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渡鴉之神安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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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渡鴉之神安蘇

  老鴉人沉默了許久。

  渾濁的淚水爬滿他的臉頰,填滿了那些溝壑。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向安蘇之眼。

  阿卡瑪沒有催促。

  他站在一旁,被燙傷的雙手垂在身側,掌心還傳來陣陣灼痛。

  耐奧祖靠在枯樹另一邊,左肩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正在閉目養神。

  迦羅娜托著安蘇之眼,百無聊賴地等待著。

  周圍的巢穴廢墟里,無翼鴉人們悄悄探出頭來。

  他們看見了那顆水晶球,有的捂住嘴,有的跪倒在地,有的把幼崽抱在懷裡低聲呢喃著什麼。

  終於,老鴉人抬起手,用枯槁的利爪抹掉淚痕。

  「結束了。」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調,「這麼多年了,吾王泰羅克————你終於解脫了。」

  老鴉人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僂的脊背緩緩挺直了些許,隨即轉頭望向阿卡瑪。

  「感謝你們,外來者。既為我們自己,也為泰羅克。」

  「你們完成了我們無力達成的事,讓那位瘋狂的王安息長眠。」

  「他太強了。」阿卡瑪老實說道,「如果不是耐奧祖和迦羅娜,我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老鴉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拄著法杖走到迦羅娜面前,伸出雙手O

  迦羅娜看了耐奧祖一眼,耐奧祖微微點頭。她把安蘇之眼放進老鴉人的掌心裡。

  水晶球接觸到老鴉人掌心的瞬間,內部的豎瞳微微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暗紫色的光芒從球體深處泛起,像深海中緩慢上浮的氣泡,在水晶表面映出細碎的光斑。

  老鴉人捧著安蘇之眼,轉身朝聚落外走去。

  「跟我來。」

  他沒有解釋要去哪裡,阿卡瑪也沒有問。

  三個人跟在他身後,穿過燒焦的巢穴和倒塌的柵欄,踩過滿地碎骨和灰燼,朝沼澤更深處走去。

  腳下的泥濘越來越深,腐水沒過腳踝,每拔一步都要使勁用力。

  枯樹越來越密,枝幹在頭頂交織成密不透風的天蓬,把僅有的微光徹底隔絕在外。

  黑暗中,只有老鴉人杖頭的暗紫色晶石和安蘇之眼內部遊走的光斑照亮前路。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枯樹林突然變得稀疏。老鴉人停下腳步,舉起法杖。

  一片開闊的水域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是一片不大的沼澤湖,湖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沒有氣泡,沒有波紋,連腐水的臭味都比其他地方淡了許多。

  湖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枯樹,樹幹粗到需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根系從水面下隆起,像盤踞在水底的巨蛇。

  樹冠早已消失,只剩下幾根主枝伸向天空,姿態扭曲。

  「這是安蘇第一次降臨的地方。」老鴉人跪在湖邊,把安蘇之眼放在水面上。

  水晶球沒有沉下去。

  它浮在黑水表面,緩緩旋轉,內部開始閃爍。

  暗紫色的光芒從球體深處湧出,順著湖面向四周擴散,照亮了整片水域。

  湖面開始起變化。

  那些黑色的水開始變得更加透明,更加深邃。

  湖面之下仿佛連通著另一個世界,一個只有黑暗和寂靜的世界。

  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阿卡瑪感覺到腳底的泥濘開始震動。

  安蘇之眼停止了旋轉,豎瞳猛地睜開。

  一道暗紫色的光柱從水晶球里射出來,筆直衝上天空,撕裂了頭頂的黑暗天蓬。

  光柱沒入雲層,像一根連接天地的柱子,光芒在雲層表面擴散開來,照亮了整片沼澤。

  然後,光柱開始回落。

  暗紫色的光芒從天空倒灌下來,順著光柱往下流,匯聚到安蘇之眼上,再從安蘇之眼流入湖水,流入泥土,流入空氣中每一寸縫隙。

  湖面下的黑暗開始翻湧。

  有什麼東西從深處浮上來。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像一團被壓縮在一起的暗影,在水面下緩緩上升O

  隨著它不斷上升,影子愈發清晰,也愈發龐大,當它浮至水面下三米處時,阿卡瑪終於看清了它的輪廓。

  那是一隻渡鴉。

  它的體型遠比阿卡瑪預想的要小。

  若是站起身,大約只有三米高,翼展也不超過五米。

  與塞泰殘魂相比,這隻渡鴉簡直像個侏儒。

  浮出水面的瞬間,阿卡瑪注意到,它的羽毛是藍色的。

  那是一種極深的藍色,如同最幽邃的夜空,又似最遼遠的深海。

  幾片金色的飛羽點綴其間,隱約散發著神性的光芒。

  渡鴉的眼睛也是藍色的。

  那雙眼睛從水面下望上來,平靜,深邃,還有深藏的疲憊。

  安蘇從湖面下浮了出來。

  它沒有展開翅膀,只是靜靜地站在水面上,腳爪踩著黑水,像踩在實地上。

  那些暗紫色的光芒從它體內向外流淌,和安蘇之眼的光芒融為一體,在湖面上形成一圈一圈擴散的光環。

  他的翅膀收攏在背後,羽毛貼著身體,表面的金色的紋路忽明忽暗,像呼吸的節律。

  阿卡瑪留意到,他的翅膀雖完好無損,姿態卻有些異樣。

  翼骨的彎曲角度很奇怪,羽毛的排列也不對稱,左邊比右邊稀疏很多。

  這恐怕會讓普通鳥類無法正常飛行————可渡鴉之神,不太可能失去飛行能力吧?

  阿卡瑪心中不由得生出這個有些不敬的念頭。

  安蘇不知道眼前這個德萊尼人的想法,只是緩緩低下頭,向阿卡瑪一行人行禮。

  老鴉人慌忙起身,避開了他的行禮。

  渡鴉之神的喙微微張開,聲音直接在每個人腦海中響了起來。

  「你們釋放了我。」

  那聲音很低,很沉,像從極深的井底傳來的回聲,帶著某種金屬質感的震顫。

  老鴉人跪伏在地,額頭貼著濕泥,聲音顫抖:「偉大的安蘇,您的僕從一—

  —」

  「起來。」安蘇打斷了他,聲音沒有變,但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我不喜歡這樣。」

  老鴉人愣住,抬起頭。

  安蘇從湖面上走過來,腳爪踩過水麵,每一步都盪開一圈暗紫色的光暈。

  他走到老鴉人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小得多的無翼鴉人,藍色的眼睛裡映出對方蒼老的臉。

  「這些年,你們受苦了。」

  他的聲音變輕了一些,少了那股金屬震顫,多了些溫度。

  老鴉人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安蘇沒有安慰他,只是轉過頭,看向阿卡瑪。

  那雙藍色的眼睛掃過阿卡瑪被燙傷的雙手,掃過他胸前的守備官徽記,最後落在他臉上。

  阿卡瑪感覺到一股力量從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穿透血肉,直達他體內那團微弱的聖光。

  聖光跳動了一下,沒有被壓制,也沒有被強化,只是微微顫動,像在回應什麼。

  「你體內藏著光。」安蘇開口道,「這讓我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我是聖光的信徒。」阿卡瑪沉聲回應。

  安蘇臉上的肌肉動了動,那個表情在渡鴉的臉上很難辨認,但阿卡瑪覺得那可能是笑。

  「那是一段無比美好的過往。」安蘇的目光飄向遠方,「可自從墜入黑暗之後,我便不再追逐那束光了。」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旋即轉過身,目光投向耐奧祖。

  紫皮獸人靠在枯樹上,面色平靜地迎上安蘇的視線。

  安蘇面露疑惑,開口道:「你身上的力量————我已經有好多年沒見過了。」

  「但即便是埃匹希斯帝國最鼎盛的時期,他們對光暗平衡的研究,也沒有達到你如今的境界。」

  「你是找到了他們的遺物,還是自己研究到這種程度的?」


  耐奧祖搖頭,坦蕩地說道,「都不是。是吾主龍神奧布西迪恩賜予的力量。

  「」

  渡鴉之神的眼睛睜大了,「光與暗的平衡之神?這不可能————」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耐奧祖沒有在意安蘇的驚訝,「你若好奇,我可以為你引薦。說不定,他還能治好你身上的詛咒。」

  「嘎————你能看出我身上的詛咒?」安蘇更加驚訝了。

  「當然。」耐奧祖依然很平靜。

  安蘇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我會考慮的。」

  他最後轉向迦羅娜。

  半獸人刺客站在耐奧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上把玩著一把匕首。

  「你的血脈很複雜。」安蘇說,「獸人,德萊尼————」

  迦羅娜的手指猛地握緊了匕首的握柄。

  「我不會追問。」安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鴉人,「現在,我們該談正事了。」

  老鴉人跪在地上,雙爪舉過頭頂。

  「偉大的安蘇,我們需要您的指引。塞泰的詛咒一」

  「塞泰已經死了。」安蘇打斷他,「他死了幾千年,只是不肯承認而已。」

  「那縷殘魂翻不起什麼浪花,泰羅克把它餵得太飽,但它也到此為止了。」

  他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塞泰對我的詛咒比我預料的還要深遠。」

  「他通過那種聯繫腐蝕了我的選民,泰羅克。」

  老鴉人的身體僵住了。

  安蘇沒有看他,繼續說下去:「可憐的泰羅克。」

  「他被重新飛行的渴望逼瘋了,選擇了相信塞泰。」

  「為此他背叛了我,用我的神器和塞泰的詛咒反向控制了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無法飛行的翅膀。

  「如果不是你們打破了那場儀式,切斷了塞泰和他的聯繫,我失去理智只是時間問題。」

  安蘇抬起頭,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沒有拋棄你們。」

  「是他切斷了我和你們的聯繫。」

  老鴉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

  安蘇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走到老鴉人面前,低下頭,用喙輕輕碰了碰安蘇之眼的表面。

  水晶球里的豎瞳緩緩閉上,暗紫色的光芒收斂回球體內部,湖面上的光環一圈圈消散。

  「我會繼續庇護你們。」安蘇說,「這是我的承諾。」

  他直起身,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片灰濛濛的毒霧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他的目光穿透了沼澤,穿透了森林,穿透了群山,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們還有一個請求。」他說。

  老鴉人抬起頭,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這些外來者————他們需要幫助。他們的城市正在被圍攻,他們需要援軍。」

  安蘇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北方,「沙塔斯。」

  阿卡瑪點頭:「是的。獸人大軍正在圍攻沙塔斯,我們的守軍撐不了太久。」

  「獸人?」安蘇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卻不確定,「在我看來,現在的他們更像惡魔。」

  他沉默了片刻。

  「我能做的有限。我的力量被塞泰的詛咒削弱了太久,無法直接參戰。」

  阿卡瑪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我可以把你們送過去。」

  安蘇抬起一隻翅膀,指向北方。

  「從這裡往北,穿過泰羅卡森林,就是沙塔斯的城牆。但那片距離,你們步行需要三天。」

  「我可以為你們加速。」

  「這樣只要數個小時,你們就能趕到塔拉多。」

  渡鴉之神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剩下的路,需要你們自己走。」

  「到了合適的時機,我會親自降臨戰場。」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翅膀上那幾根金色飛羽亮了起來,光芒比之前更盛。

  「雖然正面戰鬥力不太行,但還可以做一些輔助性的工作。」


  安蘇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

  然後,渡鴉之神展開翅膀。

  沼澤上空那層千年不散的毒霧開始翻湧,從安蘇頭頂開始,向四周退散。

  天空露了出來,不是晴朗的天空,而是深紫色的夜空,星星在上面閃爍。

  安蘇振動翅膀。只一下。

  風從翅膀下湧出,捲起湖面的水,很快化作席捲一切的狂風。

  而在風眼中心,安蘇站在那裡,藍色的眼睛盯著阿卡瑪。

  「去吧,凡人。我會庇護你和你的同胞,還有願意跟你們去的鴉人。

  阿卡瑪看著安蘇,又看向老鴉人。

  老鴉人從地上站起來,捧著安蘇之眼,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干,但眼睛裡的光變了。

  不再是那種被壓了多年的苦澀,而是某種更堅韌的東西。

  「按照約定,我們會派出戰士。」他說,「五十人,這是我們能湊出來的全部戰鬥力量。」

  「他們不是精銳,武器簡陋,盔甲破爛,但他們不怕死。」

  他看向安蘇:「偉大的安蘇,請您—」

  「我會庇護他們。」安蘇說,「每一個。」

  他再次振動翅膀,風變得更猛烈了。

  一分割線一數個小時之後。

  阿卡瑪的蹄子重新踩上了實地,觸感不再是沼澤的泥濘,而是乾燥的泥土和碎石。

  他向上望去。

  頭頂不再是毒霧和腐氣,而是一片灰藍色的天空。

  前方是一片枯黃的森林,樹木不高,枝幹稀疏,樹冠之間能看見遠處的山巒輪廓。

  森林的盡頭,有黑色的煙柱升騰起來,一根,兩根,三根,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那是沙塔斯的方向。

  身後傳來腳步聲。阿卡瑪轉過頭,看見那些無翼鴉人一個接一個走了過來。

  五十個人,一個不少。

  他們站在乾燥的硬地上,有些不適應地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又抬頭望向那片沒有毒霧的天空。

  老鴉人走在最後面,法杖杵在地上支撐著身體。他環顧四周,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神色。

  「這裡————是泰羅卡森林的邊緣。」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沒有腐臭味,只有泥土和枯葉的氣息,「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

  阿卡瑪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望向遠方那些黑色的煙柱。

  腳下的土地在微微顫抖,那是投石車的石彈砸在城牆上的震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能感覺到。

  「出發。」他說。

  五十名無翼鴉人在他身後排成鬆散的隊列。

  他們沒有翅膀,無法飛行,但安蘇賜予了他們另一種東西。

  腳下的風在流動。

  不是自然的風,而是一股從腳底升起來的力量,托著他們的身體,推著他們往前。

  每一步跨出去,都能滑行出正常三步的距離。

  阿卡瑪跑在最前面,蹄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噠噠的響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阿蘭卡峰林的紅褐色尖刺依然林立。

  通天峰的頂端,有一座城市的輪廓若隱若現。

  天空之城。

  那座城市仍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金色的建築群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像一顆鑲嵌在天幕上的寶石。

  阿卡瑪收回目光,轉過頭,繼續往前跑。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耐奧祖。

  「你之前說的焰影————光和暗並存,陰與陽相生。這種東西,你還能教我更多嗎?」

  耐奧祖看著他,暗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你的聖光呢?」

  「聖光沒有錯。」阿卡瑪說,「但聖光不是全部。我今天在沼澤里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些有翼鴉人的太陽之力也許和聖光同源,但他們的用法是錯誤的。力量本身沒有對錯,用力量的人才有。」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以,你那個焰影教會,收人嗎?」

  耐奧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紫皮獸人臉上幾乎看不出來,但阿卡瑪確實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等你活過這場仗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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