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大相公只想再干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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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大相公只想再干十年!

  斜陽入戶,軟風徐來。

  江府,枕水閣。

  丈許木幾,上置糕點、凍梨、干柿、清茶,另有文書幾許,一一鋪陳。

  「呼!」

  一盅濃茶,徐徐入喉,淺潤微苦,余甘生津,讓人心神為之一寧。

  江昭坐於蒲團,一伸手,拾起文書,注目起來。

  一、二、三、四!

  四道文書。

  凡此文書,無一例外,大都涉及一些半公半私的事情。

  江昭抬起頭,抻著手,默默注目。

  文書其一,為人事問題。

  政績考評,三年一次。

  不出意外的話,肯定會有相當一批人往上走。

  反之,也得有人騰出位子。

  也即,註定會有相當一批人,或致仕榮休,或往下走。

  而就在今年的致仕名單中,尤有幾人,頗為特殊。

  盛紘!

  江忠!

  兩道名字,一一入目。

  江昭無聲一嘆,搖了搖頭。

  岳父要致仕了。

  父親也要走了。

  不單如此,老一輩的人,也基本上都走了。

  時至今日,江大相公都已三十有八,入仕了二十年整,老一輩的人,自然也就更是寥寥無幾。

  甚至於,就連「年輕一輩」的人,實際上也老了。

  章衡都五十一歲了。

  王安石也已是五十有六。

  其餘的蘇軾、蘇轍、曾鞏、曾布、章惇、呂惠卿、程顥、張載之流,小一些的,已然四十歲左右,大一些的,已然五十歲以上。

  「唉—

  —」

  江昭一嘆,心頭頗為複雜。

  時光不等人啊!

  憶昔嘉佑二年,千古龍虎榜,猶在眼前。

  但事實就是,就連他的兒子江懷瑾,都已經考上了進士。

  所謂的「年輕一代」,已經不年輕了!

  文書輕置,江昭拾起硃筆,勾勾劃劃。

  盛紘、江忠二人,一者為岳父,一者為父親,都頗為特殊。

  一些有關於致仕的殊榮,肯定是得安排上的。

  這叫什麼來著?

  舉賢不避親!

  文書其二,乃是一封書信,相州寄過來的。

  韓章病了!

  上一次,韓章生病,江昭遣了太醫診治,暫時養好了身子骨。

  不過,這還沒到半年,就又病了。

  作為大中祥符元年的人,韓章恰好七十歲整。

  七十歲的老人,對於這一時代的飲食水平、醫療水平來說,已然是相當長壽。

  反之,稍有不慎,也容易生病。

  韓章的病,沒有任何外發性的緣由,並非是染了風寒,也並非是舊傷復發。

  純粹就是病了!

  老了,就病了,就這麼簡單。

  「唉。」

  文書入手,江昭注目著,略有傷感。

  這種沒有外發性的病,最難治了。

  說白了,就是油盡燈枯。

  恩師這次,怕是難了!

  【恩師鈞啟:

  憶昔慶曆五年,恩師下野,暫入淮左,炭爐茶香,昭得侍左右。

  今,忽聞貴體違和,心實憂忡。

  冬冷春重,伏乞珍攝。待北疆平定,昭當親赴相州,面聆教誨。

  弟子昭頓首再拜。

  熙和元年,春。】

  硃筆入手,徐徐落筆。

  一道千字書信,赫然書就。


  江昭揉了揉眼角,緊蹙眉頭。

  老實說,他真的很想立時便往相州。

  昔年,江昭拜韓章為師,自是有預謀的。

  倘若事先不知其會有起復之日,以江昭的性子,自是不會拜其為師。

  然,其中齷齪,不足為道。

  時至今日,一日一日的相處,已有幾十年。

  人非草木,敦能無情?

  不是真心,慢慢的,自然也變成了真心。

  「唉!」

  又是一嘆。

  江昭眼中複雜,搖了搖頭。

  他是真的想去省疾,但—

  西北尚在大戰,作為大周的主心骨,他不能亂走!

  文書其三,乃是與邊疆有關。

  小朱將軍死了!

  準確的說,不單是小朱將軍死了,連著興安伯,以及其一門中人,都沒了。

  此中之事,倒也尚在江昭的預料之中。

  顧廷燁可是軍中一等一的實權巨頭。

  興安伯一脈,管妻不嚴,甚至都敢光然「大鬧靈堂」,不教訓肯定不行的。

  以顧廷燁的性子,以及影響力,恰逢邊疆大戰,稍微安排一二,自可輕鬆解決問題。

  文書其四,為工部上呈。

  皇宮的修繕工程,正式完工了。

  江昭注目著,就要執筆。

  就在這時。

  「都小心點。」

  「不對,還得添點炭。」

  「爐中也得補水,不然就會幹燒的,可能會爆炸。」

  一聲大呼,童稚未消。

  「吱一」

  「吱」

  水波泠泠,隱隱有聲。

  不時,水聲嗒嗒,莫名傳出卵結構的木質聲,或大或小、或輕或重。

  江昭聞聲,站起了身。

  相較來說,枕水閣的位置,還算是較高的,足有四五丈高。

  以他的位置,站起身來,幾乎能掃見一切。

  卻見小溪之畔,爐火正旺,瓦釜之中,輕煙浮上,赫然是燒了開水。

  當此之時,不時有妙齡丫鬟,走來走去。

  或是運炭,或是添炭,或是補水,或是推拉紡車。

  凡此種種,六七名丫鬟,經人指使,赫然井然有序,有條有理。

  「陛下,退兩步,別被傷著了。」

  又是一聲輕呼。

  方見其中的主使者,並非是大人,而是稚童。

  就在幾丈之外,立著二人,皆是稚童。

  其中一人,較大一些,便是主要的主使者,可不就是江珣?

  餘下一人,略小一些,八九歲的樣子,卻是小皇帝趙伸。

  就在此二人身側,卻是立著幾具大紡車,其制長均為二丈,闊約五尺,四角立柱,各高五尺。

  這種大紡車,名為水轉紡車,算是民間較為常見的種類之一。

  不過,一般來說,都是常見在一些江南水鄉。

  在汴京之中,反而較為少見。

  一來,水轉紡車,實在是太大。

  紡車一大,占地面積就大,租金自然就耗費得更大。

  京城大,不易居。

  京畿之中,寸土寸金。

  紡車大,織的布也就大。

  這本來是好事。

  可,若是綜合考慮到效益問題,大紡車的租金問題不免會是硬傷。

  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類似於水轉紡車一樣的大型紡車,自是沒法大規模鋪開。

  二來,運作太過困難。

  紡車運作,無非有兩種:

  人力,亦或是水轉。

  兩丈大小的紡車,不出意外,自是得水轉方可。


  否則的話,以人力運作,沒有三五人以上,根本就無法正常運轉。

  而一旦涉及水轉,自然也就涉及到爭奪河岸的安置轉子的位置。

  然而,天下之大,可從來不單是只有紡車可「水轉」。

  汴京之中,更是權貴遍布。

  區區織布的商賈,無權無勢,如何能爭奪到可安置水轉的位置?

  如此一來,這樣的大紡車,卻是沒法在京中盛行。

  準確的說,其實是沒法在天下盛行。

  主要在於,水轉一法,對於河水的要求也比較高。

  水質不能太差,不能有泥沙,否則傷輪軸,也容易弄髒布匹。

  單就這一點,就幾乎排除了一整條的黃河水系。

  此外,對於水位差、枯水期、穩定性,以及河道形態,都有不低的要求。

  這也就使得,除了江南水鄉之外,其餘的地方,根本就沒法使用大型紡車,唯有使用一兩尺大小的小型紡車。

  一兩丈、一兩尺!

  這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的大。

  此事,也算是紡織業的一大硬傷。

  誰都知道大紡車很大。

  天下布匹,十之五六,都是出自於江南一帶,從中便可窺見一二。

  但問題在於,大紡車的硬傷實在太大,其他地方根本就沒辦法效仿。

  甚至於,就連江南一帶,其實也暗中為之愁苦。

  大紡車是大,織的布也不少。

  但,僅憑大紡車織的布,還是沒法支撐正常的供需關係。

  大周的布匹,太暢銷了!

  以水轉紡車織造的布匹量,根本就不夠賣的。

  一般來說,某一物件不夠賣,其實就可以試著炒價錢,拔高市場價。

  但問題在於,布匹與糧食一樣,都是較為剛需的東西。

  剛需之物,不說人人都會織造,卻也相差不大。

  這玩意的價格,根本就炒不起來。

  這也就使得,布匹純粹就是產量越多,賺錢越多。

  由此,江南水鄉的布匹商,也就面對著一大相當痛苦的狀態一有機會賺更多錢,但沒法賺!

  沒辦法,產能有限。

  天下之大,苦「產能」久矣!

  「年輕,真好啊!」

  江昭背著手,不禁為之慨嘆。

  蒸汽機跟紡織機聯繫到了一起。

  這也即意味著,紡織業的產能問題,就此解決了!

  工業革命的路子,也將會大有起色!

  任何一向技術,從其與生產產能掛鉤的那一刻,便註定會走上「滾雪球」的路子。

  技術越好,產能越高。

  產能越高,越受重視。

  越受重視,技術越好。

  而且,從另一方面上講。

  這其實,也是「禪智寺悟道」的相關內容的實際運用。

  不出意外的話,數學、物理、化學、生物一類的悟道內容,將會引起不小的震動!

  「這個世界,終究是年輕人的。」

  江昭垂手,注目於一臉好奇的趙伸,以及一臉驕傲的江珣,眼中不免閃過一絲追憶。

  此情此景,何似他與先帝?

  「父親。」

  「相父。」

  就在這時,傳來兩聲呼喚。

  卻見趙伸、江珣二人,似是注意到了江昭的身影,皆是欣喜一呼,揮了揮手。

  「陛下,少喝糖水。」

  江昭捋了捋鬚髮,平靜點頭。

  旋即,叮囑了一句。

  他算是發現了。

  或許是從小吃到大的緣故,小趙伸有點迷戀於甜食。

  糟子糕、蜜水、奶茶、蜜餞、鮮果...

  反正,但凡是有甜味,亦或是酸甜味的東西,趙伸都是幾不離手。


  這也就使得,時年八歲的小趙伸,明明是規範的健康飲食,卻反而有點發胖。

  「知道了。」

  小趙伸聞聲,應和了一句。

  不過,手中奶茶,卻仍是並未離手。

  他什麼都聽相父的。

  嗯...除了奶茶!

  江昭搖了搖頭,望著這一幕,也並未斥責。

  人嘛,肯定都是得有點愛好的。

  就像他愛喝茶一樣,小趙伸就愛喝奶茶,沒必要就非得斥責。

  說白了。

  作為君王,真正的大事,無非是與國本、民生、社稷有關。

  無論是好色、貪吃、亦或是沉迷於享樂,其實都是小事。

  但凡不誤了大事,有點小缺點,問題不大。

  「唉。」

  「再干十年吧。」

  江昭一嘆,搖著頭,徐徐入座。

  肩抗天下,實在是太累了!

  甚至於,連恩師病重,都沒法立時動身省疾。

  攝相的位子,真是狗都不干。

  十年過後,他便是四十有八,小趙伸也十八了。

  小一輩的江懷瑾、江珩、江珣、顧書昌、宗澤、种師道、折可適等人,也基本上都入仕,亦或是執掌大權了。

  屆時,讓了權力,他就安心精於學術,亦或是遊玩天下。

  反正,再也不掌權了。

  說白了,這宰相的位子,也就這樣!

  西平府,溫池縣以北,三十里左右。

  中軍大營。

  木柱撐地,上掛一副「大周—西夏—吐蕃」輿圖,下垂鋪開。

  正中主位,种師道、折可適二人,一左一右,或手持文書,或注目於輿圖。

  「嗯」

  一口氣呼出,种師道如擔重輔,眼中明顯嚴肅不少。

  旋即,一伸手,文書傳了過去。

  「陝西、熙河二路,有關陣線,都已經打起來了。」

  种師道背著手,徐徐踱步,說道:「熙河大軍,盡皆東出,攻伐靈州,牽引敵軍三萬人。」

  「陝西大軍,盡皆北上,攻伐翔慶軍司,牽引敵軍四萬人。」

  「其後,西夏內奸動搖國本,引五萬大軍入邊。」

  「其中三萬,添至靈州,餘下兩萬,添至翔慶軍司。」

  折可適注目於文書,點了點頭。

  這就是目前的大局狀況。

  「遵正!」

  种師道一臉的凝重之色,繼續道:「代國公、越國公二人,都是善於布局之輩。此次,卻都並未有較大動作,而是採取了正常的攻伐手段。」

  「就連西夏的內應,也是設法讓大軍入邊,引大軍入邊,使興慶府空虛。」

  「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种師道問道。

  折可適一怔,皺了皺眉。

  觀其略加思索,一副瞭然之色:「都在配合你我二人,靜待奇襲之策?」

  代國公、越國公二人,行軍布陣,自有章法。

  如今,卻都未曾大規模鋪開。

  究其緣由,自是因大規模布局,太容易引人注目。

  倘若大周一方,大規模布局,西夏一方,也定然得大規模布局,予以應對。

  然而,一旦涉及大規模布局,大軍鋪開,卻是不免有可能讓人注意到奇襲大軍的存在。

  也正是為了掩護,陝西、熙河兩路大軍,都是一副「目標明確」的樣子。

  這也就使得,西夏十二萬大軍,卻是幾乎都屯在了靈州、翔慶軍司。

  如此一來,奇襲大軍,只需繞著走即可。

  西夏內應,使興慶府空虛,儼然也是為了配合奇襲。

  否則,區區一萬大軍,就算是奇襲到了興慶府,也斷然是打不進去的。

  「不錯。」


  种師道沉聲道:「陝西、熙河、內應,三者都在為你我二人掩護。」

  「此之一戰,勝負之事,皆在你我二人啊!」

  此言一出,折可適身子一滯。

  霎時,也是倍感重擔。

  此次,若二人可成,便是速戰速決。

  反之,若二人不可成,便有可能拉長陣線。

  這其中,相差的損耗,可不是一點半點。

  「修整半日,繼續行軍吧。

  興慶府。

  北伐之爭,一干帷幕,徐徐拉開。

  一切,似乎並不劇烈。

  最起碼,西夏的十二萬大軍,真的擋住了大周的二十萬大軍。

  但,就在這一日。

  一則不好的消息,傳了進來一有中原大軍,直取了興慶府。

  興慶府,被人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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