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可能無辜」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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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

  悶熱的天氣,讓偌大的養心殿偏殿猶如一個大蒸籠。

  伺候在四周的太監和侍從,一個個衣衫都被汗水打濕,緊貼在身上,但他們卻像釘在地上的樁子,紋絲不動,大氣不敢喘。

  因為此時,殿內的主人,大景朝的皇帝景惠帝,正處在雷霆震怒之中。

  殿內角落,兩個巨大的冰鑒散發著絲絲冷氣,試圖驅散暑熱,卻只讓空氣變得更加粘稠陰冷。

  然而更冷的,卻是侍立在景惠帝身側的大太監李忠賢的心。

  景惠帝看著手中那份密奏上的內容——葉成龍暴斃的疑點、指向東宮的贓款流向——已經怒斥了半刻鐘,字字如刀,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

  看這模樣,陛下的怒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燒越旺。

  「李忠賢!」景惠帝猛地將奏摺拍在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李忠賢心頭一顫,「操縱科舉,賣爵鬻官不說,竟敢殺人滅口!朕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兒子!」

  「他以為,殺了葉成龍就能一了百了?死無對證?」

  「他以為,找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獄卒來做這髒事,就能瞞天過海?」

  「他以為這樣,事情就能過去了?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以為別人都是瞎子聾子,不知道是他做的嗎?」

  景惠帝心頭猛地閃過一絲疑慮。

  這手法,是不是太拙劣、太明顯了些?

  簡直像是故意留下破綻……

  面對景惠帝這一連串如同冰錐般刺骨的質問,李忠賢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根本不想回答,也無力回答。

  但在景惠帝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逼視下,他只能硬著頭皮,用盡全力擠出一點聲音,試圖為太子開脫一二:「陛……陛下息怒。事情……事情尚未徹查清楚,或許……或許是下面的人膽大包天,打著殿下的旗號去辦的這件……這件禍事……」

  李忠賢的話,似乎也在為景惠帝心中那絲疑慮提供了佐證。

  景惠帝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打著他的旗號?呵呵,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涉及科舉舞弊、朝臣暴斃,他會毫不知情?」

  然而,內心深處,另一個聲音卻在低語:萬一……萬一真有人處心積慮,就是要將這一切栽在東宮頭上呢?

  這環環相扣的指向,是不是太「順理成章」了點?

  「更何況這贓銀……」景惠帝的話語戛然而止。

  但其中蘊含的意思無比清晰——那筆通過舞弊得來的巨款,最終流入了東宮!

  流進了太子蕭弘翊的口袋!

  這鐵證般的銀錢流向,又瞬間壓倒了那絲疑慮,點燃了更深的猜忌。

  一個不缺錢的太子,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莫非……真有異心?

  李忠賢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能感覺到陛下身上散發出的,不僅僅是憤怒,還有一種極其複雜、極其危險的情緒在翻湧。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寂靜時刻,一個小太監幾乎是踮著腳尖,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溜了進來。

  他飛快地挪到李忠賢身邊,用極低的氣音急促地說了幾句。

  李忠賢緊繃的臉上,極其細微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

  救星來了!

  他立刻躬身稟報:「陛下,暗衛統領求見。」

  景惠帝正煩躁地捏著眉心,聞言眉頭蹙得更緊:「他又來幹什麼?宣!」

  他心中繁亂交織,是新的證據?還是……新的疑點?

  暗衛統領負責掌控皇帝直屬的秘密力量,權力極大且深得景惠帝信任。

  一個時辰前他才來稟報過葉成龍暴斃的初步調查,此刻再次求見,必然有重大變故。

  暗衛統領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面容普通,身形不高,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如同鷹隼,深藏著令人心悸的陰冷。

  他恭敬地行禮:「臣叩見陛下。」

  面對這位心腹,景惠帝稍微收斂了些怒容,聲音依舊低沉:「何事?」


  「啟稟陛下,」暗衛統領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不祥的意味,「屬下探得,葉成龍暴斃獄中一事,已在朝野間迅速傳開,引發軒然大波。不少官員,尤其是清流一脈,群情激憤,認為此乃殺人滅口,欲掩蓋科舉舞弊真相。」

  這輿論的洶湧,讓景惠帝心頭的天平再次晃動。

  這鋪天蓋地的指摘,對太子如此不利,莫非真是有人推波助瀾?

  他頓了頓,抬眼觀察了一下景惠帝的臉色,才繼續道:「更有消息稱,有人正在暗中串聯,欲借明日大朝會之機,聯名上書,要求徹查葉成龍之死,並嚴懲順天府鄉試舞弊案所有涉案之人,無論……無論身份如何。」

  「無論身份如何」,這五個字如同針尖,精準地刺向景惠帝最敏感的地方——太子!

  景惠帝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登基二十餘載,深知文官集團一旦聯合起來的力量有多可怕。

  縱使他乾綱獨斷,也難免投鼠忌器。

  徹查葉成龍之死?

  這案子最後指向的矛頭,十有八九會落到太子頭上!

  這究竟是太子狗急跳牆的昏招,還是有人精心設計的構陷?

  兩種可能性在他腦中激烈交鋒。

  他希望是後者,這樣太子至少還沒那麼蠢、那麼狠。

  可內心深處,被長久猜忌滋養出的陰暗角落,又隱隱希望是前者——若真是太子所為,那便是自絕於天下,他景惠帝廢黜太子、另立儲君,便是順理成章,再無人能置喙!

  景惠帝在殿內緩緩踱了兩步,沉默了片刻。

  內心的掙扎達到了頂點。

  是出手干預,壓下風波,給太子留一線生機,也給自己留一個「可能無辜」的兒子?

  還是……放任自流,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看看最終燒出的是真相還是毒瘤?

  若是栽贓,自會水落石出!

  若是太子,那也······!

  最終,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決斷。

  只淡淡地吐出一句:「朕知道了。讓你的人盯緊朝臣動向,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他選擇了按兵不動,既是觀望,也是……一種冷酷的考驗。

  他既盼著太子能洗脫嫌疑,證明自己的猜忌是錯的。

  又隱隱期待著,若真是太子所為,這滔天罪證便足以成為斬斷父子情分、穩固皇權的利刃!

  暗衛統領心中大震!

  這個反應,與他預想的大不相同。

  以往但凡涉及太子,陛下總會明示或暗示他們提前干預,將不利影響壓至最低。

  他此番前來,本已準備好數套應對方案,卻沒想到陛下竟只下令「冷眼旁觀」?

  這……聖心已變!

  暗衛統領瞬間明白了自己該如何站隊,對待東宮的態度必須立刻調整。

  「臣遵旨!」他壓下心頭驚濤,躬身告退。

  殿內又只剩下景惠帝和李忠賢。

  景惠帝重新坐回御案後,拿起那份記載著賄賂名單和金額的密奏。

  上面一個個名字和數字,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李元會,五千兩!

  楚世傑,五千兩!

  陳奪,五千兩!

  ……

  看著這些名字,再對照鄉試榜上有名的名單,景惠帝的臉色陰沉。

  一個坐擁東宮、錦衣玉食的太子,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是豢養死士?

  是賄賂重臣?

  還是……僅僅為了滿足那愚蠢的貪慾?

  這個疑問如同毒蛇般纏繞上景惠帝的心頭,讓他的眼神越發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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