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向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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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9章 向北而行

  菌絲細密蜷曲,彼此緊緊糾纏在一起,活像一團揉亂的細線。

  顏色暗沉發綠,表面還沾著一些深褐色的液體,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議事廳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洛薩的眉頭微微皺起。

  法奧大主教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布萊恩把玻璃罐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咚」的悶響。

  「這就是我們最棘手的問題。」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不再像剛才那樣洪亮。

  「獸人正在用這些真菌腐蝕我們的要塞。」

  「鐵爐堡的城牆是用最堅固的花崗岩砌成,矮人的工藝向來是我們最驕傲的東西。」

  「但這些真菌能夠鑽進石頭的縫隙里。」

  「它們在城牆表面生長,菌絲一點點滲入石材的裂隙,把石頭一處處瓦解。」

  「圍城剛開始的時候,鐵爐堡的外牆還沒有任何問題。但現在,牆面上已經出現了多處結構性裂縫。」

  布萊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如果繼續放任不管,鐵爐堡的淪陷只是時間問題。這也是麥格尼派我出來求援的真正原因。」

  卡德加定定地看著那個玻璃罐子,瞳孔微微收縮。

  那些真菌的樣子,他太熟悉了。

  在艾爾文森林的時候,卡德加潛入獸人陣地後方,親眼見過獸人用來培育士兵的那些真菌池。

  同樣的暗綠色。同樣的菌絲結構。同樣的————那股讓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氣息。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仔細端詳那個玻璃罐子。

  「布萊恩,我能打開看看嗎?」

  布萊恩大咧咧地點了點頭:「沒問題,這東西沒有毒,我們已經驗證過了。」

  卡德加按捺住心底的好奇,沒有追問布萊恩他們是怎麼驗證的,只是小心翼翼地擰開了罐蓋。

  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從罐口飄了出來。他伸手在罐口上方輕輕扇了扇,讓氣味稍稍散開一些,然後用手指拈起一小簇菌絲,放在眼前觀察。

  菌絲很細密,觸感略有些潮濕。

  卡德加閉上雙眼,調動起體內的魔力,試圖感知這簇真菌深處隱藏的氣息。

  待他重新睜開眼睛,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這些真菌————」卡德加緩緩放下那簇菌絲,重新擰緊罐蓋,「跟獸人用來繁殖士兵的那些真菌,同根同源。」

  「什麼?」

  圖拉揚忍不住失聲問了出來。

  卡德加轉過頭,看著議事廳里的眾人,語氣低沉而篤定。

  「我在暗黑沼澤親眼見過獸人的真菌繁殖池。那些菌絲的顏色、結構、甚至是氣味,都跟這個非常像,它們的核心是同一種生命原力。」

  洛薩叩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

  「你能確定?」

  「我能確定。」卡德加說,「雖然可能因為用途不同有細微差別,但底層的菌種是同一類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個罐子上。

  「布萊恩,這團真菌,你們是從哪裡採到的?」

  「鐵爐堡外牆上啊。」布萊恩說,「獸人進攻的時候投石車扔過來的,粘在外牆上就開始長。」

  卡德加沉默了幾秒。

  洛薩見他陷入沉思,於是將目光重新投回布萊恩身上。

  「鐵爐堡和諾莫瑞根的求援,聯盟接受了。」

  「具體細則——」他看了一眼法奧大主教,「法奧主教,你是聯盟憲章的起草者,你覺得程序上需要多久才能走完?」

  「如果一切從簡,三天之內可以完成所有文書的簽署和登記。」法奧說。

  「那就三天。」洛薩拍板,「三天之內,完成矮人和侏儒的入盟手續。」

  「之後,聯盟會著手制定具體的救援計劃。」

  布萊恩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體,鄭重鞠躬行禮。

  「銅須矮人,感謝聯盟的接納。」

  思科也跟著行了一禮,只是微微躬身。


  「諾莫瑞根,銘記這份情誼。」

  議事廳里的蠟燭火苗微微晃動了一下。

  卡德加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他本該高興的。

  矮人和侏儒的加入,意味著聯盟的力量又壯大了一分。若是能守住鐵爐堡,對後續的戰略推進也大有助益。

  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始終是剛才那團真菌。

  為什麼又是它?就像陰魂不散一樣,反覆出現在他的眼前。

  獸人部落目前僅暴露出三種原力的使用:一種是沒人會感興趣的混亂邪能,一種是讓克爾蘇加德深深著魔的死亡騎士,而最後一種,正是這些一直糾纏著卡德加的生命真菌。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在幕後操縱著一切。

  卡德加摸不透對方的目的,但意圖已經足夠明顯:對方就是希望他研究這些真菌,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也無從知曉。

  如今線索太少,實在推測不出幕後黑手的真正目的,但卡德加很清楚一點,他很不喜歡這種被人操控的感覺。

  三天後,洛丹倫王宮的議事廳里,舉辦了一場簡樸卻莊重的簽約儀式。

  布萊恩·銅須代表鐵爐堡,思科·瑟瑪普拉格代表諾莫瑞根,分別在聯盟憲章上蓋上了代表各自國家的印章。

  這印章自然是出使前,就由麥格尼國王或梅卡托克大工匠交給他們的。

  泰瑞納斯·米奈希爾端坐在主位上,親手在憲章末尾加蓋了聯盟的印章。

  「從今天起,銅須矮人和侏儒,就是聯盟的一員了。」泰瑞納斯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希望我們能夠並肩作戰,共同抵禦獸人的入侵。」

  布萊恩咧嘴笑了笑,把墨水瓶推到一邊:「我這輩子簽過最多的東西就是探險許可證。沒想到有一天還能簽這種大文件。」

  思科推了推護目鏡,仔細檢查了一遍文件上的條款,確認無誤後才放下羽毛筆。

  「諾莫瑞根不會辜負這份信任。」他說。

  儀式結束後,大廳里響起了禮節性的掌聲。

  卡德加站在角落裡,也跟著鼓掌,可他的心思顯然不在這裡。

  他的目光落在布萊恩和思科身上,腦子裡想的卻還是之前的事情。

  簽約儀式散場後,卡德加既沒有繼續跟進卡茲莫丹的戰事,也沒有按原計劃返回達拉然。

  他穿過洛丹倫城的石板街道,拐進了王宮西側的一處偏廳。

  洛薩正坐在偏廳的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地圖,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抬頭看見卡德加走進來,微微揚了揚下巴:「有事?」

  卡德加站到桌前,沉默了幾秒鐘。

  「洛薩爵士,我要提交辭呈。」

  洛薩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放下地圖,靠回椅背上,盯著卡德加看了好一會兒。

  「理由?」

  「我需要去處理一些自己的事。」卡德加說,「和聯盟的軍事行動無關的事。」

  洛薩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有說話,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卡德加站在那裡,等著他的答覆。

  他知道洛薩不會輕易放人。

  在暴風城的戰鬥中,卡德加展現出了強大的戰力,無論是戰鬥法師還是符文研究,他對聯盟來說都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但卡德加也知道,法師的地位畢竟和普通的士兵不同。

  聯盟可以強行徵召傭兵和民夫,卻不能強迫一個法師違背自己的意願作戰。

  這是達拉然和人類各國之間不成文的規矩,法師不是軍人,他們是盟友,不是下屬。

  過了好一會兒,洛薩才開口。

  「你要去多久?」

  「不確定。」

  「去哪裡?」

  卡德加沒有回答。

  洛薩盯著他看了許久,但最終沒有追問下去。

  「行。」洛薩說,「我批准了。」

  他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了幾個字,簽上名,遞給卡德加。


  「這是你脫離軍隊的證明。將來如果想回來,拿著它來找我就行。」

  卡德加接過那張羊皮紙,低頭看了一眼。

  洛薩的字跡和他這個人一樣,硬朗,直接,不拖泥帶水。

  「謝謝。」卡德加說。

  「不用謝我。」洛薩擺了擺手,「你是法師,不是我的兵。」

  「你願意留下來,我歡迎;你要走,我也攔不住。」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補了一句:「不過,如果你遇到什麼麻煩,需要聯盟幫忙的話,可以給我寫信。」

  卡德加點了點頭,「感謝。」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偏廳。

  洛薩坐在桌前,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地圖。

  但他手裡的炭筆在指尖轉了兩圈,卻遲遲沒有落下。

  卡德加出了王宮,沿著洛丹倫城的主幹道一路向東。

  他沒有回達拉然。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他本該回紫羅蘭圖書館查閱那些關於原力的資料。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達拉然或許並不安全。

  克爾蘇加德的研究方向,還有他發現的那些獸人使用多種原力的線索————

  這些東西如果真的有人在幕後操縱,那達拉然里不可能沒有對方的人。

  如果這一切背後真的有一雙手在推動,那他回到達拉然,就等於重新走進了對方的視線範圍。

  卡德加站在洛丹倫城門口,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他需要去一個地方,一個遠離戰場、遠離達拉然,以及那些盯著他的人的地方。

  安多哈爾。

  這座位干東威爾德的城市,是龍神教會在東部王國的核心地盤。

  卡德加曾經懷疑過獸人和龍神教會之間存在關聯。

  雖說當時他否定了這個想法,但現在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當初或許否定得太快了。

  兩種不同的勢力,卻同樣掌握了多種原力的使用方式。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還是說,它們之間確實存在某種聯繫?

  卡德加雇了一匹馬,沿著洛丹倫通往東威爾德的道路一路向東北而行。

  秋天的風已經帶上了很重的寒意,路邊樹上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晃。

  田野里麥茬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裸露的褐色土地。

  卡德加驅馬連行了整整數日,終於在一個傍晚抵達了安多哈爾的城門口。

  他站在城門外,一下子愣住了。

  安多哈爾和他此前見過的所有人類城市都不一樣。

  城門是兩扇厚重的金屬大門,上面刻滿了魔法符文,不需要人力就能自動開合。

  城牆也比普通人類城市的更高、更厚。

  牆體上每隔一段距離就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魔法水晶,它們排列齊整,看上去像是一套完整的監視系統。

  卡德加牽著馬穿過城門的時候,注意到城門口沒有設哨卡,沒有衛兵盤問,甚至連一個守門人都沒有。

  取而代之的,是兩尊金屬製成的機械守衛。

  它們大約三米高,外形很像高等精靈的奧術守衛,但材質和結構都有所改良。

  核驗過卡德加的身份證明後,機械守衛便自動讓開了路。

  「歡迎來到安多哈爾,卡德加法師。」一個溫和的電子音從機械守衛的擴音器里傳了出來。

  卡德加怔怔地看了那兩尊機械守衛好一會兒,然後才牽著馬走進城內。

  城裡的景象更是讓他大開眼界。

  街道兩旁的路燈都是用魔法水晶驅動的魔法燈。

  它們自動亮起,隨著天色漸暗,光線也越來越強。

  街邊的店鋪門口掛著全息投影的招牌,那些用魔法投射出來的圖案在半空中旋轉著,展示著店鋪的名字和商品信息。

  幾輛沒有馬匹牽引的魔法車廂,正沿著街中央的軌道安靜地滑行。


  車廂里坐著乘客,有人正在看報,有人閉目養神,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卡德加站在街頭,看著眼前這一切,一時之間有些失語。

  他在達拉然見過許多魔法造物。作為東部王國最著名的魔法之都,達拉然的高塔里確實充滿了各種奧術裝置。

  但達拉然是法師的城市。那些裝置是給法師用的,是法師們的專屬工具,平民百姓很少有機會接觸它們。

  而在安多哈爾,這些魔法造物是給所有人用的。

  平民可以乘坐魔法車廂上下班,店鋪可以用全息投影來招攬顧客,甚至連城門口的守衛都是自動化的機械裝置。

  卡德加在達拉然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景。

  他站在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突然覺得自己對這座城市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

  安多哈爾似乎還有一個特點:這裡的冒險者工會格外熱鬧。

  卡德加沒有急著去安多哈爾的龍神教會,而是先找到了這裡的冒險者工會總部,推門走了進去口工會大廳里擠滿了人。

  穿著皮甲的遊俠,背著大劍的戰士,腰間別著魔杖的法師,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賞金獵人的傢伙,正圍在一塊巨大的任務板前指指點點。

  任務板上是可以互動的全息投影,上面寫著各種各樣的任務委託。

  「求購冬狼毛皮,價格面議。」

  「東谷農場需要人手驅趕野豬,報酬五個銀幣。」

  「護送前往卡利姆多的商隊,詳情面談。」

  「海底遺蹟探險,招募好手,菜鳥勿擾。」

  卡德加站在任務板前,自光快速掃過那些任務。

  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裡的任務五花八門,有瑣碎的本地事務,也有涉及其他大陸的高級任務。

  然後,就是沒有一條是關於戰爭的。

  按理來說,大陸南方正在打仗,安多哈爾作為東威爾德的重要城市,應該能看到許多與戰爭相關的任務才對。

  比如運送物資上前線,比如護送難民北遷,比如偵察獸人的動向————

  但這些任務,一條都沒有。

  卡德加又在任務板前站了好一會兒,確認自己沒有看漏什麼。

  然後他轉身走到櫃檯前,敲了敲桌面。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正在低頭記錄什麼東西。

  「你好,」卡德加說,「我想問一下,工會最近有沒有和南方戰爭相關的任務?」

  中年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外地來的?」

  「是的。」

  「難怪你問這個問題。」中年女人放下筆。

  「為什麼?」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中年女人壓低了聲音,「教會不希望我們掛上那些涉及戰爭的任務。」

  「所以明面上,只有那些人類王國官方發布的任務,然後因為報酬實在難看,所以無人問津。」

  她左右看了一眼,又用正常的聲音說道:「安多哈爾的冒險者工會主要是為本地居民服務的。

  大家關心的是自己的生活,南方的戰爭————離這裡太遠了。」

  卡德加皺了皺眉。

  中年女人說的有道理,但這反而讓他更疑惑了。

  南方已經打成了一鍋粥,暴風城都淪陷了,獸人隨時可能攻入北大陸,而這裡的居民卻像是完全不受影響一樣,繼續過著各自的日子。

  這樣的平靜,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卡德加道了聲謝,帶著這個疑問,轉身走出了冒險者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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