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新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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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4章 新的日常

  克爾蘇加德的生活回到了正軌,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初冬的晨光透過宿舍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

  克爾蘇加德醒來後沒有半分賴床的想法,直接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洗漱、穿衣、整理床鋪。

  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地推進,時間掐得極准,准到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閉著眼做完這一整套流程。

  臨出門前,他檢查了一遍貼在牆上的課表。

  今天只有一節課,符文理論進階,上午八點。

  午後要和安東尼達斯會面,這是每周固定的指導時間。

  克爾蘇加德背上背包,轉身走出宿舍。

  走廊里已經有學徒在走動了。

  他遇到兩個同年的學生,對方主動打了招呼,克爾蘇加德點了點頭,回了一句「早」,腳步沒有停。

  不多不少,一個詞。

  他知道多說會讓對方意外,少說會顯得冷淡。

  一個「早」字剛好,既完成了社交義務,又不會引發進一步攀談的可能。

  餐廳里的食物和往常一樣。

  他選了一份麵包、一小碟黃油、一碗燕麥粥,端著托盤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得很快,但不會狼吞虎咽。七分鐘,每次都是七分鐘。

  吃完飯他去了一趟郵局。但沒有新信件。

  這個結果也在預料之內,父母和艾蕾娜下次來信應該在五到七天之後。

  上午的符文理論課很順利。

  授課的講師是肯瑞托一名普通法師,事實上,六人議會的成員親自授課的次數並不多。

  今天講的是多重符文疊加的穩定性問題。

  克爾蘇加德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筆記本攤開在桌面,魔法羽毛筆順著他的心意自行舞動著。

  他記了整整六頁筆記。

  講師在課堂上提了一個問題,幾個學徒舉手作答,給出的答案都不太完整。

  最後,講師點了克爾蘇加德,這位學徒的大名早已傳遍整個肯瑞托。

  克爾蘇加德站起來,回答了四十五秒。

  回答精準、條理清晰,引用了兩處教科書上的案例,還補充了一處課外閱讀得來的數據。

  講師點點頭,示意他坐下,評價了一句「很好」。

  克爾蘇加德坐回座位,繼續記筆記。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心跳也沒有加快。

  因為理應如此。

  他做了充分的準備,回答正確,得到肯定。

  這才是他真正的舒適區。

  下課後,克爾蘇加德收拾好東西。離午後和安東尼達斯的會面還有兩小時四十分鐘。

  時間不多不少,剛好夠他去一趟圖書館。

  紫羅蘭圖書館的正門永遠敞開著。

  克爾蘇加德跨過門檻,和門口的管理員點了個頭,徑直走進閱覽區。

  他穿過前廳的公共閱讀區,拐進側面一條相對狹窄的走廊,最終停在一扇標著「歸還台」的小窗口前。

  從挎包里取出兩本書。

  一本是《異種魔力傳導介質分類考》,另一本是《洛丹倫北部地區氣象與魔力潮汐關聯性研究》。

  前一本是他上周借的,純粹出於知識儲備的考量。後一本借得更早一些,因為那段時間他需要向埃德里克證明,可以把複雜的知識用簡單的方式講清楚。

  那是那個時候的自己。

  克爾蘇加德沒有繼續往下想。他把兩本書推到管理員的窗口裡,等對方登記完畢,拿回自己的借閱卡。

  「還要借嗎?」管理員問。

  「要。」

  他轉身走進書架之間。

  圖書館的北翼是他從前不怎麼光顧的區域。

  那邊存放的主要是地理、歷史、人文類的書籍,和魔法理論的直接關聯不大。

  現在他在這裡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的手指划過一排排書脊,目光在書名上快速掃過。

  《奎爾薩拉斯的地理與氣候》《人類的第一次魔法戰爭》《阿拉索帝國的興衰》《神術與奧術秘聞》《高等精靈語法的演變脈絡》《龍神崛起秘史》————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目錄,夾在腋下。又抽出另一本,再翻,再夾。

  這些書和魔法知識只有間接關係。

  但克爾蘇加德現在需要的不是深入,而是廣博。

  他在銀月城認清了一件事:他不可能在創造力這條賽道上贏過卡德加。

  那是天賦的鴻溝,不是努力能填平的。

  既然如此,那就換一條賽道。

  創造力不是一切。如果有人能把已知的東西推向極致,把前人積累的所有知識都收歸己用,那同樣可以站在頂端。

  甚至更穩。

  因為創造有風險,未知有風險。而整合已有的東西,風險無限趨近於零。

  克爾蘇加德夾著四本書走到了借閱台。

  管理員看了一眼書名,挑了下眉毛,沒有多說什麼,利落地登記完,把書推回來。

  他把書裝進挎包,轉身準備離開,卻在經過「限制區」的入口時,步子慢了一拍。

  那是一道向下的樓梯,入口處沒有任何標記,但所有學徒都知道那裡通往什麼地方。

  禁斷知識的存放處,封印的危險文獻,被六人議會判定為「不適宜普通法師接觸」的各類典籍。

  要進入限制區,需要安東尼達斯本人簽字的批條。

  克爾蘇加德站在樓梯口,自光沿著台階往下探了幾級。

  深處的冷光照明讓樓梯顯得比實際上更長,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舊書和某種說不清的藥劑殘留氣息。

  他在那裡站了五秒鐘。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現在的克爾蘇加德,既沒有批條,也沒有做好準備。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好。

  午後一點四十分,克爾蘇加德準時出現在安東尼達斯的書房門口。

  他抬手敲門,三下,力道均勻,間隔一致。

  「進來。」裡面傳來安東尼達斯的聲音。

  克爾蘇加德推門進去。

  安東尼達斯的書房他每周都要來一次,布局早已爛熟於心。

  三面牆壁被書架占得滿滿當當,書脊上燙金的標題在特定角度下格外耀眼。

  東側的窗戶半開著,淺藍色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安東尼達斯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學徒周評匯總表。

  他抬起頭,摘下鼻樑上的眼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克爾蘇加德坐下,把挎包放在腳邊。

  「最近狀態不錯,」安東尼達斯翻開匯總表,「講師們對你的評價很高,多次隨堂測驗都是優秀。鍊金術實驗課的操作評分也拉回來了。」

  「嗯。」

  「身體呢?沒有再熬夜了吧?」

  「十點睡,七點起。」克爾蘇加德回答,「飲食也正常。」

  安東尼達斯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克爾蘇加德的臉。

  「你看起來確實不錯。」

  克爾蘇加德察覺到,這是一個帶著試探意味的停頓。

  如果是在從前,他可能會在這個時候開口,說點什麼來回應導師的關心。

  現在他選擇保持沉默。

  「不過,」安東尼達斯果然繼續說下去,「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您說。」

  「有人跟我提到,你最近的課堂回答都很完整,近乎標準。」

  「但如果你仔細留意的話,會發現你的回答里沒有一個是超出課本範圍的」

  安東尼達斯的語氣沒有起伏,卻在克爾蘇加德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你是在刻意控制嗎?」

  克爾蘇加德看著導師的眼睛。這個問題他預判到了。

  「當然不是,」他說,「但的確在調整我的狀態,就目前而言,我認為把基礎知識鞏固紮實比貿然求新更有效率。」

  「鞏固基礎沒有錯,」安東尼達斯身體微微前傾,「但你不需要一直表現得這麼完美。」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靜了兩秒。

  「你以前偶爾會在課堂上提出一些不夠成熟但有趣的想法,」安東尼達斯繼續說,「但現在你似乎在拒絕這個可能。」

  他頓了頓。

  「有些問題,其實不需要一個人承擔。」

  克爾蘇加德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安東尼達斯在暗示什麼。

  導師希望他能開心扉,把銀月城的事、論文的事、卡德加的事都說出來,像以前那樣。

  但他不認為那有什麼意義。

  說出來能改變什麼?導師會告訴他「你已經很好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接受自己」。

  這些東西他都知道,都聽過,都理解。

  沒用。

  理解不等於接受。

  「老師,」克爾蘇加德開口,語氣很平靜,「我很感激您的關心。但我很好,而且不希望打亂現在的節奏。」

  「在您的幫助下,我成功放鬆下來了,甚至還多了很多疑問。

  他從挎包里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推到安東尼達斯面前。

  「這是我最近整理的知識點圖譜。」

  「我把今年所學的所有內容重新分類歸納了一遍,按照內在邏輯連接成了一個網狀結構。您看看。」

  安東尼達斯接過本子,低頭看了片刻。

  這是一個非常高明的應對方式。

  用進度報告替代情感回應,用「我很好」終止對話。

  安東尼達斯合上筆記本,推回來。他看出來了,但他沒有點破。

  「做得不錯,」他說,「條理很清晰。」

  「謝謝老師。」

  會面在四十分鐘後結束。

  克爾蘇加德走出書房,反手帶合房門,沿著走廊往樓下走去。他腳步平穩,呼吸勻淨。

  會面很成功。他用一份漂亮的筆記轉移了導師的注意力,避開了所有可能觸及核心的追問。

  導師關心他。他知道。

  但這種關心對他毫無用處。導師想給他的東西,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東西,導師給不了。

  他需要的是繼續當那個絕世的「天才」,或者說,繼續贏下去。

  克爾蘇加德的前半生是一路贏過來的,他不能接受自己輸,更害怕自己一路輸下去,輸個乾淨。

  論創造力,他終究贏不了卡德加。

  所以,他需要一個無需再和任何人比較「創造力」,也能被承認是天才的評判體系。

  晚飯時間,克爾蘇加德出現在公共休息室。

  這個時間段休息室里人最多。

  學徒們三三兩兩聚在沙發和矮桌旁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翻看從圖書館借來的閒書。

  克爾蘇加德端著一杯熱水,在壁爐旁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嘿,克爾蘇加德。」旁邊一個叫羅恩的學徒和他打了個招呼,「今天你回答那個問題的時候太穩了,我還沒想明白題目,你已經開口了。」

  「那道題上周的作業里出過類似的。」克爾蘇加德說,「改了兩個數據。」

  「是嗎?我怎麼沒印象。」羅恩撓了撓頭,很快就笑了起來,「算了,反正我也不是那塊料。」

  「對了,你聽說了嗎,下周幻術系那邊要搞一個成果展示,好像有幾個挺厲害的課題。」

  「聽說了。」

  「你去看嗎?」

  「有時間就去。」

  羅恩又聊了幾句,話題轉到了天氣和食堂的伙食上。

  克爾蘇加德在合適的時機點頭、微笑,偶爾插一句「確實」或者「不太清楚「」


  ,但絕不多說一個字。

  他不會在閒聊里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

  不會讓人看出來,他正在把這些對話當成一個任務來完成。

  社交義務,每天二十分鐘,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浪費時間,少了引人注意。

  一個學徒講了個笑話,周圍幾個人都笑了。

  克爾蘇加德的嘴角也彎了彎。

  那是經過精確計算的弧度,不會大到顯得虛假,也不會小到讓人覺得敷衍。

  它恰好處在一個「自然微笑」的標準區間內。

  沒有人能看出破綻。

  因為這些人的觀察力不夠。而夠的人一卡德加—一不在這裡。

  克爾蘇加德的自光掃過休息室另一側。

  卡德加今晚沒有在休息室,大概還在圖書館,或者在訓練場。

  不在更好。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餘光留意到壁爐上的機械鐘。

  六點五十二分。

  他給自己劃定的社交時間還有八分鐘。

  八分鐘後他就起身離開,回宿舍複習今天的內容,然後十點準時熄燈。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這樣就很好。

  這樣就不必面對那些他無從解決的東西。

  休息室里又有人說了什麼好笑的事,笑聲漫開來。

  克爾蘇加德跟著笑了一下,隨即將目光投向壁爐里的火焰。

  火焰跳動得均勻規律,木柴在高溫下啪作響。

  火光映在他臉上,表情卻平靜得如一灘死水。

  八分鐘說快也不快,說慢也不慢,但克爾蘇加德總算熬了過去。

  他放下水杯,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候,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來者正是克爾蘇加德最害怕的那個人,卡德加。

  他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隨即鎖定了他,徑直走了過來。

  克爾蘇加德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見卡德加的腳步很快,臉上帶著一種他讀不懂的表情。

  得意?挑釁?帶著同情的小心翼翼?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卡德加走到他面前,停下。

  「克爾蘇加德,我有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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