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江大相公致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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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1章 江大相公致仕了!

  入夜,漫漫天宇,一片蒼涼。

  江府,枕水閣。

  「嗯」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入座,正色凝神,不時作沉吟狀。

  就在其身前,毫筆、硯台、書箋等,一一陳置。

  書案之上,一、二、三、四、五!

  其上,赫然攤開了五牘文書,幾乎占滿了木案的一半。

  墨漬未乾,儼然是方才書就。

  「呼」

  一口氣吹過。

  墨跡稍干。

  凡此文書,一一入手,江昭目光一凝,大致打量起來。

  江大相公要致仕了。

  不出意外的話,這便是他此生最後書就的有關於政治的文書了!

  這一干文書,涉及的內容,卻也不繁雜。

  其一,乃是遷都文書。

  自元亨二年起,有關於遷都的政策,便一一布陳。

  其中,一干阻力,自是不小。

  好在,江大相公的行事風格,始終都是讓大部分人站在自己的這一方。

  遷都一事,亦是如此。

  換房政策、換地政策,一經頒布,使得遷都真正的受害者,幾近寥寥。

  甚至於,就連已經落魄的一於勛貴,也都不太算得上是受害者。

  真要論起來,真正的受害者,無非就是洛陽的一於本地大族。

  一旦洛陽為都,洛陽大族便唯有搬走,別無他法。

  而對於一方大族來說,搬走他鄉,一定程度上無疑等同於衰落。

  故而,唯有洛陽大族,可稱得上是真正的被壓迫的一方。

  但,洛陽大族重要嗎?

  不重要!

  在朝廷的宏觀政策面前,區區一方大族,自是一點重量也無。

  這麼一來,遷都一策,終究還是成了。

  也正是從元亨二年起,新都洛陽,正式新築!

  時至今日,新都已修建了三年有餘,卻是告成了大半。

  在歷史上,關於都城的修建,時間有長有短。

  長的,可達一二十年,類似於明代的紫禁城。

  短的,也就三五年,類似於唐代的長安城。

  方今,大周僥倖搞出了「水泥」,一干建築的修建,自是事倍功半,堪稱神速。

  短短三年,便已告成大半。

  為何說是「大半」呢?

  只因主體建築都已建成,但一些細枝末節,卻是尚待完工。

  故而,大致在來年,便可正式告成,遷都洛陽。

  來年,江大相公就致仕了。

  這洛陽,他大概率是去不了了。

  但是,遷都一策,關乎頗大。

  就算是不能去,江大相公也得將這一政策定死,以免徒生變故。

  這一來,自是不免得上呈一道文書。

  其二,致仕文書的草稿。

  此前,江昭已經上呈過一道致仕文書。

  時至今日,還存於御書房中,尚未公布。

  這一次,江昭卻是又書就了一道致仕文書。

  不過,這是簡略版的,並非是正式上呈的文書,而是寫在笏板上草稿。

  來日,便是五日一次的朝會。

  在朝會上,江大相公將正式提出致仕。

  為此,卻是連夜打一草稿,記上了一些關於致仕的話術。

  當然,說到這裡,還有一件頗為重要的事情—

  江大相公的致仕,並不遵從於常規性的三辭三讓!

  從古至今,一般來說,凡是致仕,都是三辭三讓。

  這一過程,攏共耗時大概一二十日左右。

  本質上,也就是裝一裝樣子,走一走流程。


  但是,偶爾也有例外的。

  武周時代,國老狄仁傑屢次已年邁為由,請求致仕,皆未被允。

  這一過程,大致耗時七年。

  大周時代,宰相趙普三次上表,懇請致仕辭相,太宗全部不准,加官優待,令在家理政、不必上朝。

  這一過程,大致耗時兩年。

  此外,歷史上的權相蔡京、權相賈似道、首輔張廷玉、楊士奇、嚴嵩等,也都是屢辭不允。

  凡此之類,凡是在榜之人,無非兩種:

  要麼,名聲和功績都非常之不俗,以至於皇帝甘於演戲,並延長三辭三讓的時間,以彰顯重視,類似於趙普、張廷玉、楊士奇等。

  要麼,本事非常之高,皇帝捨不得讓其致仕還鄉,類似於狄仁傑、蔡京、賈似道、嚴嵩等。

  方今,江大相公儼然也是非常特殊的宰輔大相公之一。

  為彰顯重視,自是不可能簡單的三辭三讓,就讓其致仕。

  在此次慶功宴過後,江昭交還兵權之時,新帝有過暗示一為彰顯重視,或可一次朝會,便主動請辭一次,直至來年!

  如今,乃是七月末。

  朝會五日一次。

  這麼一算,江昭大致得請辭五十來次。

  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重視了。

  其三,乃是一篇擢拔文書。

  其上,記載的乃是江系的一干大小官吏,涉及的擢升事宜。

  作為江系的老大,江大相公就算是要致仕了,也不能一走了之,必須得把下面人的前程也給安排好。

  唯有如此,江系一脈,方能傳承有序,有後繼者!

  為官入仕,能往上走,自是有大本事之人。

  但,唯有安穩落地,方是真高手。

  而「安穩落地」,往往有指兩方面:

  一方面,乃是讓自己安穩落地。

  也即,乃是因主動致仕而榮歸桑梓,而非因被貶官而還鄉。

  本質上,也就是衣錦還鄉和虎落平陽的區別。

  若是主動致仕,經君王允准,方才還鄉,自是衣錦還鄉。

  若是因政鬥失敗,被貶罷官,自是虎落平陽。

  在宦海中,真正能本人安穩落地的官員,大致有半數左右。

  事實上,這所謂的「半數」,都還算是虛假數據。

  大官與小官的落地成本,本質上是不一樣的。

  大員之中,一個蘿蔔一個坑,政鬥非常之狠,真正能安穩落地的,恐怕也就三成左右0

  之所以顯得是「半數」,只因小官安穩落地的數量,比例更大。

  主要在於,下面的小官就算是再斗,也不影響大局。

  就算是政鬥失敗了,也還能讓靠山將自己調任其他地方為官。

  本質上,只要靠山沒倒,他本人就還有機會安穩落地。

  大官不一樣。

  大官沒有靠山。

  他本人,就是自己的靠山!

  如此一來,在大員中,真正讓自己能安穩落地的,自是少部分人。

  當然,其實從客觀角度來講,對於大員這一層次的人來說,三成的人安穩落地,比例也不低了。

  除了讓自己安穩落地以外,安穩落地還有另一含義一讓門生故吏傳承有序!

  也即,讓自己的本生接班,使人走茶不涼。

  這一層面,就很難了。

  若說讓自己安慰落地是困難難度,那麼讓門生故吏接班,便是地獄難度。

  大員之中,真正能達到這一水準的,十不存一。

  換句話說,在方今廟堂上,一干大員之中,真正能人走茶不涼的,還不足一手之數!

  就是這麼誇張。

  人走茶涼,對於宦海來說,堪稱是鐵律。

  甚至於,就連內閣大學士,也都很難逃脫這一鐵律。

  無它,讓門生故吏接班,實在是太難了一讓門生故吏接班的前提在於,門生故吏得有本事!


  這也是最難的一點。

  你能確保自己有本事,你能確保門生故吏也有本事嗎?

  並且,這種有本事,還不能是一般的有本事,得是非常有本事。

  若你是內閣大學士,那你的接班人,起碼也得是六部尚書,方才稱得上人走茶不涼。

  可六部尚書,在這天下之中,也就那麼一手之數。

  茫茫大海,要讓未來有機會成就六部尚書的其中一人,成為你的門生故吏,並建立深厚利益關係。

  這一過程,不單是涉及識人的問題,更是運氣的問題。

  這實在是太難了!

  這也是為何當年韓章致仕,一干同為內閣大學士的存在,都相當艷羨的緣故。

  畢竟,有著江昭這樣的存在作弟子,韓章是真的不必擔心人走茶涼的問題。

  自身安穩致仕!

  人走茶不涼!

  這才是宦海大員真正追求的「安穩落地」。

  當然,大部分宦海大員,其實都沒有這樣的運氣。

  更為常見的,還是類似於余老太師一樣的人,致仕榮休之後,便是人走茶涼,門前冷落!

  方今,江大相公儼然也是要追求真正的安穩落地。

  讓人心安的在於,江昭這一脈,人才頗多,不乏有相當一部分人,都是入閣之姿。

  故而,江昭卻是不必擔心人走茶涼的問題。

  「嗯」」

  江昭長呼一口氣。

  又拾起一道文書。

  那是一篇有關於政策的問題。

  江大相公要致仕榮休了。

  但是,盛世還是要繼續締造的。

  因此,在臨走之前,一篇有關於往後政策的大局規劃文書,自是必不可少。

  文書之中,內容倒也不繁雜,主要就是以休養生息為主。

  方今天下,外敵已除,變法也已告成。

  往後的日子,但凡不出千古奸臣,新帝不昏聵,就幾乎是板上釘釘的盛世。

  餘下一道文書,乃是五道文書中的最後一道。

  江昭拾起,眼神一凝,頗為複雜。

  這一文書,無關政治,乃是私人書信。

  盛紘病了!

  大病!

  估摸著,也就這一年半載了。

  故此,一篇訴說病情的書信,自是不可避免的呈了上來。

  當然,這倒不是說盛要讓江大相公去看望他。

  江大相公擔著天下,關乎社稷。

  區區盛,還沒這麼大的面子。

  只不過,這一時代,終究是人情社會。

  在這一時代,親戚病了,送來一封書信,訴說病情,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並且,從某一方面來講,也是彰顯一種對於收信人的鄭重。

  江昭注目著,無聲一嘆。

  隨著年紀的增大,他身邊的熟人與親人,算是越來越少了。

  來年就致仕了,但願盛紘能撐住吧!

  若是能撐住,他或許還能順道探望一二。

  元亨五年,八月初一。

  文德殿。

  丹陛之上,趙煦扶楹入座,微抬著頭。

  其下,陛坫。

  一把朱漆木椅,橫立於此。

  .

  大相公江昭微一扶手,半闔雙目,神色平和。

  文武大臣,或立於左,或立於右,有序入列。

  「噹!」

  一聲鍾杵,鍾音一凝。

  上上下下,為之一肅。

  「卿等,有章疏者,可一一奏上。」丹陛之上,趙煦目光一低,平和道。

  話音一落,就要有人邁出班列。

  可那人方才邁出半步,卻又退了回去。

  無它,大相公站起來了!


  上上下下,皆是一震,齊齊注目。

  「啟奏陛下。」

  江昭手持笏板,斂容起身。

  一步兩步,身子一正,平和道:「年邁致仕,邦有常典;功成身退,古之明訓。」

  「伏念臣猥以庸才,誤蒙聖眷,備位宰輔,參預大政,出入三朝,叨居鼎軸。今齒發衰暮,精神昏耗,疾恙日侵,筋力疲。身居鈞衡之重,而無經世之力;久玷廟堂之地,深懷曠職之憂。位高責重,盛滿難持;自知衰朽,不堪驅策。」

  一邊說著,江昭一邊下拜。

  「若尚貪祿戀位,必致貽誤國事,上負聖君,下愧朝野。」

  「謹瀝血披誠,昧死上聞,伏望陛下俯矜蒲柳之衰,曲全進退之節,特賜俞允,許臣乞骸骨、還印綬,歸伏田裡,以養餘年。」

  大相公要致仕?!

  上上下下,齊齊一寂。

  其實,江昭要致仕一事,知道的人並不算少。

  武將之中,凡是樞密副使,皆是知曉一二。

  文官之中,凡是紫袍以上,也大都心有瞭然,亦或是有過預測。

  但,奈何朝臣足有五百人。

  這一小部分大員,在五百人之中,實在是少數中的少數。

  這麼一來,朝堂上下,自是以驚詫為主。

  要知道,大相公才五十一歲!

  時年五十一,在廟堂之中,絕對是相當年輕的年紀,說一句有無限可能,也是半點不假。

  故而,誰也不成想過,江大相公竟會致仕。

  畢竟,以常理論之,江大相公起碼還能幹十年以上,干到六十歲。

  甚至於,有非常大的可能,江大相公會幹得更久,甚至「落致仕」,干到七十歲,也並非是沒有可能。

  這是宦海中一位真正的政壇常青樹,真正的老泰山!

  可如今,方才大勝歸來,大相公竟然就準備致仕了?

  這實在是太過讓人意外。

  「這—

  」

  不少武將心頭一動,臉色一變。

  大相公致仕了,他們怎麼辦啊?

  要知道,大周社會,文峰鼎盛,文官一向都瞧不起武將。

  也就是這幾十年,江大相公通曉軍政,武將的日子才好過了不少。

  方今,一旦江大相公致仕了,新上位的宰輔大相公,肯定又是不通軍政的。

  這一來,武將的好日子,可就到此結束了!

  「老劉。」

  有武將使了個眼色,就要邁步走出,予以勸諫。

  一般的宰輔大相公是一回事,江大相公又是另一回事。

  江大相公,不單是文官的大相公,也是武將的大相公。

  故此,江大相公,決不能致仕!

  好在,還有人更快。

  「不准!」

  丹陛之上,新帝發話得更快。

  趙煦一臉的堅決。

  卻見其一步一步,走下台階,扶起江昭,牽著手,一臉的鄭重模樣:「相父乃社稷干城,朕之股肱,德望冠於群臣,功勳著於社稷,朝野倚賴,豈可輕言告老?」

  「此奏,朕不准!」

  「唉一」

  江昭故作一嘆,躬身一禮,側身一退,也不再繼續堅持。

  趙煦輕一點頭,似是心安不少。

  一步一步,又走回了龍椅。

  「卿等,有章疏者,—一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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