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放人
1996年，剛出正月，紅旗電子再次傳來與外企合作的消息。
一家名叫日神電子工業株式會社的日本企業與紅旗電子達成合資協議。
日神電子是做精密零部件的，規模近千人。
去年年底的時候雙方就已經在接觸，很快在一些合作內容上就達成了一致意見。
雙方各出資兩千萬，使用中方的場地和原三分廠的員工，日方提供技術和設備，一家各占50%的股份。年利潤的12%作為日方的技術使用費。
三月份雙方正式簽訂了協議。
紅旗電子麾下又多了一家合資企業，也又多了一項收入。
雖然如此，但是捉襟見肘的局面並沒有改善太多。
關鍵原因還是在於紅旗電子沒有自己的核心產品以及在研發方面的持續投入。
企業想要站得住腳，必須得有自己的核心產品。這個核心產品就好像是一把「寶劍」，能幫助企業在激烈的競爭中廝殺。
但是紅旗電子現在沒有這樣一把「寶劍」，而王洛賓不斷對研發輸血就是為了打造這樣一把「寶劍」。
可是研發這種事情從來就沒人說得准，能不能成功，多久能成功根本沒有人知道。
燒了幾年的錢，到最後一無所獲，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但是很快，紅旗電子就不用燒錢了。
五月份的時候，研發院液晶顯示事業部的總師陳澤濱來找王洛賓。
王洛賓一看陳澤濱來了，以為又是因為研發經費的問題。
「陳工啊，那個研發經費你們先等等，你放心，我肯定儘快給你們落實。」
「王總，我來……不是因為經費的問題。」
「哦……不是因為經費啊。」
陳澤濱滿臉為難的神色。
見陳澤濱神色不對，王洛賓忙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陳澤濱心中左右糾結，支支吾吾地說道：「王總，我……我想辭職。」
「辭職？」王洛賓心中震驚。
「乾的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辭職呢？」
陳澤濱不語，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是我們有哪裡做的不對了？陳工，如果我哪裡做錯了，你直接告訴我，我現在就跟你道歉。」
「不不不，王總，不是因為你。」
「不是因為我？那就是別人？你告訴我，是誰？」
「不不，王總，不是因為別人。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王洛賓滿臉的震驚和不解。
他看著陳澤濱，語氣焦急地說道：「陳工，你哪裡不滿意儘管告訴我，我一定儘量滿足你。是因為待遇嗎，我可以在給你提高一些。直接翻一倍你看可不可以。」
「王總，你們和公司都對我挺好，其實……我跟你直說吧。」
王洛賓滿臉焦急地等著陳澤濱說下去。
「我是個搞技術的，搞技術的沒有不希望自己能做出點成績的。但是咱公司現在，研發經費不富裕，研發設備也落後，那有的設備都是快已經淘汰的東西了。我……我在咱公司確實是做不出來什麼。」
「陳工，研發這個事情本來就是個漫長的過程。你在堅持堅持，經費跟設備我都想辦法儘量給你解決，好不好？你先別衝動。」
「王總，我不是衝動。我跟您交個實底吧，清北大學要組建液晶工程重點實驗中心，那是全國最好的實驗室。他們想請我過去當總工。」
王洛賓一聽這話，瞬間瞪大了眼問道：「你同意了？」
「我……我想去。」陳澤濱像犯了錯一樣小聲說道。
王洛賓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陳工啊，公司這些年有多難你不是不知道。我們真是手裡有點錢都先緊著你們了。你們這些年花了這麼多錢，什麼都沒搞出來不說，你現在人還要走。」
「我知道，我知道，王總。沒給公司做出什麼貢獻，是我對不起公司。但是……這個機會太難得了。而且我已經這個歲數了，這樣的機會我可能碰不到第二次了。」
「但你是總師啊！你這一走，下面的人還有其他各個部門肯定人心浮動啊。到時候人還不都走了啊。」
陳澤濱沒有說話。
王洛賓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他們也跟你一起走？」
「王總，你別怪他們。他們也都是希望趁著自己年輕，再提升提升自己的技術。能進全國最好的實驗室，這樣的機會確實太少了。」
王洛賓氣憤地看向一邊。
他隨即又問道：「都有誰啊？」
陳澤濱報上了幾個名字。
「那你們部門不就剩一個人了嗎？」
陳澤濱低頭不語。
王洛賓愣了半天，突然無奈地笑了一聲。
「陳工，這件事情，我個人請求你再好好斟酌斟酌。你一走，研發院……怕是要散了。」
「王總，這件事情我已經考慮了好久了。我已經決定了，希望……公司能成全我。」
王洛賓沒有理會陳澤濱，氣憤地看向窗外。
陳澤濱見狀也不再說什麼，他從口袋掏出辭職申請，放在了王洛賓的桌子上，起身離開了。
這股氣憤的情緒一直在王洛賓的心中翻滾，甚至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還在生氣。
王洛賓躺在床上，一邊生氣一邊著急。
這可怎麼辦啊？連總師都要走，以後公司的研發更難有什麼突破了。但是不讓他走……唉……也留不住。
王洛賓不願意放人其實是有深層次原因的。
雖然採用顯像管技術的彩電或者電腦顯示器仍然是主流。但是當時平板顯示技術的發展勢頭已經初見端倪，其中最具潛力的就是液晶平板顯示技術。日本和韓國已經相繼取得了巨大的技術突破。
平板顯示的優勢不用多說，體積更小，重量更輕，而且在畫質上也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相比之下，採用顯像管技術的電視或者電腦顯示器簡直笨重地像箱子一樣。
一旦平板顯示技術成熟，誰還會去買笨重的「箱子」呢？
王洛賓心中深知，平板顯示技術一定會取代顯像管技術，只是或早或晚的問題。所以他一直很重視液晶顯示技術的開發。
774廠當年的衰落很大原因就是因為遭遇了半導體元器件對電子管的技術替代。
紅旗電子目前所有的產業收入都是圍繞著給彩色顯像管做配套產品。一旦彩色顯像管被淘汰，那麼紅旗電子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微弱基礎馬上又會土崩瓦解。
所以王洛賓才重視液晶技術的開發，就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平板顯示完全替代顯像管技術，紅旗電子不至於又被「淘汰」。
王洛賓幾乎是一宿沒睡，躺在床上一直想，終於他做出了決定。
第二天的時候，他把研發院的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開會。
王洛賓從口袋裡掏出昨天陳澤濱的辭職申請，看向眾人。
「這個，是液晶顯示事業部陳工給我的辭職申請。」
一聽到液晶事業部的總工都要離開，下面一片震驚。
陳澤濱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王洛賓，不明白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要借這個機會把自己當做典型敲打一下研發院的人？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想錯了。
王洛賓看向陳澤濱，說道：「我批准了。」
他站起身，雙手把辭職申請遞給陳澤濱。
陳澤濱很吃驚，他原以為王洛賓要發火。從走進會議室開會，他心中就七上八下。看到王洛賓這麼做，心中總算鬆了一口氣。
「陳工，感謝你這幾年對公司的付出，公司這幾年情況不好，是我無能，委屈你們了。」
「不不不，王總，千萬別這麼說。是我……」
王洛賓伸手打斷了他：「先聽我說完。」
陳澤濱不明就裡地眨了眨眼。
「我不光同意你離開，還有你們部門的所有人，你全都帶過去，一個都別留下。」
聽到王洛賓這麼說，陳澤濱有些慌張。
他趕忙開口：「王總，我……」
「你聽我說。」
王洛賓再次打斷他。
「留不住你們是我的問題。你們想要奔個好前程，這無可厚非。公司不光允許你們離開，而且還可以批給你們一筆散夥費。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陳澤濱等著王洛賓說下去。
「如果有一天公司需要你們了，讓你們回來，你們必須都回來。」
王洛賓又看向其他部門的人：「還有你們也是。想讀碩士的，想讀博士的，或者想去個好單位的，都可以告訴我。公司全都允許你們離開，散夥費你們也都有。如果想去哪個單位需要我幫忙協調的，也可以儘管開口。要求是一樣的，如果有一天讓你們回來，你們必須都回來。」
陳澤濱明白了王洛賓的意思。
「王總，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可以答應你。如果有天公司需要我，我願意回來。」
「嗯，就這樣吧，散會。」
王洛賓這個口子一開，研發院的人陸陸續續地開始離開。
最終，整個研發院只剩下了兩個人。
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王洛賓其實是有另一番考量，也或者說他在賭。
既然公司現在也留不住這些人，與其花錢養著他們，不如乾脆放他們出去，讓他們去外面成長。花國家的錢，養自己的人。等到公司需要了，他們的技術也提升了，再把他們叫回來。
但是這個辦法，其實是建立在他們到時候還願意回來這個基礎上的。王洛賓跟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約束，只是一個單純的口頭協議。如果他們到時候不願意回來，王洛賓其實也沒有辦法。
他賭的就是這些人到時候都能回來。
所幸的是，大多數人王洛賓都賭對了。
一家名叫日神電子工業株式會社的日本企業與紅旗電子達成合資協議。
日神電子是做精密零部件的，規模近千人。
去年年底的時候雙方就已經在接觸，很快在一些合作內容上就達成了一致意見。
雙方各出資兩千萬，使用中方的場地和原三分廠的員工，日方提供技術和設備，一家各占50%的股份。年利潤的12%作為日方的技術使用費。
三月份雙方正式簽訂了協議。
紅旗電子麾下又多了一家合資企業，也又多了一項收入。
雖然如此，但是捉襟見肘的局面並沒有改善太多。
關鍵原因還是在於紅旗電子沒有自己的核心產品以及在研發方面的持續投入。
企業想要站得住腳，必須得有自己的核心產品。這個核心產品就好像是一把「寶劍」，能幫助企業在激烈的競爭中廝殺。
但是紅旗電子現在沒有這樣一把「寶劍」，而王洛賓不斷對研發輸血就是為了打造這樣一把「寶劍」。
可是研發這種事情從來就沒人說得准，能不能成功，多久能成功根本沒有人知道。
燒了幾年的錢，到最後一無所獲，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但是很快，紅旗電子就不用燒錢了。
五月份的時候，研發院液晶顯示事業部的總師陳澤濱來找王洛賓。
王洛賓一看陳澤濱來了，以為又是因為研發經費的問題。
「陳工啊，那個研發經費你們先等等，你放心，我肯定儘快給你們落實。」
「王總，我來……不是因為經費的問題。」
「哦……不是因為經費啊。」
陳澤濱滿臉為難的神色。
見陳澤濱神色不對，王洛賓忙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陳澤濱心中左右糾結，支支吾吾地說道：「王總，我……我想辭職。」
「辭職？」王洛賓心中震驚。
「乾的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辭職呢？」
陳澤濱不語，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是我們有哪裡做的不對了？陳工，如果我哪裡做錯了，你直接告訴我，我現在就跟你道歉。」
「不不不，王總，不是因為你。」
「不是因為我？那就是別人？你告訴我，是誰？」
「不不，王總，不是因為別人。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王洛賓滿臉的震驚和不解。
他看著陳澤濱，語氣焦急地說道：「陳工，你哪裡不滿意儘管告訴我，我一定儘量滿足你。是因為待遇嗎，我可以在給你提高一些。直接翻一倍你看可不可以。」
「王總，你們和公司都對我挺好，其實……我跟你直說吧。」
王洛賓滿臉焦急地等著陳澤濱說下去。
「我是個搞技術的，搞技術的沒有不希望自己能做出點成績的。但是咱公司現在，研發經費不富裕，研發設備也落後，那有的設備都是快已經淘汰的東西了。我……我在咱公司確實是做不出來什麼。」
「陳工，研發這個事情本來就是個漫長的過程。你在堅持堅持，經費跟設備我都想辦法儘量給你解決，好不好？你先別衝動。」
「王總，我不是衝動。我跟您交個實底吧，清北大學要組建液晶工程重點實驗中心，那是全國最好的實驗室。他們想請我過去當總工。」
王洛賓一聽這話，瞬間瞪大了眼問道：「你同意了？」
「我……我想去。」陳澤濱像犯了錯一樣小聲說道。
王洛賓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陳工啊，公司這些年有多難你不是不知道。我們真是手裡有點錢都先緊著你們了。你們這些年花了這麼多錢，什麼都沒搞出來不說，你現在人還要走。」
「我知道，我知道，王總。沒給公司做出什麼貢獻，是我對不起公司。但是……這個機會太難得了。而且我已經這個歲數了，這樣的機會我可能碰不到第二次了。」
「但你是總師啊！你這一走，下面的人還有其他各個部門肯定人心浮動啊。到時候人還不都走了啊。」
陳澤濱沒有說話。
王洛賓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他們也跟你一起走？」
「王總，你別怪他們。他們也都是希望趁著自己年輕，再提升提升自己的技術。能進全國最好的實驗室，這樣的機會確實太少了。」
王洛賓氣憤地看向一邊。
他隨即又問道：「都有誰啊？」
陳澤濱報上了幾個名字。
「那你們部門不就剩一個人了嗎？」
陳澤濱低頭不語。
王洛賓愣了半天，突然無奈地笑了一聲。
「陳工，這件事情，我個人請求你再好好斟酌斟酌。你一走，研發院……怕是要散了。」
「王總，這件事情我已經考慮了好久了。我已經決定了，希望……公司能成全我。」
王洛賓沒有理會陳澤濱，氣憤地看向窗外。
陳澤濱見狀也不再說什麼，他從口袋掏出辭職申請，放在了王洛賓的桌子上，起身離開了。
這股氣憤的情緒一直在王洛賓的心中翻滾，甚至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還在生氣。
王洛賓躺在床上，一邊生氣一邊著急。
這可怎麼辦啊？連總師都要走，以後公司的研發更難有什麼突破了。但是不讓他走……唉……也留不住。
王洛賓不願意放人其實是有深層次原因的。
雖然採用顯像管技術的彩電或者電腦顯示器仍然是主流。但是當時平板顯示技術的發展勢頭已經初見端倪，其中最具潛力的就是液晶平板顯示技術。日本和韓國已經相繼取得了巨大的技術突破。
平板顯示的優勢不用多說，體積更小，重量更輕，而且在畫質上也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相比之下，採用顯像管技術的電視或者電腦顯示器簡直笨重地像箱子一樣。
一旦平板顯示技術成熟，誰還會去買笨重的「箱子」呢？
王洛賓心中深知，平板顯示技術一定會取代顯像管技術，只是或早或晚的問題。所以他一直很重視液晶顯示技術的開發。
774廠當年的衰落很大原因就是因為遭遇了半導體元器件對電子管的技術替代。
紅旗電子目前所有的產業收入都是圍繞著給彩色顯像管做配套產品。一旦彩色顯像管被淘汰，那麼紅旗電子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微弱基礎馬上又會土崩瓦解。
所以王洛賓才重視液晶技術的開發，就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平板顯示完全替代顯像管技術，紅旗電子不至於又被「淘汰」。
王洛賓幾乎是一宿沒睡，躺在床上一直想，終於他做出了決定。
第二天的時候，他把研發院的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開會。
王洛賓從口袋裡掏出昨天陳澤濱的辭職申請，看向眾人。
「這個，是液晶顯示事業部陳工給我的辭職申請。」
一聽到液晶事業部的總工都要離開，下面一片震驚。
陳澤濱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王洛賓，不明白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要借這個機會把自己當做典型敲打一下研發院的人？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想錯了。
王洛賓看向陳澤濱，說道：「我批准了。」
他站起身，雙手把辭職申請遞給陳澤濱。
陳澤濱很吃驚，他原以為王洛賓要發火。從走進會議室開會，他心中就七上八下。看到王洛賓這麼做，心中總算鬆了一口氣。
「陳工，感謝你這幾年對公司的付出，公司這幾年情況不好，是我無能，委屈你們了。」
「不不不，王總，千萬別這麼說。是我……」
王洛賓伸手打斷了他：「先聽我說完。」
陳澤濱不明就裡地眨了眨眼。
「我不光同意你離開，還有你們部門的所有人，你全都帶過去，一個都別留下。」
聽到王洛賓這麼說，陳澤濱有些慌張。
他趕忙開口：「王總，我……」
「你聽我說。」
王洛賓再次打斷他。
「留不住你們是我的問題。你們想要奔個好前程，這無可厚非。公司不光允許你們離開，而且還可以批給你們一筆散夥費。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陳澤濱等著王洛賓說下去。
「如果有一天公司需要你們了，讓你們回來，你們必須都回來。」
王洛賓又看向其他部門的人：「還有你們也是。想讀碩士的，想讀博士的，或者想去個好單位的，都可以告訴我。公司全都允許你們離開，散夥費你們也都有。如果想去哪個單位需要我幫忙協調的，也可以儘管開口。要求是一樣的，如果有一天讓你們回來，你們必須都回來。」
陳澤濱明白了王洛賓的意思。
「王總，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可以答應你。如果有天公司需要我，我願意回來。」
「嗯，就這樣吧，散會。」
王洛賓這個口子一開，研發院的人陸陸續續地開始離開。
最終，整個研發院只剩下了兩個人。
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王洛賓其實是有另一番考量，也或者說他在賭。
既然公司現在也留不住這些人，與其花錢養著他們，不如乾脆放他們出去，讓他們去外面成長。花國家的錢，養自己的人。等到公司需要了，他們的技術也提升了，再把他們叫回來。
但是這個辦法，其實是建立在他們到時候還願意回來這個基礎上的。王洛賓跟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約束，只是一個單純的口頭協議。如果他們到時候不願意回來，王洛賓其實也沒有辦法。
他賭的就是這些人到時候都能回來。
所幸的是，大多數人王洛賓都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