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孤城沙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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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8章 孤城沙塔斯

  塔拉多的天空已經七天沒有放晴了。

  沙塔斯城外那些被邪能火焰點燃的樹林和農田還在燃燒。

  濃煙升上高空,被風吹過城牆,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灰黃色的霧霾里。

  陽光透不下來,只能在天頂留下一團模糊的暗紅色光斑,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睛。

  外城牆終究還是失守了。

  儘管第一夜便被攻陷,但頑強的德萊尼人以生命為代價,數次將其奪回。

  可最終,那道曾籠罩整座城市的聖光護盾,在第三天夜裡轟然碎裂。

  金色的碎片如雪花般飄落,也帶走了守住外牆的最後一線希望。

  失去護盾庇護的外城牆,在獸人的瘋狂猛攻之下撐了不到兩天,東段隨即坍塌,南段亦被攻破。

  西段與北段的守軍在接到撤退命令後,只得主動放棄,退入內城。

  現在所有人都擠在內城裡。

  這座內城原本是為聖光議會和守備官總部準備的,能容納幾千人辦公和居住,但現在裡面塞進了超過三萬人。

  平民睡在走廊里、大廳里、地下室里,每寸空間都鋪滿了毯子和褥子。

  聖光水晶的光芒照不到所有角落,陰暗處瀰漫著腐爛的臭味,草藥的苦澀氣味,還有人畜混雜的汗臭。

  孩子們蜷縮在父母的懷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安靜得不像孩子。

  他們已經學會了不哭。

  因為哭聲會引來獸人。

  這本來只是大人們嚇唬他們的話,但現在成了事實,甚至被認為是真理。

  內城議事廳里,氣氛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長桌上攤著城防圖,上面用紅墨水標註了每一個被攻破的缺口和每一處失守的陣地。

  紅點密密麻麻,從外城牆一直蔓延到內城根下,像一條紅色的河。

  瑪爾拉德坐在長桌一側,左臂吊在胸前,白色繃帶上滲著新鮮的暗紅血跡。

  他的鎧甲已卸下,上身僅著一件被血漬染成暗紅的襯衣,胸口與肩膀的輪廓上纏著層層疊疊的繃帶。

  那把紫水晶巨錘斜斜靠在椅背上,錘面的血跡早已乾涸成暗褐色的硬塊。

  伊瑞爾坐在他對面。

  她的臉色比七天前更蒼白了,顴骨突出來,眼眶凹陷下去,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

  手腕上的繃帶換過了,新的白色繃帶上有幾道新鮮的血痕,是她今天早上在城牆上砍翻一個試圖爬上來的獸人時掙裂的。

  維倫站在長桌盡頭,背對著眾人,目光落在那幅城防圖上。

  先知的身影在聖光水晶的照耀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光芒的明暗微微晃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立著,沒人知道他在思索什麼。

  其他人散坐在四周:議會成員、焰影教會的信徒、龍神的追隨者,以及幾位負責後勤的文職官員。

  他們狀態各異,卻都被同一種疲憊籠罩。

  一名副手站起身,展開手中的羊皮紙,手指因連日未眠而微微顫抖。

  「圍城已進入第七天。」他喉嚨乾澀,聲音沙啞,「糧草與水源暫時充足,按當前消耗速度,還能支撐十五至二十天。」

  「之前的儲備起了作用,這一點不必擔心。」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目光落在下一組數字上。

  「人員損失嚴重。截至今日清晨,城內可戰之兵不足五千人。

  「外城牆爭奪戰中,陣亡者超過八千七百人,重傷失去戰鬥力者四千二百餘人,輕傷者不計其數。」

  「平民也有傷亡,主要集中在東城區被突破的那一夜,具體數字還在統計。」

  他把羊皮紙放回桌上,抬起頭。

  「獸人的傷亡和我們大致相當。」

  「根據城牆下遺留的屍體估算,他們陣亡也在八千到一萬之間。」

  議事廳里安靜了幾秒。

  「守城戰打出一比一的傷亡比。」一名守備官低聲說,聲音里的情緒相當複雜。既有憤怒,也有無奈,可能還有恐懼,「他們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軀?」


  「是血肉之軀。」瑪爾拉德睜開眼,聲音平穩,但難掩疲態,「只是不在乎死活而已。」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裡第三天被一個狂化的獸人百夫長用戰斧劈碎,靠聖光治好了,但每動一下都還是隱隱發痛。

  那個獸人被他用巨錘砸碎了腦袋,但在倒下之前還是砍出了那一斧。

  「他們不怕死,不怕疼,斷了一條胳膊用嘴咬,雙腿被砍斷爬著往前沖。」瑪爾拉德繼續說道,試著鼓舞士氣,「我們的士兵面對這樣的敵人,能撐七天已經是極限。」

  「真正的問題是還能撐多久。」伊瑞爾搖了搖頭,聲音比瑪爾拉德更冷,「下一次狂化衝鋒什麼時候來?」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沉默持續了很久,直到一個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我們————有沒有考慮過撤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個方向。

  說話的是一個文職官員,負責後勤調配的中年德萊尼人,戴著眼鏡,手裡還攥著一本帳冊。

  他迎著眾人投來的目光,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卻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德萊尼人不是第一次流亡了。我們從阿古斯逃出來,從奧金頓逃到沙塔斯。我們有經驗,有組織,有——」

  「然後呢?」瑪爾拉德打斷了他,聲音沒有拉高多少,但態度強硬,「逃到哪裡去?卡拉波?」

  「卡拉波正在重建。」文職官員連忙說道,「港口和部分居住區已經恢復了功能。如果能組織船隊一—

  —」

  「卡拉波能容納多少人?」伊瑞爾問。

  文職官員猶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如果擠一擠,也許————五千?」

  「城內有兩萬平民。」伊瑞爾的聲音平靜無波,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晰,「加上五千守軍,還有那些失去戰鬥力的士兵,一共三萬多人。」

  「你打算帶走哪五千?誰走誰留?」

  文職官員張了張嘴,卻一個詞也說不出來。

  「而且我們無路可退。」瑪爾拉德接過來,聲音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我們沒有時間用傳送法術轉移,而突圍更是不可能。帶著兩萬平民,我們哪也去不了——那不是撤退,是送給獸人們的屠殺。」

  議事廳又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的安靜比之前更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但他說對了一件事。」另一名守備官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戰爭進行到這一步,如果還沒有援軍,困死孤城就是必然的結果。」

  「我們撐得過第八天,撐得過第十天,但第十五天呢?第二十天呢?」

  「等糧草耗盡,等箭矢射光,等聖光水晶的能量枯竭」」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瑪爾拉德閉上眼睛。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八千七百人陣亡。

  那些名字他大半都不認識,但他可能在戰場上見過他們的臉。

  年輕的,年老的,男人,女人,守備官,民兵,平民拿起武器臨時編入隊伍的。

  全都沒有了。僅僅只是換了八千條獸人的命。

  德萊尼人的未來————究竟在哪裡?

  他睜開眼,看向維倫。

  先知依然站在長桌盡頭,背對著所有人,看著城防圖。

  他沒有參與這場爭論,沒有轉過身,沒有說過一句話。

  那些關於撤退還是死守的爭論,關於傷亡數字和糧草消耗的報告,關於援軍會不會來的猜測—一他全都聽見了,但他沒有回應。

  沒有他一錘定音,其他德萊尼人難以做出決斷。

  瑪爾拉德盯著那個背影,等著他轉過身來,等著他說出那句話。

  無論是「死守」還是「撤退」,無論是什麼,只要他說出來,所有人都會執行,都會相信,都會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裡。

  因為他是維倫。他帶領德萊尼人從阿古斯逃出來,穿越星空,在這個世界生存了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錯過。

  但這一次,那個背影看起來很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開始鬆弛。

  伊瑞爾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的自光從維倫身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戰錘上。

  她與導師先前的對話,此刻又浮現在腦海中。

  那時她曾對他坦言:為了避免再次流亡,她甘願投身焰影,為德萊尼人嶄新的命運而戰。

  可事到如今,伊瑞爾已然傾盡所有,未來卻依舊一片晦暗不明。

  那個未來在哪裡?

  絕對不在這個被圍困的城市裡。

  她握緊拳頭,繃帶上的血痕滲出新的血跡。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

  廳內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

  門口站著一名衛兵,身上的鎧甲沾滿灰塵與血污,頭盔早已不知去向,額頭上還留著一道結痂的傷口。

  他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廳內眾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恐懼、決意、疲憊、憤怒————種種複雜情緒交織在每個人臉上,不一而足。

  可沒人起身,沒人拔劍,也沒人主動開口。

  他們實在太累了,累得連恐懼都變得遲鈍麻木。

  「是獸人發起進攻了嗎?」瑪爾拉德率先打破沉默,左手已悄然伸向靠在椅背上的巨錘。

  衛兵先是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

  這個矛盾的動作讓廳內眾人都愣了片刻。

  「他們集結好了。」衛兵的聲音因為喘氣而斷斷續續,「城外那些術士準備好了法陣,正在為下一波進攻做準備。」

  「我們以為他們要衝鋒,弓箭手都上了城牆,投石車也裝好了彈藥。」

  「然後呢?」伊瑞爾問。

  「他們沒有進攻。」衛兵說,臉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看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們在做很古怪的事情。」

  「什麼事情?」瑪爾拉德追問。

  衛兵張了張嘴,似乎想描述,但發現自己的詞彙不夠用,最終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先知,守備官大人,你們最好親自去看。」

  瑪爾拉德皺起眉頭,正要繼續追問,維倫先動了。

  先知轉過身,終於離開了那張城防圖。

  他走過長桌,越過那些沉默的守備官和教士,來到門口。

  他的腳步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經過伊瑞爾身邊時,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有自己親自去看,才能知道真相。」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議事廳里,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說完,他走了出去。

  瑪爾拉德和伊瑞爾對視一眼,同時站起來,跟在維倫身後。

  其他人也陸續起身,腳步聲在議事廳里響成一片,急促而雜亂。

  他們登上內城的塔樓。

  這座塔樓是內城最高的建築,原本是聖光議會的鐘樓,用來報時和發布警報。

  現在鍾已經不敲了,因為每一次鐘聲都意味著新一輪的進攻。

  塔樓的頂層是一個露台,四面有矮牆,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和城外的大片森林。

  維倫已經站在露台上。

  他的長袍在風中微微飄動,雪白的鬍鬚被風吹散。

  他沒有扶矮牆,只是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自光望向遠方。

  瑪爾拉德走上去,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城外,獸人的營地像一片綠色的毒瘡,密密麻麻地鋪在沙塔斯城外的空地上。

  帳篷、柵欄、投石車、攻城塔,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沒有秩序,沒有規劃,像一群野獸胡亂占據的地盤。

  營地中央,那些術士的法陣正在發光。

  綠色的線條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匯聚到法陣中央的祭壇上。


  祭壇頂端,一團邪能火焰正在燃燒,火焰的光芒忽明忽暗。

  法陣周圍,獸人們聚集在一起。

  他們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有的靠著柵欄,有的躺在泥地里,有的互相依靠著打瞌睡。

  那些狂化後膨脹到變形的肌肉已經開始萎縮,皮膚鬆弛地掛在骨架上,像穿了太大號的衣服。

  他們的眼睛半睜半閉,目光渙散,嘴角流著口水,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

  邪能戒斷。

  這就是衛兵說的「做準備」,但那個「古怪的事情」,指的是什麼呢?

  就在這時,維倫抬起一隻手,為瑪爾拉德指明了方向。

  守備官的目光從法陣上移開,順著維倫手指的地方望去。

  然後他看見了。

  遠方,在獸人營地的後方,在地平線的盡頭,有一尊雕像正在被緩緩推向沙塔斯。

  那尊雕像至少有十幾米高,通體用石頭雕刻而成,表面泛著綠色的油光。

  雕像的形態是一個艾瑞達人,和德萊尼人同種族的存在。

  那個艾瑞達人雙臂張開,像是在擁抱什麼,又像是在施展某種強大的法術。

  肩甲上雕刻著複雜的紋路,胸甲中央鑲嵌著一塊巨大的邪能水晶,水晶內部有火焰在跳動。

  臉龐雕刻得極為精細,每一根線條都清晰可見。

  高聳的額頭,深陷的眼窩,鷹鉤鼻,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裡面尖銳的牙齒。

  那雙眼睛是用某種發光的綠色寶石鑲嵌的,即使在遠處,也能看到那兩點綠光在閃爍。

  託運雕像的車架巨大得離譜,光是輪子就有兩個人高。

  一百多個獸人苦工在車架周圍忙碌,有的在推,有的在拉,有的在輪子下面墊滾木。

  雕像移動的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幾乎看不出變化,但它的確在動,一寸一寸地,朝沙塔斯的方向逼近。

  瑪爾拉德盯著那張臉,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那張臉的輪廓,那種威嚴而邪惡的氣質,那種讓人本能感到不安的力量感「阿克蒙德。」

  維倫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但語氣格外沉重。

  瑪爾拉德轉過頭,看向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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