜精靈也這麼練兵?」

  「好用的方法都一樣。」矮人說。

  克爾蘇加德站在廣場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空氣里什麼味道都沒留下。

  腐臭味、黴菌味————統統都不存在。

  就連泥土本身自帶的潮濕氣味都淡得近乎沒有。

  一萬年的時間似乎把任何味道都散盡了。

  但有些東西是散不掉的。

  他的目光落在正對面的城牆上。

  那道抓痕從城牆頂端一路劃到離地面不足一米的位置,三道平行的溝槽深深地嵌入石牆內部。

  最寬的一道足有兩指寬,邊緣呈不規則的撕裂狀,看上去是某種野獸的利爪硬刨出來的。

  他走近城牆,伸手觸碰其中一道溝槽。

  指尖剛一接觸石面,一股極細微的能量殘留就順著手指竄了上來。

  邪能。

  這個詞瞬間躍入他的腦中。

  時隔一萬年依然殘留著能量,留下這道痕跡的惡魔當年的力量可見一斑。

  克爾蘇加德收回手。

  「法師大人,看到什麼了?」人類劍士走過來,仰頭看著那道抓痕。

  「惡魔留下的。」克爾蘇加德說。

  這個詞彙讓四個冒險者同時安靜下來。

  矮人握緊了斧柄,弓箭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後的箭袋,短斧壯漢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0

  「還活著?」人類劍士問,聲音壓得很低。

  「一萬年前留下的,」克爾蘇加德收回目光,「應該不在這附近了。」

  矮人鬆了口氣,但手卻依然沒有放鬆。

  中庭探索完之後,他們發現了好幾條通向別處的道路。

  有一條通向城牆外面的小道,直直地通入了地下,台階被陰影吞沒了大半,看不清通向何處。


  從走向判斷,應該是通往地下室或地牢。

  東面有兩扇鐵門,其中一扇倒在地上,鏽跡斑斑,另一扇還勉強掛在門框上。

  透過門洞能看見裡面堆滿了腐朽的木架和金屬殘片,大概是軍械庫。

  軍械庫邊上還有另外一座保存得相對完好一些的建築。

  二層的窗戶雖然早就沒了窗框,但磚牆結構仍然堅固,從布局來看,應該是宿舍或生活區。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那座主塔。

  它是整個堡壘最高的建築,頂端已經塌了小半,斷裂的石塊散落在塔基四周。

  塔身正面有一扇雙開大門,門板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洞口。

  克爾蘇加德的目光停在那個洞口上。

  之前感應到的詛咒,正從那個方向傳來。

  「走哪邊?」在確認了所有可以探索的方向後,人類劍士走到了克爾蘇加德身邊。

  「我說了算?」克爾蘇加德反問。

  「您說了算。」矮人搶先答道。

  其他三人跟著點頭。

  「主塔。」克爾蘇加德說,「那裡有我需要確認的東西。」

  「分頭行動會不會更快?」弓箭手提議。

  「不分。」矮人立刻否決,「這種地方分頭行動,感覺很不吉利。」

  —分割線—

  主塔的大門已經完全損毀。

  門框四周的石壁上殘留著大面積焦痕,從門洞向外擴散,顏色從深黑漸變至灰白。

  這是邪能法術轟炸後的典型特徵。

  門框本身也早已變形,石材表面甚至帶著半融化的質感,是被高溫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留下的痕跡。

  「看起來上一次進去的人不是很友好。」人類劍士盯著那片焦痕。

  「應該說是惡魔。」克爾蘇加德糾正。

  冒險者們面面相覷,一下子都不敢繼續向前了。

  最後還是克爾蘇加德率先跨過門檻。

  踏入主塔的那一刻,他立刻意識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當然不是指那驟降的溫度。

  矮人當場打了個哆嗦,牙齒磕得咯噔響了一聲。

  人類劍士本能地將劍抽出了三指寬,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弓箭手的手指已經搭上了弓弦,短斧壯漢的呼吸也凝成了白霧。

  「這什麼鬼—怎麼忽然這麼冷?」矮人壓低聲音咒罵道。

  但克爾蘇加德已經沒有在聽他們說話了。

  因為他看到的,比冷更多。

  半透明的暗夜精靈身影從他面前一直延伸到大廳盡頭的樓梯,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個。

  他們穿著統一的鎧甲,正在與看不見的敵人交戰。

  一個暗夜精靈軍官張著嘴,無聲地嘶吼著進攻命令。

  他右臂高舉過頭,五指張開,大概是在指揮部隊前進。

  其餘人則在戰鬥、負傷、支援,不一而足。

  他們的「敵人」不存在於克爾蘇加德的感知之中。

  這一切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克爾蘇加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微微愣神。

  「您看到什麼了?」人類劍士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句話讓克爾蘇加德回過神來。

  他偏過頭,掃了一眼人類劍士的神情。

  警惕,緊張,但唯獨沒有恐懼。

  他似乎看不到那些半透明的暗夜精靈。

  這種情況有很多種解釋,但都不重要,眼下最要緊的,是搞明白這些暗夜精靈究竟是什麼。

  克爾蘇加德抬起一隻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旋即把注意力重新投向前方。

  感知蔓延開來,觸碰到了離得最近的那道半透明身影。

  沒有靈體核心—不是亡魂。

  沒有能量迴路—不是法術投影。

  沒有時間錨點一—不是預置的觸髮式魔法。


  它們和死亡原力之間沒有直接聯繫,但也不是純粹的幻象,更像是某種被詛咒固定在時空縫隙中的殘像,永遠重複著同一段記憶。

  非要說的話,它們只是一段迴響。

  克爾蘇加德收回了感知。

  「這裡有一些————壞東西。」他回答了人類劍士的問題,「跟在我身後,不要和它們有任何接觸。」

  「它們?」矮人問。

  「對,它們。跟著我,避開它們。」克爾蘇加德頓了頓,「它們和我們不在同一個層面上,但我不確定彼此觸碰會發生什麼。」

  四個冒險者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選擇了不再多問。

  那之後的探索,由克爾蘇加德帶路。

  他走的路線很古怪,有時貼著牆根繞一個弧線,有時忽然停下來等兩秒。

  那是在等一個半透明的暗夜精靈士兵從他面前跑過去。

  這些殘影的運動軌跡多變,但只要觀察足夠仔細,就能找到規律。

  四個冒險者一字排開跟在後面,每個人都盯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背,踩著剛踩過的位置下腳。

  大廳里只有五個人的腳步聲,悶悶地迴響著。

  弓箭手邊走邊看。他什麼都看不見,但克爾蘇加德的走位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明明大廳里空蕩蕩的,法師卻在躲避著一些「不存在」的東西。

  這比真正看到敵人更讓人膽寒。

  短斧壯漢的呼吸越來越重,白霧從他的鼻孔里一股一股地噴出來。

  克爾蘇加德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強逼自己壓低了呼吸。

  就這樣走了大約三分鐘。

  他們離大廳盡頭的樓梯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樓梯口那扇半掩的側門了。

  就在這時候,克爾蘇加德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他猛地回頭,目光直接落向那個年輕的弓箭手。

  這一舉動嚇壞了所有人,他們齊齊僵在原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弓箭手落腳的位置什麼都沒有,至少在冒險者眼裡什麼都沒有。

  但克爾蘇加德看到了。

  那裡蜷著一具暗夜精靈的殘影,正抱著自己的雙腿縮在角落。

  它太不起眼了,窩在樓梯基座的陰影里,連克爾蘇加德剛才規劃路線時都漏掉了它。

  弓箭手的靴底正好踩在了它的腳上。

  緊接著,整個大廳陷入了死寂。

  上百雙半透明的眼睛,在同一瞬間,全部轉向了他們。

  那些殘影保持著原本的姿態,卻不再盯著那些看不見的敵人了。

  上百道空洞的目光同時落在了他們身上。

  即便冒險者們看不到那些迴響,也能感受到那些自光帶來的壓迫感。

  克爾蘇加德低喝道:「別動!一個都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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