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秘密神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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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卡雷的夜,總是格外安靜。

  托卡已在此停留了兩日。

  白天,他跟隨芙莎在各個軍營之間穿梭,參與會議、了解戰況,儘量把每一句話都記在腦子裡,好回去復命。

  晚上,他一個人住在靠近營區中部的客舍里,沒有人特意照顧他,也沒有人刁難他。

  祖科拉似乎為他擋下了所有接觸或者試探,這反而令托卡有些隱隱不安。

  直到第三天清晨,芙莎敲響了他的房門。

  「起來沒?」

  托卡拉開門,瞥了一眼天色:「天還沒亮透。」

  「我知道,」芙莎披著斗篷,眼下泛著淡青,「祖科拉女士有東西要給你看。」

  托卡沒有多問,穿上皮甲跟上。

  兩人一路穿過營區,繞至一處低坡下的倉庫邊緣。

  此地堆積著大量石塊與柴薪,看似毫不起眼。

  但托卡很快察覺異樣。

  「這裡沒有衛兵。」

  「有。」芙莎指向屋檐角落,一塊不顯眼的木雕正微不可察地晃動,「他們不穿制服,也不會輕易露臉。」

  她推開庫房後牆一塊偽裝的牆磚,露出狹窄通道。

  「走吧。」

  托卡沒多說,彎腰鑽了進去。

  這條地道並不長,但盡頭卻出乎意料——一座神龕。

  一個為那位龍神修建的、簡樸而莊重的神龕。

  與伊塔爾克那座尚在擴建的大型神殿不同,這裡沒有高塔與廊道,只有一個用凍土堆起的祭台,正中矗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黑曜石龍像,鱗甲上隱約浮動著金色浮光。

  火盆燃燒著樺木與獸油,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焚香氣息。

  祖科拉已在此等候多時。

  她沒有穿護甲,而是一襲深藍禮袍,腰間掛著一枚銀色神徽,款式與托卡佩戴的那枚一模一樣。

  「歡迎你,托卡。」

  托卡有些詫異地問道,「這就是你們在這邊設立的神龕?」

  難怪那天的話題突兀地轉向正在擴建的神龕,祖科拉還借他的神徽端詳良久。

  「不是『你們』,是『我們』。」祖科拉糾正他,語氣平靜,「這個神龕是我私下組織修的,只告知了最信任的幾人。」

  「原因,想必你已猜到。」

  托卡沉默片刻:「你們的祭司反對得很厲害。」

  「他們認為這是異端行為。」祖科拉面無表情,「但我更清楚,這個『異端』,很可能是在我們被凍死、被打垮之際唯一的希望。」

  「特別是當這個神像自己變形的時候,我已經確認——祂就是一位真身。」

  言語描述的模樣必然會有偏差,但這個神像居然能自我糾正。

  她轉身望向神像,聲音低了些:「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祈禱的。不敢輕舉妄動,這才請你過來。」

  托卡望著這間幽暗而溫暖的密室,久久無言。

  他未曾料到,抵抗聯盟這邊竟已陷入如此絕望的境地。

  竟至於迫使睿智的祖科拉女士不得不採取如此冒險的行動。

  在伊塔爾克,龍神的信仰正逐漸深入人心,但在盧卡雷,顯然有不同的聲音和力量在角力。

  托卡深吸一口氣,走到神像前,仔細端詳。

  鱗甲上的金色浮光神秘而又優雅,讓他不禁心生敬畏。

  「我會教你們祈禱,」托卡終於開口,「但願吾主能聽到我們的聲音,給予指引。」

  祖科拉點頭,卻未立刻上前。

  他能看出她在猶豫,倒不是對神明的懷疑,而是對儀式是否莊重得體、是否合規合法的憂慮。

  「沒有問題,」托卡見狀補充道,「吾主不拘泥形式,也不貪圖讚美。唯一需要的就是真誠。」

  祖科拉靜默一息,隨後緩緩走上前,站在托卡身邊,目光投向那尊神像。

  半人高的黑曜石龍像在火光下如同活物,鱗甲上的浮光緩緩流動,散發著沉默而清晰的神性。

  托卡單膝跪下,右拳抵在胸口,低聲道:


  「照做就好。」

  祖科拉看著他的動作,也在神像前單膝跪地,拳抵心口。

  一時間,密室幽靜,唯余火焰輕微的噼啪聲在耳邊迴蕩。

  托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開始正式地祈禱:

  「守焰者啊,輝燼之龍,

  吾等以虔誠之心,獻上誓言;

  願為弱者之盾,持光明破暗;

  以秩序為骨,以戰意為刃;

  求知若渴,傳道不息;

  願您的意志行於大地,

  如焰不熄,如影隨形。」

  他說完,沒睜眼,也沒有動彈。

  而祖科拉則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低聲重複了一遍,一詞一句,緩慢卻堅定。

  隨著她的聲音落下,神像微不可察地動了一瞬。

  不是錯覺——托卡知道,那是回應。

  聖火在神像下靜靜燃燒著,火舌順著龍像的爪痕向上攀爬,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這座神龕已經納入輝燼之龍的信仰體系,「活」了過來。

  祖科拉睜開眼,望著那一絲變化,心底生出無數個問題。

  「祂聽到了。」托卡輕聲說。

  祖科拉點了點頭。

  「但我現在想知道……這個誓言的具體含義。我大致理解了祂的教義,但害怕有什麼錯漏。」

  托卡感覺頭大。

  在伊塔爾克,這種東西都是神龕的牧師和聖武士研究的,托卡只懂個皮毛。

  他只懂一件事:龍神曾救他於水火,而他願意為此戰鬥到底。

  托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枚神徽貼在皮甲下,微微發熱,不知是祈禱後的餘溫,還是神明的注視。

  「我不是牧師,也不是聖武士,」他斟酌著詞句回答,「我不是靠念書或抄經書認識祂的,我只是……在絕望的時候看見了光。」

  祖科拉沒有插話,只靜靜地聽著。

  「我能理解誓言的第一句,『為弱者之盾』。因為在那時候,我自己就是弱者。」

  「若不是祂出手,我早已被那個怪物或者自己人殺死。」

  托卡嗓音低沉,穩如磐石。

  「『持光明破暗』,我不確定這『光明』指的是什麼,但我覺得,它指的是不被絕望吞噬,不被恐懼和痛苦支配。」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祖科拉,「秩序,是我們有章法地活下去,戰意,是我們永不放棄抗爭。」

  「至於『求知若渴,傳道不息』……」托卡咧咧嘴,有些不好意思,「這是我最難懂的那一句。不過西耶告訴我,正在擴建的那座塔就是在幹這件事。」

  祖科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等待托卡繼續補充。

  「你可以去問神龕的祭司和牧師們。」托卡默默後腦勺,實在沒有乾貨可以分享了,「他們會告訴你更準確的解釋,我這……不系統。」

  「足夠了。」祖科拉輕輕搖頭,眼神較之前柔和了幾分,「我並不是在尋求一本經書,而是渴望一個能親眼目睹、親手觸摸的答案。」

  她瞥了一眼那尊神像,隨即又迅速移開,「你給我的已經足夠。」

  托卡鬆了口氣。

  然後他又留下一句免責說明:「不過你要是打算向別人傳教……勸你別像我這麼說。他們要的是明確、清晰、不會出錯的答案。」

  祖科拉微微一笑:「我明白。你說的那些,就交給我來處理。」

  ——分割線——

  那天之後,托卡又度過了幾個算是比較平靜的日子。

  這平靜更像是風暴來臨的前兆。

  而打破這份寧靜的,是一位風塵僕僕的斥候。

  他身形瘦高,滿面塵土,眼窩深陷,顯然晝夜未眠。

  他一進營地就撲倒在地,手裡還緊攥著一卷獸皮紙。

  他被芙莎攙到火堆旁休息時,只說了一句話:

  「霜吼……動了。」

  祖科拉接過他遞上的簡報,眉頭緊鎖。


  她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便下令:「通知所有部族代表,兩刻後軍議大帳集合。」

  托卡也被通知列席,但祖科拉未安排他發言。

  他心知肚明,這是祖科拉的刻意安排。

  這樣既讓他接觸實情,又不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他身後沒有代表伊塔爾克的旗幟,龍神神徽也藏在皮甲下面,就連座位都被安排在最角落的旁聽席,和那些書記員們坐在了一起。

  軍帳中央,一張粗製的獸皮地圖平鋪於長石台上。

  三個骨制棋子和一些代表不同部族的木質棋子分散置於三個山口的位置,唯獨最西側的灰齒谷處,插著一面孤零零的黑色小旗。

  「這次防線照舊部署。」祖科拉開門見山,「只不過聯盟不用再負責『灰齒谷』那邊的防線,將兵力集中在這三個地方。」

  話音落下,帳內陷入短暫沉寂。

  托卡知道,那黑色小旗代表伊塔爾克。

  「灰齒谷的防務,由伊塔爾克負責。」祖科拉站在地圖前,繼續介紹,語氣平穩,卻壓不住席間暗涌的波瀾。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霜吼的南侵,卻是第一次與伊塔爾克並肩作戰。

  一名披著熊皮的大漢冷哼了一聲:「一個崛起僅半年的部族,就敢接下整個灰齒谷的防務?」

  另一位骨瘦嶙峋卻目光如隼的老者接口:「守得住麼?這可不是擺擺架子,灰齒谷要是破了,西線防禦全毀!」

  「誰能證明他們不會中途撤退?『新盟友』帶來的災禍,我們見得還少麼?」

  這些人,托卡不認識。

  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他們就是抵抗聯盟的老牌「合伙人」。

  雖然不是聯盟頭領,但仍然有不小的勢力,不然也不敢這樣公然地質疑盟主的決定。

  此刻的質疑,既不是完全出於敵意,也絕不僅僅是善意的擔憂。

  他們當然怕伊塔爾克戰局不利,把所有人拖下水。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個他們嘴上不提、卻誰都心知肚明的問題。

  「他們信仰的,是誰?」

  這句話終於被一位戴著青銅飾帶的中年巫醫說了出來,語氣柔和,語義卻如同一把鋒利的骨刃:

  「我們這些人,或多或少都信奉某位洛阿。但你們的『龍神』,從來不是祖達克的神祇。」

  「與一個連洛阿都不信的部族並肩作戰……許多人難以接受。」

  帳內氣氛驟然凝固。

  托卡低垂著眼,盯著火盆中躍動的火焰。

  他理解這份疑慮。

  半年前他們還是「失信之地」的一個殘破部族,如今竟成了守住防線的關鍵支點。

  這種躍遷本身就太不合理。

  但這不就是龍神的偉大之處嗎?

  托卡默默看向祖科拉,而後者沒有立刻回應那些質疑者,只是繼續靜靜聽著他們將所有的「擔憂」傾倒出來。

  她在等。

  等他們把話說完了,再一錘定音。

  或許,這才是她的策略。

  「信仰分歧另當別論!我們應該將精力放在軍事上面。」身著熊皮的大漢對其他巨魔偏離主題的行為感到極為不滿,憤然起身,猛拍桌面。

  旁邊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卻開口了,他穿著厚重的猛獁皮袍,腰間掛著乾裂的骨制護符,聲音在議事大廳中迴蕩開來。

  「我不認同這個安排。」

  托卡抬起頭,望向那位站起的老者。

  那個老者身上的護符……托卡見過許多次。

  就在伊塔爾克。更準確地說,是半年前的伊塔爾克。

  那是猛獁洛阿,獁托斯的骨符。

  他面向議桌另一側的祖科拉,語氣不卑不亢,卻帶著積壓許久的怒意。

  「伊塔爾克,曾是我們信仰的中心。」老巨魔繼續說道,「我親眼見過獁托斯在那片廣場上踏雪而行,也見過火盆旁的先知口吐神喻。」

  「但後來呢?」

  他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指,指向地圖上標記著伊塔爾克的位置。


  「他們信了一個甚至連洛阿都算不上的狗屁『龍神』!」

  一些人皺起眉,有些則低頭不語。

  氣氛有些微妙地偏轉了方向。

  「現在你們要告訴我,這個『神』能保護灰齒谷?他不敢去古達克傳教,不敢來盧卡雷傳教,偏偏盤踞偏遠的伊塔爾克!十足懦夫!」

  托卡的手指輕輕蜷縮,逐漸緊握成拳。

  老巨魔似乎沒有注意到待在角落的托卡,繼續說道:

  「還有之前的事。當我們在為整個族群的自由而戰的時候。伊塔爾克呢?他們都逃走了。」

  「那些人可沒死,他們去了哪兒?去了霜吼!你們想過嗎?過去的長老、巫醫都去了敵營,而留下了的人卻信了一個我們都不認可的新神。」

  「祖科拉女士,你可以信任他們。或許你有你的理由。」他語氣稍稍緩和一絲,但隨即又重新堅定起來:

  「可我不能。我不能將一道防線,交給那些在祖地召喚邪神、驅逐洛阿的……無恥叛徒!」

  「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如果連信仰都要割讓出去,我們還算什麼達卡萊?!」

  聲音落下,整個議事廳陷入短暫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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