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秋生,把我那箱符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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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上回)

  山風未息,月已西沉。

  九叔負手立在墓前良久,直到天邊泛起第一縷青灰色的晨光,才轉身踏上歸路。

  阿黃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腳邊,時不時回頭張望,喉嚨里仍帶著低低的嗚咽。

  道袍被露水浸得微涼,他摸了摸腰間的符袋,眉頭未曾舒展——那座墓穴被人動過,手法極熟,不是尋常盜墓賊能辦到的。

  回到義莊時,檐角銅鈴輕響,晨霧正從青瓦間緩緩升起。

  他蹲在門檻上,取出桃木劍細細擦拭,思緒卻還留在昨夜那片林子裡。

  忽然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師父!」文才抱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從院外跑進來,碗裡盛著半碗漿糊,額角沾著草屑,「我剛才去王記米鋪買糯米,看見李四狗子蹲在牆根兒啃饅頭,嘴裡念叨『紅綢子裹金,金裹黑窟窿』——說得那叫一個瘮人,我喊他他都沒應!」

  九叔的手頓了頓,劍尖的銅鈴在風裡輕響。

  他記得昨夜月光下李四狗子扭曲的嘴角,記得那枚鎮陰錢泛著的幽光。"秋生呢?"

  "在柴房磨墨!"話音未落,秋生就從偏房探出頭,手裡舉著半塊松煙墨,"師父,您要的硃砂墨研好了!"

  九叔起身拍了拍道袍,灰瞳里浮起冷光:"去把李四狗子找來。"

  日頭爬到頭頂時,李四狗子被文才連拉帶拽拖進義莊。

  他的粗布衫前襟沾著飯粒,眼神卻比昨日更渾濁,像是兩潭蒙了灰的井水。

  "李兄弟。"九叔倒了杯茶推過去,"昨日你撿的銅子兒,可還在?"

  李四狗子的手指突然痙攣似的摳住桌沿,喉結上下滾動:"錢...錢在我這兒。"他從褲腰裡摸出那枚鎮陰錢,銅錢表面竟凝著層薄霜,"它...它說要帶我去見大老爺。"

  九叔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不是李四狗子的聲音。

  他接過銅錢時指尖刺痛,分明觸到了陰煞的冷意。"文才。"他頭也不回,"照魂符。"

  文才早把黃紙符攥在手心,聞言立刻抖開。

  符紙剛湊近李四狗子額頭,原本平整的符面突然泛起漣漪,緊接著"嗤"的一聲燒了個洞!

  "有東西!"秋生抄起糯米袋就要撒,被九叔抬手攔住。

  李四狗子的脖頸以詭異的角度向後仰去,嘴角咧到耳根:"臭道士多管閒事!

  任家的人...任家的人......"他的聲音忽高忽低,像兩個人在搶著說話。

  九叔反手抽出腰間的墨斗線,黑色絲線"唰"地纏上李四狗子手腕:"活傀儡。"他低聲對徒弟解釋,"任家拿鎮陰錢鎖了他的魂,現在有別的東西借他的嘴說話。"

  文才的手在發抖,秋生卻已經抄起桃木釘:"師父,我去關院門!"

  阿黃突然從床底竄出來,對著李四狗子喉嚨發出低沉的咆哮,尾巴炸成毛球——這是它見到千年殭屍才會有的反應。

  九叔摸出三張清心符拍在李四狗子天靈蓋、心口、丹田,又抓起秋生遞來的清水潑上去。

  清水剛沾到皮膚,李四狗子就發出刺耳的尖叫,脖頸處浮現出青紫色的血管,像條扭曲的蜈蚣。

  "糯米!"九叔大喝。

  秋生立刻捧起一把撒過去,白色米粒砸在李四狗子身上,竟滋滋作響,騰起陣陣黑煙。

  "敕!"九叔掐訣念咒,掌心浮起淡金色的五雷印。

  那團黑影似乎察覺到危險,突然從李四狗子七竅鑽出,化作一道黑煙就要往窗外逃——阿黃早等在那裡,"嗷"地撲上去咬住黑煙!

  "阿黃!"文才急得要衝,卻見黑煙被阿黃的利齒撕成碎片,只剩一縷最濃的殘煙懸在半空,發出尖銳的嘶鳴:"鎮陰錢...鎮陰錢藏著任家的......"


  話音未落,九叔的五雷印已經拍在殘煙上。

  黑煙"轟"地散作齏粉,李四狗子"噗通"栽倒在地,終於發出正常的呻吟。

  文才趕緊扶住他,秋生則蹲下來檢查:"師父,他脈搏穩了!"

  九叔彎腰撿起地上的鎮陰錢。

  銅錢表面的霜已經化了,卻多了道極細的刻痕——像是某種符文的殘角。

  他捏著銅錢的手緊了緊,抬頭時正看見阿黃蹲在門檻上,舌頭耷拉著喘氣,卻仍死死盯著窗外的方向。

  "把李四狗子送回家。"九叔將銅錢收進符袋,"文才守著他,秋生跟我去任家。"他轉身走向裡屋取羅盤,道袍下擺掃過地面時,帶起幾片被黑煙灼焦的碎紙——那是方才燒了一半的照魂符,在陽光里泛著詭異的黑。

  院外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阿黃突然豎起耳朵,朝著西邊的任家方向狂吠起來。

  九叔的腳步頓了頓,手按在符袋上,能清楚感覺到裡面的鎮陰錢在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布料,緩緩勾勒出它的輪廓。

  九叔蹲在李四狗子身邊,指節抵著他的人中輕輕掐了兩下。

  地痞的眼皮顫了顫,終於"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渾濁的眼珠重新聚焦:"道...道長,我這是咋了?"

  "你被髒東西纏上了。"九叔抽了張草紙遞過去,目光落在他攥緊的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還在皮膚下緩緩蠕動,像條未完全死去的蚯蚓。"那枚銅子兒,你到底在哪兒撿的?"

  李四狗子打了個寒顫,後槽牙磕得咯咯響:"就...就亂葬崗後頭那座塌了一半的老墳!

  我前日賭輸了錢,想挖點陪葬品換酒喝,刨開土就瞅見這銅子兒埋在棺材縫裡。

  對了!"他突然直起身子,指甲幾乎摳進九叔道袍,"棺材板上刻著字!

  我當時沒敢細瞧,就瞅見'任'字,下頭還有'守門人'三個小字!"

  九叔的呼吸一滯。

  他從符袋裡摸出鎮陰錢,借著窗欞漏下的光仔細查看——在銅錢背面的方孔邊緣,果然有極細的刻痕,用指甲刮開銅鏽,"任·守門人"五個小字便清晰地浮了出來。

  "任家的守墓人。"他低聲重複,指腹摩挲過那些刻痕。

  任家殭屍祖的傳說在鎮子裡傳了上百年,可誰也沒見過任家真正的族人。

  如今這枚刻著"守門人"的鎮陰錢,像根淬了毒的針,扎破了他心裡最後一層僥倖。

  "秋生,去把我那箱老黃紙搬來。"九叔突然起身,道袍下擺掃過李四狗子的膝蓋,"文才,把院裡那筐糯米抬到門檻底下。"

  "師父,您要幹啥?"文才扛著糯米袋,額角的草屑又沾了不少。

  "布防。"九叔從秋生手裡接過黃紙,抽出一張硃砂筆在上面疾走如飛,"任家能把活傀儡送到咱們眼皮子底下,說明他們在鎮子裡埋了釘子。

  義莊是咱們的根,得先把根扎瓷實了。"

  他踩著條長凳,將畫好的通幽符貼在門楣上。

  符紙剛碰到木頭,便騰起一縷淡青色的煙,在半空凝成個旋轉的太極圖。"這道結界能辨陰陽。"九叔跳下來,又遞給秋生一串銅鈴,"把這鎮靈鈴掛在院牆上——要是有陰物或者活傀儡靠近,鈴鐺會響得比阿黃還凶。"

  秋生踮腳掛鈴鐺時,文才蹲在門檻邊撒糯米。

  他捏著米的手突然頓住:"師父,這糯米不是驅屍用的嗎?"

  "現在要防的不只是屍。"九叔摸出把桃木釘,"活傀儡的魂被鎖在鎮陰錢里,他們的血是冷的,汗是腥的。

  糯米能逼出他們身上的陰煞氣——"他猛地將桃木釘釘進門檻縫隙,"等他們跨過這道坎兒,就是咱們收網的時候。"


  文才突然一拍腦門:"對了師父!

  您昨兒說要做通靈鏡,我今兒在雜貨鋪瞧見塊沒打磨的銅鏡,這就去買——"

  "別急。"九叔笑著按住他肩膀,從懷裡摸出張畫滿符文的黃紙,"通靈鏡要拿符水養七日,你先把這張聚魂符抄十遍。"他轉向秋生,"你去後山林子砍三根新鮮的柳樹枝,要手腕粗的,太陽落山前回來。"

  兩個徒弟應了聲,風風火火地跑出門。

  九叔望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剛揚起半寸,突然聽見腳邊傳來"叮"的一聲——鎮陰錢不知何時從符袋裡滾了出來,正躺在青石板上,表面泛著詭異的幽藍。

  他彎腰撿起銅錢,指腹剛觸到刻痕,腦海里突然閃過片段:血色的棺材,腐爛的紅綢,還有個裹著壽衣的影子在笑。

  "九叔?"

  九叔猛地回神,見文才舉著面銅鏡站在門口,鏡片上還沾著木屑。"買著了!"徒弟的臉被夕陽染得通紅,"老闆說這是從舊宅拆下來的,說是能照見髒東西——"

  "好。"九叔將銅錢重新收進符袋,拍了拍文才的肩,"晚上咱們就試試。"

  月亮爬上義莊的屋檐時,三人圍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秋生抱來一捆乾柴,火舌舔著柳樹枝,噼啪作響。

  文才舉著通靈鏡湊近火焰,銅鏡表面漸漸浮起一層白霧。

  "師父,您白天說咱們不是為了殺殭屍活著。"秋生撥了撥柴火,火星子濺到他鼻尖,"那是為了啥?"

  九叔望著跳動的火苗,灰瞳里映著暖光:"為了守住人心。"他說,"殭屍再凶,不過是行屍走肉;可要是人心被陰煞迷了,那才是真正的大禍。"

  文才撓了撓頭:"師父您說得這麼高深,我咋聽不明白?"

  九叔抄起根柴枝敲他腦門:"那就先學會別把符紙畫歪了再說。"

  秋生憋著笑,往火里添了把柴:"我明白。

  就像李狗子這樣的,要是咱們不管,他要麼被髒東西啃了魂,要麼就成了任家的刀。

  咱們守住他,就是守住鎮子裡的光。"

  九叔欣慰地看了眼大徒弟,剛要說話,阿黃突然從柴房竄出來,對著西邊的山林狂吠。

  它的尾巴緊緊夾在兩腿間,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那是見著比千年殭屍更危險的東西時才會有的反應。

  三人同時站起。

  九叔摸出腰間的桃木劍,目光掃過院牆上的鎮靈鈴——此刻鈴鐺紋絲未動,可空氣里卻浮著股腐木般的腥氣。

  "阿黃,去看看。"九叔輕聲道。

  黃狗低嚎一聲,箭一般竄出院子。

  文才抄起糯米袋要跟,被九叔拉住:"別慌。"他望著漆黑的山林,符袋裡的鎮陰錢又開始發燙,"有些事,得咱們自己去弄明白。"

  夜風突然轉了方向,卷著些細碎的紙錢飄進院子。

  文才打了個寒顫,剛要說話,就聽見山林深處傳來"咔"的一聲——像是某種金屬齒輪咬合的聲響。

  九叔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

  他望著那團籠罩在山林上的黑霧,突然想起李四狗子說的"任·守門人"。

  或許,任家真正的秘密,從來都不在棺材裡。

  而此刻,在離義莊三里外的山坳里,一個裹著黑斗篷的身影正緩緩合攏手中的旗幡。

  旗面繡著的百鬼圖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最中央的位置,用金線繡著個"任"字。

  "九叔。"他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喉嚨里摩擦,"你以為布了結界就能守住?"

  山風捲起他的斗篷,露出腰間掛著的一串鎮陰錢——每一枚背面,都刻著"任·守門人"。

  而在更遠處的軍營里,幾頂灰色帳篷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帳篷外的燈籠上,同樣繡著個褪色的"任"字。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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