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慕容月凰
第306章 慕容月凰
傍晚，天光黯淡，一架覆著厚實毛呢的車輦正平緩的行駛在燕京城的街巷中O
馬車不算奢靡，可駕車的馬夫卻不是北境常見的那種戴厚實氈帽酒糟鼻的老頭，而是一個極年輕的青年。
青年身量修長眉眼冷俊，滿頭長髮在不刻意束縛的情況下能一路垂至腰間，那墨一般的長髮不僅沖淡了他眉眼間天生的幾分桀驁，更令他整個人都多了幾分難言的仙氣。
白璃自己就是女人，在燕京開醫館的這些天更是沒少跟城裡的那些豪門貴婦打交道，自然清楚自己兒子對尋常女子的殺傷力。
她先前擔憂的也不是兒子將來討不到媳婦，而是怕他找不到好的合適的，去了京城別再被京城裡的那些壞女人」給騙了。
一行人從靈緣齋出來後就坐上了馬車。
馬車內部空間不大，只有一張鋪著雪白狐裘的小塌和一條長案。
白璃坐在狐裘小塌上，身畔便是瞧著還有些緊張的東方彎，慕容璃月也在車上，只是沒與兩人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了側面的那張案牘後。
白璃可能也看出了東方鸞的拘謹，坐下沒多久便牽起了她的手，聲音親切的與她話起了家常。
「鸞兒，雨華在京城的時候沒欺負你吧？」
「沒有，雨華對我們都很好的————」
東方鸞以前雖然沒少被色胚小華欺負，但這會卻懂事的很，非但沒有藉機告狀，反而在白璃媽媽面前說起了他的好話。
白璃見東方鸞的第一眼其實就覺得這是個好姑娘了，畢竟一枚鐲子一個擁抱就能收買的姑娘再壞又能壞到哪兒去。
想到她當時無助抹淚的模樣，白璃到現在都還有些心疼，很快又牽著她的手哄了起來。
「雨華什麼性子我也清楚，他雖然懂事，但有時候也挺惱人，他以後要是欺負你了你就跟娘說，娘替你說他。」
東方鸞聽見那聲娘，鼻頭很快又是一酸，心裡莫名覺得一陣委屈，好像她一下子就從沒人要的野丫頭變成有人撐腰有人疼的主了似的。
這種感覺與男人給他的感覺還要不同，東方鸞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是覺得鼻頭酸的厲害，好委屈又好想哭。
在外頭駕車的劍雨華也聽見了娘倆的聲音，見老娘為了哄兒媳又拉踩起了他這個几子，劍雨華雖然有些無奈，卻也只能委屈道。
「娘你這話說的，我跟鸞兒到底誰是你親的啊？」
「你是親的，可鸞兒現在才是娘的寶貝疙瘩，鸞兒你說是不是？」
白璃不假思索的回答，說完甚至還故意把身畔的東方鸞摟的更近了些，好看的杏眸一眨不眨的看著她，笑意盈盈的一副娘倆好的模樣。
東方鸞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迎著白璃媽媽笑意盈盈的眼神，只能羞怯的點點頭。
白璃對東方彎這個兒媳印象本來就不錯，看見她害羞的模樣心裡就更喜歡了，若非慕容璃月也在車裡，她都想摟著對方親兩口以示喜歡了。
而對於慕容璃月這位拜月教主，白璃的印象也是不錯了，見時間似乎還長，她在哄完兒媳後也沒冷落了對方，很快便看向了她。
「璃月掌柜便是拜月教的那位教主吧，我在北境的這些天也沒少聽聞璃月教主的名聲，只是沒想到璃月教主比我想的還要年輕漂亮。」
白璃說話的風格其實跟慕容璃月有些類似，都是很柔婉的類型，只是慕容璃月說話可能更溫柔些，而白璃則更顯自然。
慕容璃月身為北國拜月教的教主，常人見了她若是只以年紀外貌形容，難免有看低之嫌，可白璃說這話卻完全不會給人這種感覺，只會讓人覺得自然親切。
車廂里三個女人說話，劍雨華原本是插不上什麼話的，可幾人之間唯一的聯繫就是他，因此車裡的三人說著說著，慢慢還是聊到了他頭上。
「我聽雨華說，他和鸞兒這次能順利來到燕京還是多虧了璃月教主的門路，這一路卻是有勞璃月教主照拂了————」
「哪裡，是璃月要感謝侯爺才是，如今天下大勢繫於中原，若非侯爺給了璃月這個機會，我拜月教還不知何時才能等到一個復興的機會。」
慕容璃月說到這，突然抬眸看了車廂外劍雨華所在的方向一眼，而後才繼續道。
「只是璃月原以為侯爺是當年拓跋王帳的那場血案中不易而蹤的十七皇子，依照卷宗中的記述，那位皇子應當是當時頗受齊帝喜愛的耶律夫人所出，可南朝的密探和北境不少人又都推測如今燕京城裡的那位也曾有過一個子嗣。」
「那位說起來與我拜月教還有些淵源，她當年之所以步入王帳，只是作為我拜月教和拓跋部秦晉之好的象徵，本身是不該有子嗣的才對。」
白璃聽到這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沉吟了片刻才出聲道。
「我這些天在北境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也是這些，不過關於慕容月凰的那些猜測應該是不錯的。」
白璃的聲音幽然，而隨著她的講述，無形中仿佛有一隻大手撥動了什麼，時間為之倒流，眾人仿佛是回到了十數年前的那個雪夜。
「我當時是在涼州邊境撿到的雨華，他當時並非孤零零的被遺棄在外，與他一同的還有拓跋部的一名死士。」
「我遇到他們的時候那名死士已經受了重傷，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帶著一個尚在褓中的孩子跨越千里來到涼州的，但他似乎一開始就是來尋我的，或者說不是尋我，而是來尋我那位先祖。」
白璃說到這的時候聲音有些莫名的傷感，雖然沒有言明，可眾人都已猜到了她口中那位先祖的身份，她也並未再遮掩什麼，很快道。
「先祖正是山海關的那位，他老人家雖是千古難見的聖者，但血脈卻不算昌盛，涼州這一脈如今只剩我一家了，在京城的那一支人丁也不算興旺，並非有人刻意迫害什麼，而是先祖始終認為兒孫自有兒孫福，多年來從未插手俗世，我等子孫自己又不爭氣，這才叫先祖血脈蒙羞。」
「當年帶著雨華來的那名死士便是來尋先祖的，可他卻不是要先祖無端庇護雨華，而是代表拓跋部與先祖做了一樁交易。」
「沒人知道拓跋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也許他們是舉一國之力才鑄就了這麼一尊神孽，也可能他們傳聞中的那位天狼神真有轉世重生的可能，總之依照先祖所言，當時尚在褓中的雨華便有了半聖之資，他與尋常孩童的差距便如同拿真龍活鳳與山間尋常的走獸飛禽做比較，因此就連先祖也動搖了。」
「他當時已經很老了，聖者雖然春秋長盛，卻也逃不過五百年的定數，其實先祖先前也不是沒有尋覓過繼承者，可千金易得良才難覓，那道天門終究不是凡人能輕易跨越的，在多年努力都無果後先祖慢慢也有些心灰意冷了，可就在他大限將至的時候，一名北狄來的死士卻帶來了一位資質曠古爍今的麒麟兒————」
白璃說到這刻意頓了頓，可眾人卻都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馬車外的劍雨華摸了摸鼻子，心裡說實話多少還是有些古怪的，可還不待他開口，車廂內便再度傳來了白璃柔婉的聲音。
「那名死士費盡心思來尋先祖，目的自然不是要先祖庇護一個孩子那麼簡單，拓跋部當時已經因為北境的內亂遭受了滅頂之災，拓跋部的那位陛下是動用了最後的手段才將你送了出來。」
「他想讓先祖將你培養成下一位聖人，還讓那名死士給你留了一段話，他說你現在已經是他唯一的兒子了，但在上面你還有十六位兄長，他要你記住他們，因為那是你的兄弟們，在決定將你送出王帳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親吻了你的面頰。」
「他還說你現在是拓跋部碩果僅存的男人了，他要你好好活著，如果可以的話將來你要回到北境，你可以不去復辟拓跋部的王庭，但你要幫一幫拓跋部的女人和孩子，因為在他們都走後，你就是他們的王了。」
「說完這些那名死士就咽氣了，臨死前他把你交到了我手上，最終面北而死，我把他葬在了當年遇見你們的地方。」
「我當時年紀也不大，心裡說實話很拿不到主意，但當我帶著你去求見先祖時，我看著先祖的眼神，我知道他是很想留下你的，因為你可能已經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這個老人已經活了快五百年了，在他最如日中天的時候他沒能守住他的國，在世人眼中那是暴桀的覆滅，可在他眼中那是他的國亡了，他的天子死在了他的眼前，而他縱有通天的神力卻也無可奈何，因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二十七路諸侯，而是一整座中原。」
「這之後先祖獨自隱居了近百年，對聖賢來說看破一個道理可能只要彈指一瞬的功夫，但他只是個老兵，還是個有些固執的老兵，他用了近百年才徹底走出了那片陰霾。」
「我能想像他的悲傷，想像他一個人坐在城頭，眼睜睜的看著諸侯們圍困他的皇帝，在世人眼中那是一位暴君，可在他眼裡那是他的王，而他的王至死都跟他的國在一起，連葬禮都是一同，而他只能孤零零的坐在城頭，因為他已經是聖人了，他殺得了那二十七路諸侯，卻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所以他只能坐在那，看著諸侯們為他的國家畫上最後的句號。」
「我也能想像他的孤獨，此後那近百年的時間裡他都在想些什麼呢？他獨自坐在山巔，享受盡了人世間最極致的孤獨，而在那之後他就不再是他了，他成了一尊真正的聖人，在他最如日中天的時候，連道佛都不顯，更遑論暗處的那些鬼祟了。」
「可現在他就要死了，這個從來都沉穩如山的老人看著你的眼神那麼驚喜那麼激動，甚至帶著幾分乞求，你又怎能拒絕他————」
白璃說到這的時候連聲音都有些變了，連劍雨華都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也是直到這時他才忽然意識到，原來老娘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他的老娘，她以前可能也是個瘋丫頭，嚮往江湖，崇拜那些頂天立地的男人，只是因為你，她才成了那個老娘。
而武聖人白泰無疑是世間最挺拔的那條脊樑，更別說他還是你的先祖了。
即便他可能從來都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中，可你看著那幅始終掛在家中最高處的畫像，你總會覺得驕傲的。
你的先祖是一尊貨真價實的聖人，他曾為了他的家國站到了最後一刻，即便他的國家最終沒了他也沒有一直消沉下去，而是成了撐天的那道柱石。
你是他的後人，所以你即便是在一群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面前腰板也是最直拗的那個，因為只要有他在，你們家就無限光榮。
可白璃說到這裡，話鋒卻突然變了。
「在那之後我就把雨華帶到了身邊，先祖沒有急著傳授他武藝，甚至沒怎麼見他，只是叫我好好陪著他，用藥浴一遍遍夯實他的根基，並留下了半張《龍骨圖》，對於一位有著半聖之資的麒麟兒而言這就已經夠了，他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東西，只要按部就班的長大成人，先前的積累便足以讓他在未來的某一天一步躍過那道天門。」
「我原以為一切都會像先祖想的那樣發展，可慕容月凰卻突然來了，這位北齊女帝突然舉兵南下，僅用兩年的時間便淪陷了雲涼二州大半的地方，連景帝都被他重創。」
「我當時為了避禍，其實早早就帶著雨華離開了涼州，但有段時間我見到了很多從涼州逃難來的人，突然很於心不忍，所以就去求見了先祖。」
「先祖原本是不打算出手的，因為他已經是聖人了，大乾和北齊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南邊若是能就此一統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可我最終還是請動了他，我們一起見到了那位北國女帝。」
「慕容月凰簡直是瘋了，她分明已經認出了先祖，卻依然像是一頭被逼到窮途末路的野獸，發了瘋似的對我們出手了。」
「她當然不是先祖的對手，可無論先祖逼退她多少次她總能掙扎著爬起來，最終先祖無奈下了重手，她終於爬不起來了，倒在血泊中，渾身都是泥濘。」
「她終於爬不起來了，但她卻突然哭了，這個瘋女人前一秒還在用世上最怨毒的聲音咒罵我們，可下一秒她就慟哭了起來，聲音那麼悲傷，她真的已經瘋了。」
「我和先祖當時都沒理會她，後來她可能也意識到怎麼央求我們都是無用，慢慢也就不哭了，最後她有些跟蹌的爬了起來，就那麼走了，在那之後邊境上的北狄鐵騎就退卻了，那是我跟她第一次見面，也是至今最後一次。」
聽到這，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馬車外的劍雨華。
一直到很久才聽到馬車外傳來一句。
「她當時說了些什麼？」
「她說她有一個孩子，但現在她找不到他了，她還求我們把她的孩子還給她，她瘋的厲害，每說一句話就要往地上磕一個頭，把自己磕的血肉模糊。」
白璃一直以來其實都沒敢把這件事說出來，因為在見到慕容月凰後，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小偷。
有人偷走了慕容月凰的孩子，還把她變成了一個瘋子，而他們也收養了一個北境來的孩子，那麼聽話那麼懂事，那麼像是慕容月凰的那個孩子。
但這些還不算什麼，真正令白璃寢食難安的是她當時的選擇，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自私，在那個女人哀求她的時候她非但沒把孩子的事情說出來，反而刻意偏開了她的視線，好像被她多看一眼家裡那個孩子就會被搶走一樣。
這些事已經在她心裡積壓了很多年了，甚至一度壓得她喘不過氣，但真正說出來後白璃反而一下子輕鬆了許多，甚至覺得就算兒子最終知道真相後生氣甚至怨恨她也無所謂了。
馬車外確實沉默了很久，可最終男人說話的聲音卻很平靜。
「娘，當初送我來的那個護衛埋的應該離咱家不遠吧，回去我得給人家上上墳，還有我那老爹和我那些兄弟們，殺父殺兄之仇不共戴天，無論背後是誰，我都得替他們把仇報了。」
他的聲音那般平靜，說起了父兄的血仇，甚至提到了當年那個拼死護送他的死士。
可他唯獨沒提一個人，他沒說那個很可能就是他生母的瘋女人，像是就這麼忽略了她。
那個女人真的已經瘋了，她為了她那個孩子直到現在都還在北境廣袤的土地上收養著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甚至不惜為他挑起一場國戰，但命運似乎並沒有眷顧這個女人，直到現在她都還一直瘋著。
劍雨華想像著那個女人倒在血泊中，滿身的泥濘，想像著她怨毒咒罵無果後又可憐央求起來的模樣，那麼悲傷又那麼卑微，一邊哭還一邊往地上磕頭，直把自己撞得血肉模糊。
所以人都覺得她瘋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沒瘋，所以她最後哭啞了嗓子自己就走了，因為她還要去找她那個不見了的孩子，不能死在這裡。
劍雨華想像著那個女人踉蹌離去的落寞身影，突然就覺得好悲傷，所以他也就什麼都不情願說了。
PS：
不知道該怎麼說，整章又推翻重寫了一遍，但寫的還是不行，但也沒什麼好憋的了，這畢竟是連載，不可能把一切都寫的自己滿意了再發，能力不夠就是能力不夠，寫了才知道錯，也才能吸取點教訓。
目前劇情也真正進入末期了，所有的東西都會儘可能的寫好，拜謝還願意訂閱支持的友友，真的萬分感謝。
傍晚，天光黯淡，一架覆著厚實毛呢的車輦正平緩的行駛在燕京城的街巷中O
馬車不算奢靡，可駕車的馬夫卻不是北境常見的那種戴厚實氈帽酒糟鼻的老頭，而是一個極年輕的青年。
青年身量修長眉眼冷俊，滿頭長髮在不刻意束縛的情況下能一路垂至腰間，那墨一般的長髮不僅沖淡了他眉眼間天生的幾分桀驁，更令他整個人都多了幾分難言的仙氣。
白璃自己就是女人，在燕京開醫館的這些天更是沒少跟城裡的那些豪門貴婦打交道，自然清楚自己兒子對尋常女子的殺傷力。
她先前擔憂的也不是兒子將來討不到媳婦，而是怕他找不到好的合適的，去了京城別再被京城裡的那些壞女人」給騙了。
一行人從靈緣齋出來後就坐上了馬車。
馬車內部空間不大，只有一張鋪著雪白狐裘的小塌和一條長案。
白璃坐在狐裘小塌上，身畔便是瞧著還有些緊張的東方彎，慕容璃月也在車上，只是沒與兩人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了側面的那張案牘後。
白璃可能也看出了東方鸞的拘謹，坐下沒多久便牽起了她的手，聲音親切的與她話起了家常。
「鸞兒，雨華在京城的時候沒欺負你吧？」
「沒有，雨華對我們都很好的————」
東方鸞以前雖然沒少被色胚小華欺負，但這會卻懂事的很，非但沒有藉機告狀，反而在白璃媽媽面前說起了他的好話。
白璃見東方鸞的第一眼其實就覺得這是個好姑娘了，畢竟一枚鐲子一個擁抱就能收買的姑娘再壞又能壞到哪兒去。
想到她當時無助抹淚的模樣，白璃到現在都還有些心疼，很快又牽著她的手哄了起來。
「雨華什麼性子我也清楚，他雖然懂事，但有時候也挺惱人，他以後要是欺負你了你就跟娘說，娘替你說他。」
東方鸞聽見那聲娘，鼻頭很快又是一酸，心裡莫名覺得一陣委屈，好像她一下子就從沒人要的野丫頭變成有人撐腰有人疼的主了似的。
這種感覺與男人給他的感覺還要不同，東方鸞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是覺得鼻頭酸的厲害，好委屈又好想哭。
在外頭駕車的劍雨華也聽見了娘倆的聲音，見老娘為了哄兒媳又拉踩起了他這個几子，劍雨華雖然有些無奈，卻也只能委屈道。
「娘你這話說的，我跟鸞兒到底誰是你親的啊？」
「你是親的，可鸞兒現在才是娘的寶貝疙瘩，鸞兒你說是不是？」
白璃不假思索的回答，說完甚至還故意把身畔的東方鸞摟的更近了些，好看的杏眸一眨不眨的看著她，笑意盈盈的一副娘倆好的模樣。
東方鸞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迎著白璃媽媽笑意盈盈的眼神，只能羞怯的點點頭。
白璃對東方彎這個兒媳印象本來就不錯，看見她害羞的模樣心裡就更喜歡了，若非慕容璃月也在車裡，她都想摟著對方親兩口以示喜歡了。
而對於慕容璃月這位拜月教主，白璃的印象也是不錯了，見時間似乎還長，她在哄完兒媳後也沒冷落了對方，很快便看向了她。
「璃月掌柜便是拜月教的那位教主吧，我在北境的這些天也沒少聽聞璃月教主的名聲，只是沒想到璃月教主比我想的還要年輕漂亮。」
白璃說話的風格其實跟慕容璃月有些類似，都是很柔婉的類型，只是慕容璃月說話可能更溫柔些，而白璃則更顯自然。
慕容璃月身為北國拜月教的教主，常人見了她若是只以年紀外貌形容，難免有看低之嫌，可白璃說這話卻完全不會給人這種感覺，只會讓人覺得自然親切。
車廂里三個女人說話，劍雨華原本是插不上什麼話的，可幾人之間唯一的聯繫就是他，因此車裡的三人說著說著，慢慢還是聊到了他頭上。
「我聽雨華說，他和鸞兒這次能順利來到燕京還是多虧了璃月教主的門路，這一路卻是有勞璃月教主照拂了————」
「哪裡，是璃月要感謝侯爺才是，如今天下大勢繫於中原，若非侯爺給了璃月這個機會，我拜月教還不知何時才能等到一個復興的機會。」
慕容璃月說到這，突然抬眸看了車廂外劍雨華所在的方向一眼，而後才繼續道。
「只是璃月原以為侯爺是當年拓跋王帳的那場血案中不易而蹤的十七皇子，依照卷宗中的記述，那位皇子應當是當時頗受齊帝喜愛的耶律夫人所出，可南朝的密探和北境不少人又都推測如今燕京城裡的那位也曾有過一個子嗣。」
「那位說起來與我拜月教還有些淵源，她當年之所以步入王帳，只是作為我拜月教和拓跋部秦晉之好的象徵，本身是不該有子嗣的才對。」
白璃聽到這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沉吟了片刻才出聲道。
「我這些天在北境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也是這些，不過關於慕容月凰的那些猜測應該是不錯的。」
白璃的聲音幽然，而隨著她的講述，無形中仿佛有一隻大手撥動了什麼，時間為之倒流，眾人仿佛是回到了十數年前的那個雪夜。
「我當時是在涼州邊境撿到的雨華，他當時並非孤零零的被遺棄在外，與他一同的還有拓跋部的一名死士。」
「我遇到他們的時候那名死士已經受了重傷，沒人知道他是如何帶著一個尚在褓中的孩子跨越千里來到涼州的，但他似乎一開始就是來尋我的，或者說不是尋我，而是來尋我那位先祖。」
白璃說到這的時候聲音有些莫名的傷感，雖然沒有言明，可眾人都已猜到了她口中那位先祖的身份，她也並未再遮掩什麼，很快道。
「先祖正是山海關的那位，他老人家雖是千古難見的聖者，但血脈卻不算昌盛，涼州這一脈如今只剩我一家了，在京城的那一支人丁也不算興旺，並非有人刻意迫害什麼，而是先祖始終認為兒孫自有兒孫福，多年來從未插手俗世，我等子孫自己又不爭氣，這才叫先祖血脈蒙羞。」
「當年帶著雨華來的那名死士便是來尋先祖的，可他卻不是要先祖無端庇護雨華，而是代表拓跋部與先祖做了一樁交易。」
「沒人知道拓跋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也許他們是舉一國之力才鑄就了這麼一尊神孽，也可能他們傳聞中的那位天狼神真有轉世重生的可能，總之依照先祖所言，當時尚在褓中的雨華便有了半聖之資，他與尋常孩童的差距便如同拿真龍活鳳與山間尋常的走獸飛禽做比較，因此就連先祖也動搖了。」
「他當時已經很老了，聖者雖然春秋長盛，卻也逃不過五百年的定數，其實先祖先前也不是沒有尋覓過繼承者，可千金易得良才難覓，那道天門終究不是凡人能輕易跨越的，在多年努力都無果後先祖慢慢也有些心灰意冷了，可就在他大限將至的時候，一名北狄來的死士卻帶來了一位資質曠古爍今的麒麟兒————」
白璃說到這刻意頓了頓，可眾人卻都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馬車外的劍雨華摸了摸鼻子，心裡說實話多少還是有些古怪的，可還不待他開口，車廂內便再度傳來了白璃柔婉的聲音。
「那名死士費盡心思來尋先祖，目的自然不是要先祖庇護一個孩子那麼簡單，拓跋部當時已經因為北境的內亂遭受了滅頂之災，拓跋部的那位陛下是動用了最後的手段才將你送了出來。」
「他想讓先祖將你培養成下一位聖人，還讓那名死士給你留了一段話，他說你現在已經是他唯一的兒子了，但在上面你還有十六位兄長，他要你記住他們，因為那是你的兄弟們，在決定將你送出王帳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親吻了你的面頰。」
「他還說你現在是拓跋部碩果僅存的男人了，他要你好好活著，如果可以的話將來你要回到北境，你可以不去復辟拓跋部的王庭，但你要幫一幫拓跋部的女人和孩子，因為在他們都走後，你就是他們的王了。」
「說完這些那名死士就咽氣了，臨死前他把你交到了我手上，最終面北而死，我把他葬在了當年遇見你們的地方。」
「我當時年紀也不大，心裡說實話很拿不到主意，但當我帶著你去求見先祖時，我看著先祖的眼神，我知道他是很想留下你的，因為你可能已經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這個老人已經活了快五百年了，在他最如日中天的時候他沒能守住他的國，在世人眼中那是暴桀的覆滅，可在他眼中那是他的國亡了，他的天子死在了他的眼前，而他縱有通天的神力卻也無可奈何，因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二十七路諸侯，而是一整座中原。」
「這之後先祖獨自隱居了近百年，對聖賢來說看破一個道理可能只要彈指一瞬的功夫，但他只是個老兵，還是個有些固執的老兵，他用了近百年才徹底走出了那片陰霾。」
「我能想像他的悲傷，想像他一個人坐在城頭，眼睜睜的看著諸侯們圍困他的皇帝，在世人眼中那是一位暴君，可在他眼裡那是他的王，而他的王至死都跟他的國在一起，連葬禮都是一同，而他只能孤零零的坐在城頭，因為他已經是聖人了，他殺得了那二十七路諸侯，卻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所以他只能坐在那，看著諸侯們為他的國家畫上最後的句號。」
「我也能想像他的孤獨，此後那近百年的時間裡他都在想些什麼呢？他獨自坐在山巔，享受盡了人世間最極致的孤獨，而在那之後他就不再是他了，他成了一尊真正的聖人，在他最如日中天的時候，連道佛都不顯，更遑論暗處的那些鬼祟了。」
「可現在他就要死了，這個從來都沉穩如山的老人看著你的眼神那麼驚喜那麼激動，甚至帶著幾分乞求，你又怎能拒絕他————」
白璃說到這的時候連聲音都有些變了，連劍雨華都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也是直到這時他才忽然意識到，原來老娘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他的老娘，她以前可能也是個瘋丫頭，嚮往江湖，崇拜那些頂天立地的男人，只是因為你，她才成了那個老娘。
而武聖人白泰無疑是世間最挺拔的那條脊樑，更別說他還是你的先祖了。
即便他可能從來都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中，可你看著那幅始終掛在家中最高處的畫像，你總會覺得驕傲的。
你的先祖是一尊貨真價實的聖人，他曾為了他的家國站到了最後一刻，即便他的國家最終沒了他也沒有一直消沉下去，而是成了撐天的那道柱石。
你是他的後人，所以你即便是在一群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面前腰板也是最直拗的那個，因為只要有他在，你們家就無限光榮。
可白璃說到這裡，話鋒卻突然變了。
「在那之後我就把雨華帶到了身邊，先祖沒有急著傳授他武藝，甚至沒怎麼見他，只是叫我好好陪著他，用藥浴一遍遍夯實他的根基，並留下了半張《龍骨圖》，對於一位有著半聖之資的麒麟兒而言這就已經夠了，他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東西，只要按部就班的長大成人，先前的積累便足以讓他在未來的某一天一步躍過那道天門。」
「我原以為一切都會像先祖想的那樣發展，可慕容月凰卻突然來了，這位北齊女帝突然舉兵南下，僅用兩年的時間便淪陷了雲涼二州大半的地方，連景帝都被他重創。」
「我當時為了避禍，其實早早就帶著雨華離開了涼州，但有段時間我見到了很多從涼州逃難來的人，突然很於心不忍，所以就去求見了先祖。」
「先祖原本是不打算出手的，因為他已經是聖人了，大乾和北齊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南邊若是能就此一統說不定還是件好事，可我最終還是請動了他，我們一起見到了那位北國女帝。」
「慕容月凰簡直是瘋了，她分明已經認出了先祖，卻依然像是一頭被逼到窮途末路的野獸，發了瘋似的對我們出手了。」
「她當然不是先祖的對手，可無論先祖逼退她多少次她總能掙扎著爬起來，最終先祖無奈下了重手，她終於爬不起來了，倒在血泊中，渾身都是泥濘。」
「她終於爬不起來了，但她卻突然哭了，這個瘋女人前一秒還在用世上最怨毒的聲音咒罵我們，可下一秒她就慟哭了起來，聲音那麼悲傷，她真的已經瘋了。」
「我和先祖當時都沒理會她，後來她可能也意識到怎麼央求我們都是無用，慢慢也就不哭了，最後她有些跟蹌的爬了起來，就那麼走了，在那之後邊境上的北狄鐵騎就退卻了，那是我跟她第一次見面，也是至今最後一次。」
聽到這，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馬車外的劍雨華。
一直到很久才聽到馬車外傳來一句。
「她當時說了些什麼？」
「她說她有一個孩子，但現在她找不到他了，她還求我們把她的孩子還給她，她瘋的厲害，每說一句話就要往地上磕一個頭，把自己磕的血肉模糊。」
白璃一直以來其實都沒敢把這件事說出來，因為在見到慕容月凰後，她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小偷。
有人偷走了慕容月凰的孩子，還把她變成了一個瘋子，而他們也收養了一個北境來的孩子，那麼聽話那麼懂事，那麼像是慕容月凰的那個孩子。
但這些還不算什麼，真正令白璃寢食難安的是她當時的選擇，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自私，在那個女人哀求她的時候她非但沒把孩子的事情說出來，反而刻意偏開了她的視線，好像被她多看一眼家裡那個孩子就會被搶走一樣。
這些事已經在她心裡積壓了很多年了，甚至一度壓得她喘不過氣，但真正說出來後白璃反而一下子輕鬆了許多，甚至覺得就算兒子最終知道真相後生氣甚至怨恨她也無所謂了。
馬車外確實沉默了很久，可最終男人說話的聲音卻很平靜。
「娘，當初送我來的那個護衛埋的應該離咱家不遠吧，回去我得給人家上上墳，還有我那老爹和我那些兄弟們，殺父殺兄之仇不共戴天，無論背後是誰，我都得替他們把仇報了。」
他的聲音那般平靜，說起了父兄的血仇，甚至提到了當年那個拼死護送他的死士。
可他唯獨沒提一個人，他沒說那個很可能就是他生母的瘋女人，像是就這麼忽略了她。
那個女人真的已經瘋了，她為了她那個孩子直到現在都還在北境廣袤的土地上收養著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們，甚至不惜為他挑起一場國戰，但命運似乎並沒有眷顧這個女人，直到現在她都還一直瘋著。
劍雨華想像著那個女人倒在血泊中，滿身的泥濘，想像著她怨毒咒罵無果後又可憐央求起來的模樣，那麼悲傷又那麼卑微，一邊哭還一邊往地上磕頭，直把自己撞得血肉模糊。
所以人都覺得她瘋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沒瘋，所以她最後哭啞了嗓子自己就走了，因為她還要去找她那個不見了的孩子，不能死在這裡。
劍雨華想像著那個女人踉蹌離去的落寞身影，突然就覺得好悲傷，所以他也就什麼都不情願說了。
PS：
不知道該怎麼說，整章又推翻重寫了一遍，但寫的還是不行，但也沒什麼好憋的了，這畢竟是連載，不可能把一切都寫的自己滿意了再發，能力不夠就是能力不夠，寫了才知道錯，也才能吸取點教訓。
目前劇情也真正進入末期了，所有的東西都會儘可能的寫好，拜謝還願意訂閱支持的友友，真的萬分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