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孤獨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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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8章 孤獨之路

  卡德加後面的話被其他聲音吞沒了。

  笑聲,說話聲,椅子挪動的吱呀聲。

  爾蘇加德站在走廊里,背靠著冰冷的石牆。

  他本來應該直接走過去的。

  但聽見自己的名字後,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只停了那麼幾息。

  現在他後悔了。

  卡德加想說什麼?那句「他其實」後面,藏著多少種可能?

  是「很聰明」,「挺厲害」,還是「只是不太會說話」?

  還是更刺人的——「很可笑」,「看不起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和人相處」?

  克爾蘇加德的呼吸不由得有些紊亂起來。

  在南海鎮時,他從不必費心揣測旁人的議論,畢竟在那裡,他是無可爭議的天才。

  他總能找到無數理由自我開解:他與他們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費心經營那些無謂的相處?

  何況世人對天才向來寬容,不過是些許孤僻罷了,又礙得著誰呢?

  可到了達拉然,一切都不同了。

  這裡人人皆是天才,克爾蘇加德的孤僻便顯得格外刺眼。

  若是他僅僅是一般優秀,或許只會淪為無人問津的小透明。

  若是他比現在更出色,能超越所有同僚,或許還能維持從前的心態。

  可他如今偏偏不上不下,卡在了尷尬的中間地帶。

  不合群的他「走得太快」,「回答問題時太過精準」,「眼底從未有過半分笑意」。

  這些,都成了旁人議論他的理由。

  克爾蘇加德深呼吸幾次,勉強穩住了情緒後,從牆邊直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卡德加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兩人四目相對。

  「克爾蘇加德!」卡德加的臉上綻開笑容,「正好,我剛才還在跟他們說」」

  「不必了。」

  克爾蘇加德的聲音冷得像諾森德的冬天,這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卡德加的笑容僵在臉上,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顯然沒料到這個反應。

  「我只是路過。」克爾蘇加德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硬。

  然後他轉身就走。

  腳步很快,石板地在腳下敲出急促的迴響。

  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走得這麼急。

  也許是因為卡德加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讓他不舒服。

  那種笑法,他在南海鎮見過太多次。

  那些在走廊里和他打招呼的同學,轉過身後會和別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種笑容的意思是:看,那個怪胎。

  卡德加剛才的笑容,也是那樣的嗎?

  克爾蘇加德不確定,但他不打算去驗證。

  驗證需要信任,而他沒有。

  他穿過長廊,經過閃爍著藍光的魔法指路牌,拐進通往宿舍區的石梯。

  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蕩,只有他一個人。

  推開宿舍的門,反手關上。

  門閂落下的聲音很輕。

  克爾蘇加德靠在門板上,看著這間屬於他的小房間。

  床鋪整潔,書桌乾淨。

  窗台上什麼都沒有。

  他把從南海鎮帶來的那幾本書擺在書架最趁手的位置,其餘的格子空著,等待被填滿。

  窗外傳來學徒們談笑的聲音,隔著玻璃,聽不真切。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從包里抽出那本《防禦奧術原理》。

  翻開,攤平。

  第七章第四節,三重防護結界的能量傳遞模型。

  書頁的邊角已經有了摺痕,是他反覆翻閱留下的。

  克爾蘇加德的手指划過那些熟悉的符文結構圖,一行一行往下看。


  卡德加修改後的那個結構圖再度浮現在眼前。

  這麼簡單的思路,為什麼他沒想到?

  克爾蘇加德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遙遠而模糊的笑聲,卻是如此的刺耳。

  他猛地睜開眼睛,繼續翻書。

  至少在這裡,一切都是可以被信任的。

  紙張不會嘲笑他,公式不會背叛他,符文的結構不會因為他的語氣太冷就自行崩解。

  他拿出一張新的羊皮紙,開始研究第七章的符文陣列。

  一筆一划,極其工整。

  這是他能掌控的東西。

  唯一能掌控的東西。

  ——分割線——

  鍊金課的教室在紫羅蘭城堡西翼的地下二層。

  入口處掛著一塊銅製銘牌,上面刻著一行字:「鍊金術士的耐心,比黃金更珍貴。」

  克爾蘇加德提前十分鐘到達,挑了靠牆的位置坐下。

  實驗台是黑色大理石質地,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紫色紋路,那是防爆蝕刻符文。

  萊莎·晨行者走進教室的時候,身後的門自動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法袍,袖口收緊,方便操作。

  深棕色長髮被一根銀簪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尖尖的耳朵。

  「今天的課題,」她將一隻巴掌大的金屬匣放在講台上,「是艾澤拉斯鑽石的提純。」

  匣子打開,裡面躺著十枚拇指大小的寶石。

  每一枚都泛著幽藍色的光,像是把一小片夜空封存在了石頭裡。

  教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抽氣聲。

  克爾蘇加德盯著那些寶石。

  艾澤拉斯鑽石,瑟銀礦的伴生物,因為其包容性而得名,是鍊金術中最珍貴的中和劑之一。

  一枚的價格大約相當於南海鎮教會學校一整年的預算。

  而這裡一次實驗就用十枚。

  萊莎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率先開口交代道:「這節課用到的材料比較貴重,因此我們將分組開展實驗。」

  說完,她轉身面向黑板,一邊在上面板書教科書里的公式,一邊繼續說道:「這些是基礎公式,但只有平庸的鍊金師才會一味依賴它們。而優秀如你們,要做的是超越這些公式的束縛。」

  寫完公式後,萊莎重新轉向學徒們,語氣一轉,瞬間冷了下來:「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你們可以魯莽行事。」

  「任何對公式的修改,都必須先讓我過目,才能著手實驗。」

  「現在開始自行分組,每組二到四人都可以。」

  教室里開始騷動。

  學徒們站起身,尋找自己的同伴。

  克爾蘇加德坐著沒動。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些寶石上,腦子裡已經開始拆解提純公式的變量。

  溫度梯度、溶劑配比、催化劑的注入時序。

  直到一個身影走到他面前。

  「組隊嗎?」

  是卡德加。

  他今天穿了一件藍色法袍,胸口依然別著銀質胸針,臉上的表情很自然。

  就是那種「我們昨天什麼都沒發生」的自然。

  克爾蘇加德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不必。」

  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楚。

  卡德加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聳聳肩,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幾秒後,克爾蘇加德聽見他和別人打招呼的聲音,語氣一樣熱烈。

  果然。

  那種笑容不是給他的,是給所有人的。

  最後,克爾蘇加德被分配到了一個三人小組。

  成員一個是來自洛丹倫的金髮少年,名叫埃德里克,說話時下巴總是微微揚起。

  另一個是精靈學徒,塞勒里安,銀髮,眼神淡漠,似乎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人到齊了。」埃德里克往實驗台上一靠,語氣隨意,「開始吧,早點做完早點走。」


  克爾蘇加德拿出一張羊皮紙,開始默寫提純公式。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標準公式的配比是一比三,溶劑用星塵萃取液,加熱到六十度後」

  「等等,」埃德里克打斷他,「你打算手算?」

  克爾蘇加德抬起頭,「什麼?」

  「我說,沒必要手算。」埃德里克用手指敲了敲實驗台,「這種提純我以前做過,大致比例差不多就行,關鍵是火候。」

  「艾澤拉斯鑽石對溫度的敏感度很高,」克爾蘇加德說,「配比的誤差如果超過百分之五,轉化率會下降至少」」

  「百分之五。」塞勒里安第一次開口,語氣淡淡的,「你確定?」

  「我算過。」

  「現在算的?」

  「之前算的。」

  塞勒里安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埃德里克則翻了個白眼,「行吧行吧,你算你的。反正最後做實驗的是手,又不是羊皮紙。」

  克爾蘇加德沒有回應,只是低下頭繼續書寫,而且寫的不僅僅是標準公式。

  上一次公開課的經歷讓他明白,對肯瑞托的天才而言,僅僅滿足於教科書上的內容遠遠不夠。

  他打算將溶劑濃度再提高一成,同時把加熱過程從勻速調整為分段升溫,如此便能降低艾澤拉斯鑽石在提純過程中的自損耗率。

  只是這改動涉及七個變量,每一個變量的調整都會牽動另外六個。

  計算量翻了不止一倍。

  他寫滿了一張羊皮紙,翻過來繼續寫第二張。

  其他小組已經陸續進入實操階段。

  熔爐的火光亮起來,萃取液沸騰的聲音此起彼伏,偶爾傳來壓低的笑聲和交談聲。

  只有他們這張實驗台是安靜的。

  埃德里克靠在椅背上,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扶手。

  塞勒里安閉著眼睛,似乎在養神。

  克爾蘇加德寫完了最後一行計算,抬起頭。

  「完成了。」

  他把羊皮紙推過去。

  埃德里克瞥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你改了溶劑濃度?」

  「提高一成。」

  「為什麼?」

  「可以降低自損耗率。」

  「你確定這樣可行?」

  「我算過。」

  埃德里克和塞勒里安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他又來了。

  「我去給萊莎女士看。」克爾蘇加德拿起羊皮紙,走向講台。

  萊莎正在觀察另一組的實驗進度。她接過羊皮紙,目光從上往下掃過,速度很快。

  克爾蘇加德站在一旁,等待。

  六秒後,萊莎抬起頭。

  「思路可以。」她說,「分段升溫的想法有道理。」

  克爾蘇加德的呼吸輕了一分。

  「但是,」萊莎把羊皮紙還給他,「實際操作時要注意升溫節點的切換時機。」

  「過快會導致溶劑揮發不均,過慢則浪費材料。」

  「是。」

  他走回實驗台。

  埃德里克已經站起來了,「通過了?」

  「通過了。」

  「那開始吧。」

  熔爐點火,幽藍色的火焰從符文石上升起。

  克爾蘇加德將實驗材料放進坩堝,手很穩。

  「溶劑。」他低聲說。

  塞勒里安將星塵萃取液遞過來,動作不緊不慢。

  克爾蘇加德用玻璃棒蘸取一滴,懸在坩堝上方。

  液滴落下,溶入寶石表面。

  藍色的光暈開始擴散,很慢。

  「升溫,第一階段,六十度。」

  他盯著坩堝中的變化,眼睫都不眨一下。


  寶石開始軟化,邊緣滲出細密的氣泡。

  「準備切換第二階段,六十五度。」

  「等等。」埃德里克突然開口。

  克爾蘇加德沒有移開視線,「什麼?」

  「你這個切換時機,是不是早了?

  「不早。」

  「我覺得應該再等幾秒。」

  「不需要。」

  「你怎麼知道不需要?」

  克爾蘇加德深吸一口氣,語速很快:「寶石表面的氣泡密度已經達到臨界值,再等會讓溶劑蒸發過量,轉化率會掉——

  「行了行了,」埃德里克擺擺手,「你說了算。」

  他退後一步,抱起雙臂。

  語氣里的不耐煩已經不加掩飾。

  克爾蘇加德沒有理會。

  他伸手去夠溫度調節符文。

  就在這時,埃德里克的手越過他的肩膀,直接激發了符文。

  「再等幾秒也差不多。」

  第三階段。

  溫度直接跳到了七十度。

  「你」

  克爾蘇加德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坩堝中的寶石猛地亮起來,藍光刺目。

  這是能量失衡的徵兆。

  「降溫!」克爾蘇加德伸手去碰觸符文,「快——」

  來不及了。

  寶石表面裂開一道細紋,藍光從裂隙中噴涌而出。

  整個坩堝開始劇烈顫抖,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克爾蘇加德雙手按在實驗台上,試圖用自身的奧術能量強行壓制暴走的鍊金反應。

  但那股力量太大了。

  像試圖用手掌堵住決堤的河水。

  塞勒里安後退了一步,臉色發白。

  埃德里克僵在原地,嘴張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嗡鳴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克爾蘇加德看見坩堝壁開始發紅,那是即將一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修長,白皙,指尖泛著淡淡的綠光。

  萊莎的手指輕輕點在坩堝邊緣。

  藍光像被掐住喉嚨的野獸,掙扎了幾下,然後熄滅。

  嗡鳴聲停了。

  坩堝冷卻下來,表面覆蓋著一層焦黑的殘渣。

  艾澤拉斯鑽石已經化為烏有。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小組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這邊。

  萊莎沒有立刻開口。

  她低頭仔細查看坩堝內的殘留物,用銀質探針輕輕撥開表面的焦渣,露出底層細碎的結晶碎塊。

  然後她直起身,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誰動的手?」

  埃德里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但是一」」

  他的手指向克爾蘇加德。

  「是他說的配比!」

  「不是你說按這個比例的嗎?」

  金髮少年將聲音拉得很高,卻根本壓不住那因為恐懼導致的微微顫抖。

  他恐懼承擔責任,恐懼被趕出達拉然,恐懼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

  「你不是最會算嗎?」

  塞勒里安站在一旁,始終沉默。他沒有幫腔,也沒有反駁,只是看著克爾蘇加德,銀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萊莎抬手制止了埃德里克的辯解。她的自光掃過三人,最後停在克爾蘇加德身上。

  「協作失敗。」

  她的聲音平靜,沒有責備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事實。

  「實驗失敗的原因是升溫節點的切換時機被擅自更改,與配比方案本身無關。」

  她看了一眼埃德里克,後者的臉漲得通紅。

  「埃德里克先生,下課後來我的辦公室找我。」


  「而你」」

  萊莎轉向克爾蘇加德。

  「你的計算沒有問題,你的方案也得到了我的批准。」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你選擇了獨自完成所有計算,將隊友排除在思考過程之外。」

  「所以他們不理解你的方案,也不信任你的判斷。」

  「當不理解和不信任同時存在時,失誤就不可避免。」

  她停頓了一下。

  「你應該學會信任你的同伴。」

  克爾蘇加德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他的臉沒有紅,也沒有白。

  只是僵著。

  萊莎的話是對的。

  他知道是對的。

  讓隊友參與計算過程,讓他們理解每一個變量的意義,讓他們對方案產生認同感。

  這樣埃德里克就不會擅自擰動符文。

  道理他都懂。

  但那些話落進耳朵里,鑽進腦子裡,卻變成另一種意思。

  「你為什麼不和他們商量?」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做所有事?」

  「你被排擠,是因為你自己的問題。」

  同伴。

  不可靠的變量。

  信任他們,就是把自己的成果交給他們糟蹋。

  讓他們參與,就是眼睜睜看著他們犯那些愚蠢的錯誤。

  然後在他們搞砸之後,站出來承擔責任。

  克爾蘇加德低下頭。

  「是,女士。」

  聲音很輕,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軟塌塌的,沒有任何力氣。

  萊莎看了他幾秒,似乎想再說什麼。

  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清理實驗台。下一周補做實驗,材料費用從你們的津貼中扣除。」

  她轉身走回講台。

  「繼續。」

  教室里的寂靜被打破,熔爐的火焰重新燃起,交談聲漸漸恢復。

  但所有人看克爾蘇加德的眼神都變了。

  有些許的同情,但更多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克爾蘇加德拿起抹布,開始清理坩堝內的殘渣。

  動作很慢,很仔細。

  埃德里克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開了。

  塞勒里安多站了幾息。

  然後他也走了。

  克爾蘇加德一個人清理完實驗台,一個人把廢料倒進回收槽,一個人把工具歸位。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像圖書館角落那張桌子上的羊皮紙。

  沒有情緒,不需要情緒。

  情緒是變量,變量會失控。

  他走出鍊金教室的時候,走廊里空蕩蕩的。

  石梯很長,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

  每一聲都是他自己的。

  沒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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