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洛丹倫聯盟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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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3章 洛丹倫聯盟的誕生

  卡德加站在艦尾。

  剛入秋的海風颳在臉上,涼意卻刺骨得如同隆冬。

  遠處的暴風城早已化作地平線上的一團火光,暗紅色火舌舔舐著夜空,偶爾有建築坍塌的悶響順著海面飄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海面上漂浮著燒焦的木板、破碎的箱子、死去的馬匹。

  一艘救生艇倒扣著隨波逐流,船底被火燒出了一個大洞。

  港口方向,獸人的號角聲還在迴響。

  這是最後一批撤離的艦隊。

  戴林·普羅德摩爾的旗艦「龍神之傲」領頭,身後跟著十二艘運輸船和七艘護衛艦,船舷的吃水線被壓得極低。

  每艘船上都塞滿了人,甲板上、船艙里,就連槍桿的索具上都掛著人。

  卡德加已經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他三天沒合眼了。

  從城牆缺口被撕開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停下來過。

  傳送、施法、掩護、撤退、再傳送、再施法—魔力透支了就用精神力強撐,精神力見底了就用意志力硬扛。

  但他的身體早已經到了極限,反胃感一直堵在喉嚨口,眼裡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

  可卡德加仍然頑強地站著。

  他沒辦法把目光從那座燃燒的城市上移開。

  那是成為正式法師後,卡德加執行的第一個重要任務。

  結果是慘敗。

  要說有多難過恐怕沒人會相信,但那種無力感,卻是身為天才的他第一次深刻感受到。

  身後傳來輪子碾過木甲板的聲音。

  卡德加沒有回頭,現在還有資格坐輪椅的,只有那一位。

  「真難受,不是嗎?」

  這個聲音非常嘶啞,滿是疲憊。

  卡德加這才轉過身。

  安度因·洛薩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厚毯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全部被繃帶包裹著,繃帶下隱隱透出青黑色的藥膏痕跡。

  那是死亡詛咒留下的傷,雖然詛咒已經被驅散,但肉體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腐化。

  他的臉色灰白,像一張被水泡發的紙。

  這不是卡德加認識的那個洛薩。

  那個在城牆上揮舞長劍、浴血奮戰、不可一世的騎士將軍,此刻縮著肩膀窩在輪椅里,像一頭受了重傷的老狗。

  這一刻的洛薩不是什麼暴風城最高指揮官,不是什麼安度因·洛薩爵士。

  只是一隻戰敗的喪家犬。

  卡德加不知道如何回應,只能沉默著點了點頭。

  洛薩也沒指望卡德加會說些什麼,目光徑直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遠處那片火光。

  「我在暴風城住了四十年。」洛薩說,語氣反而平靜下來,「儘管血統高貴,但被接入暴風要塞前,我也是在城牆根下討生活的,每一塊磚我都摸過,每一條巷子我都跑過。」

  他沉默了幾秒。

  「我不記得那條巷子第三家店鋪賣什麼了。但我記得那家的老闆娘總是給我多塞一塊糖。」

  卡德加明白,他不需要接話。

  海風呼呼地吹。

  「————走吧。」洛薩收回目光,低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萊恩國王」

  有話要講。」

  他說「國王」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

  拜拉瑟恩·烏瑞恩戰死了。

  儘管還沒有加冕,但所有人都知道,萊恩·烏瑞恩是下一任國王。

  一個沒有國土、沒有城池、只剩下無數難民和幾千殘兵敗將的國王。

  甲板上的國王。

  卡德加最後看了一眼燃燒的暴風城,轉過身,推著洛薩的輪椅,朝甲板中央走去。

  這裡已經站滿了人。

  水手、士兵、法師、難民、傷員。

  站著,坐著,又或是直接躺在甲板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喊,也沒有人抱怨。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和遠處逐漸模糊的號角聲。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萊恩·烏瑞恩站在甲板的中央。

  他穿著一件不起眼的深藍色長袍,那是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便服,皺巴巴的,沾著灰。

  萊恩的頭髮蓬亂不堪,臉上留著一道乾涸的血痕,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

  他沒有站在高處,只是站在人群中,和任何一個普通的難民一樣。

  只不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萊恩抬起頭,眼睛紅彤彤的。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掃視一圈周圍的人,嘴唇微微顫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不安。

  然後萊恩才開口。

  「暴風城————」

  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

  「淪陷了。」

  甲板上更安靜了。

  「我們失去了我們的家園。」萊恩繼續說,語氣克制,卻藏不住深處的悲傷,「很多人死在那裡。很多我們認識的人。很多我們認識了一輩子的人。」

  說到半途,他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但很快壓制住了。

  深呼吸。

  「我的父親————死了。」

  人群中有壓抑的哭聲。

  「他是戰鬥到最後一刻的國王。」

  「他拒絕躲在要塞里,而是選擇用他的命,換你們的命。」

  萊恩仰起頭,看著夜空。

  「所以我才能站在這裡,對你們說這些話。」

  「替他對你們說這些話。」

  他又停頓了片刻,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人群中。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你們在想: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家沒了。城沒了。有的人連親人也沒了。」

  「我們拿什麼繼續打仗?拿什麼報仇?拿什麼活下去?」

  他停下來。

  甲板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發抖,有人握緊了拳頭。

  「我現在告訴你們答案。」

  萊恩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暴風城沒了。但暴風王國卻沒有滅亡。」

  「國家不僅僅只是城市、宮殿,又或是國土。」

  「國家是人。是你們身上的血,是你們腦子裡的記憶。」

  「是你們還認可自己還是暴風王國的人民。」

  「只要還有一個暴風城的人活著」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暴風王國就沒有滅亡。」

  「我們會回去的。」

  他的聲音再次沙啞下來。

  「總有一天。」

  「帶著軍隊,帶著旗幟,帶著復仇——和火焰—回去。」

  他說完了。

  甲板上沒有響起歡呼。

  只有沉默。

  片刻後,才有第一個人做出行動。

  那是一個中年士兵,渾身纏著繃帶,一條胳膊吊在脖子上。

  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另一個士兵面前,伸出手,抱住了他。

  然後是第二個。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蹲下身,緊緊摟住了身邊的老婦人。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互相擁抱,彼此安慰。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口號,但他們抱在一起,頭靠著肩膀,手拍著後背,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對方還活著,自己還活著。

  因為他們除此以外,真的一無所有了。

  卡德加站在人群外圍,推著洛薩的輪椅。

  他沒有抱任何人,只是靜靜看著這些人。


  洛薩低著頭,沒有說話。

  卡德加想起了一件事。

  快一個月前,克爾蘇加德站在法師塔的實驗室里,面對著那塊暗綠色的死亡騎士核心,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

  那種光,卡德加以前見過。

  那是克爾蘇加德在前往銀月城的路上,討論符文結構時露出的光。

  那是屬於一個學者的光,藏著對知識的極度渴望。

  但現在,卡德加看著甲板上這些一無所有的人,他也看到了光。

  不一樣的光。

  這些人眼裡的光,很單純。

  他們只想活下去。然後回去,把那片土地重新奪回來。

  海風還在吹著,暴風城的火光在遠方漸漸變小。

  但那一簇光,沒有熄滅。

  ——分割線—

  艦隊在南海鎮靠岸時,天剛蒙蒙亮。

  碼頭上沒有人歡迎他們。

  洛丹倫王國的漁民們遠遠望著這些從南邊逃來的難民,臉上寫滿了警惕和不安。

  有人認出了船上的暴風城旗幟,交頭接耳的聲音在晨霧中慢慢傳開。

  暴風城淪陷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東部王國。

  難民們被催促著趕往臨時安置點。

  卡德加便跟著萊恩和洛薩,策馬趕往洛丹倫,戴林·普羅德摩爾與他們同行。

  數日之後,卡德加站在了洛丹倫王城的會議廳門外。

  作為肯瑞托的代表,卡德加獲得了本次會議的旁聽資格。

  泰瑞納斯·米奈希爾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陰沉,以一句「諸位,暴風城已經不存在了。」作為開場白。

  吉恩·格雷邁恩坐在左側,表情僵硬。

  索拉斯·托爾貝恩坐在吉恩對面,雙臂環胸,臉色鐵青。

  艾登·匹瑞諾德坐在靠後的位置上。他還想繼續反對。

  「奧特蘭克是北大陸的陸路屏障,如果獸人突破南海鎮」

  「夠了。」

  索拉斯·托爾貝恩猛地一拍桌子,整張會議桌都震得一晃,桌上的茶杯應聲跳了起來,茶水盡數灑在了地圖上。

  「暴風城已經亡了!拜拉瑟恩國王死了!一萬兩千名守軍活下來的不到三千!」

  「繼續糾纏下去,你的奧特蘭克王國滅亡也只是時間問題!」索拉斯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瞪著艾登,「你要是再說一句本國防務」,我現在就回去集結激流堡的軍隊,先從你奧特蘭克打過去!」

  艾登的臉色白了一瞬,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沒有人替他說話。

  就連和他統一戰線的吉恩·格雷邁恩也沒有站出來。

  他只是沉默著,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那張地圖。

  戴林·普羅德摩爾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壓制著翻湧的情緒。

  中立的三方則都在等待,等待人類自己做出決定,是選擇滅亡,還是團結一心。

  泰瑞納斯·米奈希爾再度開口。

  他的聲音沉得像一塊巨石從高處落下,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暴風城已經陷落。拜拉瑟恩國王陣亡。獸人的下一站,就會是北大陸,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提議——成立正式的聯盟。」

  「所有王國,聯合起來,共同對抗獸人。

  「聯盟設最高統帥一名,由我暫任。」

  「各國承諾出兵,兵力按國土大小分攤。庫爾提拉斯共和國會負責海上封鎖和後勤補給。」

  他說完,看向吉恩·格雷邁恩。

  吉恩沉默了幾秒鐘,最終選擇了妥協。

  然後他緩緩舉起右手。

  「這場戰爭,已經容不得吉爾尼斯拒絕,我們將出兵五千。」

  索拉斯立刻跟上:「激流堡,出兵一萬。」

  戴林沒有轉身,只是低沉地說:「我會盡力說服議會,提供儘可能多的支援。」


  安東尼達斯點頭:「達拉然提供法師支援和物資。」

  洛瑟瑪·塞隆終於開口了:「奎爾薩拉斯————出兵三千,外加遊俠部隊。」

  艾登·匹瑞諾德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的嘴唇動了動。

  「————奧特蘭克,出兵兩千。」

  祖爾金最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龍神教會不會直接參戰。但也會提供救治、物資、以及情報支持。」

  泰瑞納斯點了點頭。

  「那麼我宣布,聯盟,從今天起正式成立。」

  很難說這些人聯合在一起有多麼團結,更多的還是形勢所迫。

  但無論如何,這個舉足輕重的組織終究還是就此誕生。

  聯盟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卡德加在洛丹倫城外的難民營里找到了克爾蘇加德。

  說是難民營,其實就是一片臨時搭建的帳篷區。

  洛丹倫的秋天已經開始轉涼,地上全是泥濘,帳篷之間的過道上到處是積水O

  孩子們光著腳踩在泥水裡,大人們蹲在帳篷門口,目光空洞地看著過路的人。

  克爾蘇加德在一頂灰色的帳篷里。

  他沒有像其他法師那樣住在達拉然在洛丹倫的據點,而是主動要求住在難民營。

  理由是——「排查難民可能感染的死亡詛咒。」

  卡德加掀開帳篷帘子的時候,聞到一股刺鼻的藥水味,混著血腥氣和酸臭味。

  帳篷里堆滿了陶罐、玻璃瓶和羊皮紙,角落裡還躺著幾具用白布蓋著的屍體。

  克爾蘇加德蹲在一塊木板前,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小心翼翼地剝離什麼東西。

  「克爾蘇加德。」

  克爾蘇加德沒有回頭。

  「稍等一下——這個結構非常脆弱,再給我幾秒——

  —」

  他的刀尖在昏暗的燭光下移動,從一塊暗綠色的碎片上刮下了一層粉末,然後迅速裝進了一個玻璃管里,塞緊木塞,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

  他站起來,轉過身。

  卡德加差點沒認出他。

  克爾蘇加德穿著一件沾滿了各種污漬的灰色長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從觀骨到下巴有一道乾涸的黑色污跡,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麼藥劑。

  他的眼睛下面掛著兩團深黑色的眼圈,眼球里布滿血絲。

  但他看起來精神很好。

  甚至可以說興奮。

  「你怎麼來了?」克爾蘇加德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擾的不耐煩。

  「我代表達拉然來找你。」卡德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安東尼達斯大師讓我轉告你,暴風城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聯盟正在整編各國的軍隊,所有法師都要回達拉然述職。你在這裡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必要了。」

  克爾蘇加德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我不能走。」

  「為什麼?」

  「前線還需要我。」克爾蘇加德放下玻璃管,走到帳篷中間的一塊木板前,上面鋪滿了羊皮紙,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和符文圖案。他指著那些紙張,「你看」

  「戰爭還沒結束,卡德加。獸人不會因為暴風城陷落就停手。下一場戰鬥隨時可能爆發,而我們手上連應對死亡騎士的有效手段都沒有。」

  他抓起一張羊皮紙,舉到卡德加面前。

  「我在暴風城的戰鬥中獲得了大量的樣本。每一次擊殺,我都想辦法收集了儘可能完整的結構樣本。」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

  「加上之前烏鴉嶺的那一塊,我已經掌握了九份不同完整度的樣本。」

  「通過這些樣本的對比,我正在推算死亡符文的核心變位規律一」」

  「克爾蘇加德。」卡德加打斷了他。

  克爾蘇加德停了一下,看著他。


  「你還好嗎?」卡德加問。

  「我很好。」克爾蘇加德回答得很快,「應該說,我很久沒有這麼好過了。」

  「這裡全是新的知識,這麼多真切的東西。」

  他的眼睛在魔法燈的光暈里閃閃發亮。

  「卡德加,你明白嗎?以前在達拉然,我把圖書館裡的藏書讀了個遍,研究那些被反覆驗證過的理論框架,然後在前人的基礎上向前推進。」

  「但那都是別人的知識。我渴望——」他拍了拍那些羊皮紙,「渴望自己可以開創新的知識體系,就像你一樣!我在圖書館裡找了無數個日夜,但無論研究哪個方向,都不可能比你更強。」

  「但我有一種感覺,這些死亡」可以!每一個符文的位置,每一個節點的連接方式,靈感都噴涌而出!」

  他的聲音控制不住發顫,興奮異常,活像一個發現了藏滿珍寶的地下室的小孩子。

  卡德加皺起了眉頭。

  「你已經連續工作多久了?」

  「我不記得了。」克爾蘇加德隨口答了一句,然後又低下頭,拿起另一張紙,指著上面畫的一組符文結構,「你來看這個—一這是我在第四號樣本的核心層發現的一組序列。它的連接邏輯跟奧術符文完全不同,但非常嚴謹。如果你仔細看這些節點之間的距離一」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克爾蘇加德抬起頭,皺了皺眉。

  「這重要嗎?」

  「這很重要。」卡德加盯著他的眼睛,「你在研究的是很危險的東西。你記得吧?」

  「那是我們敵人的力量,它把死去的人變成敵人的傀儡,達拉然絕不會容忍的力量。」

  克爾蘇加德的表情停滯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看手裡的紙張。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克爾蘇加德沒有回答。

  他翻看著那些紙張,手指在符文的線條上滑過,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他的眉頭緊鎖著,目光專注到了極點,仿佛帳篷外的一切—包括卡德加一一都已經不存在了。

  卡德加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聽到克爾蘇加德開始自言自語。

  「死亡符文————核心結構————節點間距必須控制在0.7到1.2個單位之間————

  」

  「對————這樣子的連接方式是穩定的————」

  「靈魂載體————原來如此————核心既是力量來源,也是意識載體—我一直沒弄明白的第二層結構,原來是跟靈魂綁定在一起的————」

  「詛咒穩定性————如果在這裡加入一個變位節點,那整個序列的穩定性————

  」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語速越來越快,整個人沉浸在那堆羊皮紙里,完全忘記了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卡德加愣愣地看著這一幕,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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