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道統」老頑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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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機觀山門之下,九叔踩著青石板跨進天機觀山門時,後頸的汗毛突然豎起。

  上次來這裡還是三個月前,那時門口只有兩個打瞌睡的道童,如今卻立著兩個持劍的玄門守衛,青銅劍鞘上纏著的硃砂符紙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新畫的鎮煞紋。

  「師父,那兩個是天一道長的親衛。」玉虛子跟在身側,聲音壓得極低,袖口的青竹紋隨著他攥緊的拳頭皺成一團,「我今早去接文才秋生時,聽觀里雜役說,這次大會的議題是『清理玄門異端』。」

  九叔的腳步頓了頓。

  晨霧裡飄來線香混著鐵鏽的味道——那是玄門總壇特有的氣味,香爐里燒的是百年老檀,可底下埋著歷代玄門長老鎮壓的陰煞,每到陰雨天便會滲出腥氣。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青銅禁鑰,那東西這兩日總在發燙,像塊燒紅的炭,此刻突然涼了下去,涼意順著指尖竄進心口。

  「既來之,則安之。」九叔轉頭對身後的文才秋生笑了笑。

  文才背著個半人高的木箱子,額角還沾著木屑——昨夜他為改良機關符籙發射器熬了通宵;秋生抱著個陶瓮,裡面裝的是混了硃砂的火藥,陶瓮外頭用紅繩纏了九圈,繩結上還貼著他新畫的「鎮爆符」。

  兩個徒弟的道袍都洗得發白,可腰板挺得比門口的守衛還直。

  穿過三重殿門時,前殿的銅鐘正好敲響。

  「當——」

  鐘聲震得樑上的積灰簌簌往下落,天一道長的身影從殿內轉出。

  他年近七旬,道冠上的白玉簪子泛著冷光,腰間懸的不是尋常桃木劍,而是玄門鎮派的「北斗誅邪劍」。

  見九叔進來,他的眼皮猛地一跳,右手無意識地按在劍柄上:「九叔,你倒來得早。」

  「天一大師召我來玄門大會,我豈敢遲到?」九叔拱了拱手,目光掃過殿內。

  原本只擺著二十張木椅的前殿如今擠了近百人,玄門各脈的長老坐在上首,年輕道士們擠在兩側,連廊下都站滿了人。

  最前排的胡半仙正搖著鵝毛扇,見九叔望過來,沖他擠了擠眼睛,扇面上「鐵口直斷」四個金字晃得人眼花。

  「大會開始。」天一道長拍了下案幾,震得茶盞里的水濺出來,「今日請諸位來,是要議一議玄門規矩。有人仗著幾分本事,便要改祖宗傳下的道術——」他的手指猛地指向九叔,「九叔,你可知罪?」

  殿內霎時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聲響。

  文才懷裡的木箱子「咔嗒」輕響,是他捏緊了機關的開關;秋生的陶瓮在地上蹭出半道痕跡,他喉結動了動,剛要說話,被九叔用腳尖輕輕碰了碰小腿。

  「天一大師說的『改道術』,不知指哪件事?」九叔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圖紙,「是上月在義莊用勾股定理破解古陣,救了七個被活祭的村民?還是前日在亂葬崗用幾何算方位,讓二十具凶屍歸位?」他展開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畫著陣眼坐標和算式,「這卷《破陣要訣》,我已謄抄了三份,托玉虛子送給各脈參考。」

  「一派胡言!」左側一位白眉長老拍案而起,「道術講究的是心誠則靈,你用什麼『勾股定理』,分明是褻瀆祖師!」

  「心誠能算出陰脈走向?」九叔反手將圖紙拍在案上,紙角掃過天一道長的茶盞,「上個月青河鎮的血煞陣,貴派用了七七四十九道鎮煞符,折了三個弟子,死了八個村民。我用算籌量方位,用羅盤定陰陽,半日破陣,只燒了七張符紙。」他的聲音突然放輕,像根細針戳進人心,「大師說我褻瀆祖師——可祖師傳下道術,難道不是為了救人?」

  殿內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幾個年輕道士湊在一起,盯著圖紙上的算式眼睛發亮;胡半仙的扇子搖得更快了,扇骨敲著大腿發出「噠噠」聲;天一道長的手指在劍柄上扣出青白的印子,卻一時說不出話。

  「師父,讓他們看看真本事!」秋生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雀躍。

  他彎腰掀開陶瓮的紅布,露出裡面橙紅的粉末;文才已經打開木箱子,取出個半人高的機關,銅製的發射器上纏著符紙,箭頭處插著十張鎮靈符。

  「這是我和秋生改良的機關符籙發射器。」文才搓了搓手,耳尖泛紅——他最怵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原理是用彈簧蓄力,配合引符激發,能精準發射鎮靈符。」他按下機關側的銅鈕,「咔」的一聲輕響,十張符紙「咻咻」射向殿角。

  那裡不知何時聚了團陰煞,青灰色的霧氣正緩緩蠕動。


  符紙觸到陰煞的瞬間爆起金光。

  陰煞發出尖嘯,被鎮靈符撕成碎片,最後一縷黑霧剛要逃竄,最後一張符紙精準地釘在它腦門上。

  殿內響起一片抽氣聲,幾個年輕道士直接站了起來,眼睛發亮地盯著機關。

  「奇技淫巧!」胡半仙的扇子「啪」地合上,「玄門正道講究的是手到符出,用這些銅鐵疙瘩算什麼本事?」

  「若奇技能救人,淫巧能降妖,那這巧,我偏要淫到底。」九叔走到機關前,指尖拂過銅製的紋路,「當年祖師爺用桃木劍,後來用黑驢蹄子,再後來用糯米——哪樣不是順應時勢?如今有銅鐵能做得更准,有火藥能解得更快,為何不用?」他轉頭看向天一道長,「大師怕的,不是我用機關,是怕我動了某些人的『規矩』。」

  天一道長的臉漲得通紅,正要發作,九叔卻已經轉向秋生:「演示火藥破封。」

  秋生應了一聲,從陶瓮里舀出一勺火藥,撒在殿中央的青磚上。

  那青磚底下埋著個小型封印陣——是九叔今早讓玉虛子悄悄布的,專門用來演示。

  他點燃火摺子,火星落在火藥上,「轟」的一聲輕響,青磚炸裂成碎片,底下的符陣被掀得七零八落,原本需要三個時辰才能解開的封印,此刻只剩一堆焦黑的符灰。

  「看到了嗎?」九叔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一點符灰,「火藥不是要取代道術,是給道術添把快刀。」他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可有些人寧可看著百姓死,也不肯放下手裡的『老規矩』——他們護的不是道統,是自己的面子。」

  殿內的議論聲瞬間炸開。

  玉虛子攥著袖子站了起來,眼睛發亮地喊:「九叔說得對!上個月我在山陰縣用他教的幾何定凶穴,三天就解決了十年的屍災!」幾個年輕道士跟著附和,連廊下的道童都小聲應和。

  天一道長的北鬥劍「嗡」地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你這是要分裂玄門!」

  「分裂的從來不是我。」九叔站起身,道袍在穿堂風裡翻卷,「是有人把玄門變成了自家的祠堂,容不得一點新東西。」他掃過殿內眾人,最後停在胡半仙身上——那傢伙正摸著下巴笑,活像只偷到雞的狐狸,「今日你們要逐我出玄門便逐,可等屍王再現世,等陰煞漫山遍野時,莫要再來求我這『叛徒』。」

  「逐!必須逐!」白眉長老拍案,「玄門不容異端!」

  「且慢!」玉虛子衝上前,擋在九叔身前,「九叔救過多少人?玄門典籍里記著,三年前屍潮圍城,是他用八卦陣擋了七日;兩個月前亂葬崗陰煞暴走,是他用火藥炸了陣眼——」他的聲音發顫,「你們要逐他,先踏過我的屍體!」

  殿內突然安靜下來。

  天一道長的劍又出鞘半寸,劍尖幾乎要碰到玉虛子的咽喉;胡半仙的扇子搖得慢了,眯著眼睛打量眾人;年輕道士們攥緊了道袍,幾個膽小的已經退到了殿外。

  「投票吧。」九叔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片羽毛,「我九叔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們投。」

  投票的過程冗長而壓抑。

  長老們一個接一個起身,有的沉著臉說「逐」,有的猶豫著搖頭,玉虛子急得眼眶發紅,文才攥著機關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最後統計時,贊成驅逐的有十三票,反對的有九票,還有七票棄權——結果未定,但九叔知道,從今天起,玄門裡再沒有他的位置。

  夜幕降臨時,九叔站在天機觀的飛檐下。

  月光漫過青瓦,在他腳邊投下細長的影子。

  文才和秋生站在他身後,機關和陶瓮早收進了包裹;玉虛子攥著他的袖子,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

  「他們坐不住了。」九叔輕聲說,目光掃過觀外的山林,那裡有黑影閃過,像極了前晚在義莊外的那個。

  青銅禁鑰在懷裡發燙,他摸了摸,突然想起小紙人說的「影子」,喉間泛起一絲苦澀。

  「師父,該走了。」秋生扯了扯他的袖子,「晚了山路不好走。」

  九叔點了點頭,轉身往山下走。

  月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四根綁在一起的蘆葦,在風裡晃啊晃。

  義莊的門虛掩著,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九叔推開門時,聞到一股陌生的沉香味——不是他常用的降真香,是帶點松脂味的安息香。

  案几上擺著個黃紙信封,封口處蓋著枚青銅印,印紋是條盤著禁鑰的蛇。

  文才湊過去要拆,被九叔攔住。

  他指尖拂過信封,觸感有點潮,像是被夜露打濕的。

  信封背面寫著四個字:「玄門有變,速離。」

  九叔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抬頭看向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呱——」一聲,驚得房樑上的紙人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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