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遊園會
「五位。」雲晴低眉順眼，輕聲應道。
眼角餘光瞥見雲英端坐於她的繡墩之上，雙眸輕闔，指尖將一方羅帕捻了又捻。
雲晴知道她心中所想。雲晴能在腦海里聽見她的聲音，就像是她真的在大叫道：「選雲英！選雲英！選雲英！」
此法果然奏效。
「安氏淑媛，」皇后略作沉吟，溫言道，「婉兒公主，德陽郡夫人，貴女簡氏，還有你，雲英。」
雲英與雲晴目光倏然交匯，旋即分開。
此番入選的五人，身份殊異，聚在一處倒也是樁奇事：聖上的皇姑母，婉兒公主，身負巨資妝奩的貴女簡氏——她本應是雲晴等長嫂，只待其父與雲晴父議定聘禮之數。餘下的，便是雲晴與雲英二人。
「敢問殿下，我等是否需著青綠之色？」雲英恭謹垂詢道。
皇后對她莞爾一笑。
「正是，」她頷首道，「安氏，你可修書一封，致意禮部尚書崔夫人，言明本宮欣然赴會。另著其遣典儀官前來，以便遴選衣飾，預備遊園儀程。」
「此事交由奴婢執筆便是，」雲英霍然起身，行至書案前——案上筆墨紙硯早已備妥，「若由安氏書寫，那字跡如春蚓秋蛇，恐令堂官誤以為此乃推辭之意呢。」
皇后展顏一笑。
「也罷，才女，」她溫和地說，「就由你執筆吧。用你擅長的簪花小楷，抑或欲以館閣體相示？」
雲英神色自若，眸光澄定。
「但憑殿下示下，」她從容應道，「此二體奴婢皆可運筆如飛。」
「那便告知堂官，我等翹首以盼，共赴翠微苑之會，與羽林郎同游。」皇后語意悠悠。
典儀官到來，意味著無聲的較量已然開場。此刻，巧笑倩兮與溫言軟語，將定奪在此遊園會中所扮之品格雅意。
最終，皇后親自裁斷，金口玉言，再無轉圜餘地。
皇后命雲晴扮作「淑德」，婉兒公主得「芳儀」之號，貴女簡氏領「持恆」之意。
雲英附耳低語：「倒也貼切，她向來是鍥而不捨的。」
雲英則被定為「貞毅」。
雲晴亦悄聲回應：「瞧，這便是殿下眼中你的風骨了。」
雲英面上，那抹優雅的淺笑依舊，唇角弧度絲毫未改。
遊園之時，雲晴她們五人會遭逢一群「異域舞姬」突襲——實則為宮中樂坊司的女伶所扮，之後便由聖上並其近臣「拔劍相救」。
雲晴她們被告知，聖上將微服隱於營救者之中。故而得蒙嚴諭：切莫點破那昭然若揭的「天機」——
殿中身量最高者，頭戴赤金面具，鬢邊垂下幾縷明晃晃的絲絛的人便是當今聖上。
末了，這場遊園盛會竟成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歡宴，其意趣之濃，遠逾雲晴之所想。
雲英朝雲晴擲來芍藥花瓣，雲晴便回敬以浸透花露的錦帕。
樂坊司那些垂髫童子，玩鬧得興起，竟去「襲擾」羽林郎，反被郎官們捉了腳踝，倒提起來懸空飛旋。童子們雖被轉得星眸迷離，猶自咯咯憨笑不止。
及至雲晴她們步出殿閣，與那「來歷不明」的羽林郎共舞之時，人叢中身量最高的那位——聖上所扮的郎君——執起雲晴的手，引雲晴入舞。
此刻的雲晴，方才與雲英嬉鬧罷，猶自嬌喘微微，雲鬢間的步搖金簪上沾著零落芳蕊，華服錦褶里還藏著幾枚遺落的蜜漬金橘。
心神恍惚間，雲晴竟粲然一笑，將手交付於他掌心。
廣袖輕舒，履尖相觸，雲晴與他翩然共舞，仿佛他只是個尋常郎君，而雲晴，亦不過是元宵燈會上與情郎相攜踏歌的鄰家碧玉。
當摘下假面的銅鑼即將響起之時，啟明帝高聲道：「繼續！我們再跳一曲。」
他並沒有換舞伴，而是再次拉著雲晴開始跳舞。啟明帝與雲晴手拉著手開始跳一支西域舞蹈，從他金色面具的縫隙，雲晴看見他晶亮的目光直視著雲晴。
啟明帝無所顧忌地笑著，雲晴回笑著仰頭看他，如陽光般的暖意滲透進了雲晴的皮膚。
「當你今夜脫下衣服時，我會非常嫉妒你的丈夫，你會讓他就像沐浴在糖霜里。」啟明帝聲音低沉地對雲晴說。
雲晴一時想不出什麼詼諧的話來回應他剛才所說的，那不是一個對於女子的常規讚許。一個丈夫沐浴在糖霜里，這種畫面太私人，也太情色。
「毫無疑問，您無需嫉妒什麼，」雲晴說，「無疑任何事物都屬於您。」
「怎麼會？」他問。
「因為您是皇上。」雲晴回應，一時間忘記了她本不應該識破皇上的偽裝。
「遊園會的皇上，」雲晴補救道，「當了一天的皇上。應該是當今聖上嫉妒您才對，因為您在遊園會贏得了頭籌。」
「你怎麼看待當今聖上？」
雲晴抬頭看他，表情帶著天真：「他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皇上。能在他的皇宮裡面是種榮耀，與他近距離接觸是種特權。」
「你會愛上他嗎？」
雲晴低下頭，紅了臉：「雲晴不敢去想這個。他從沒這樣看過雲晴。」
「不，他有，」啟明帝肯定地說，「這點你可以相信。如果他繼續這樣看著你，『淑德』娘子，你能像你的簽文一樣，善意地對待他麼？」
「皇......"雲晴急忙咬住朱唇，將"上"字咽回喉間。目光急急在人群中搜尋阿姐雲英的身影，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她那份機敏。
"卿的簽文是『淑德』。」啟明帝指尖輕點雲晴腰間玉牌。
雲晴隔著累絲金鳳面具偷覷他，抿嘴一笑：「妾身......會盡力當得起'淑德』這二字的。」
笙簫聲歇，樂工們垂手侍立。但見啟明帝率先除下面具，露出那張因酒意微醺的俊顏——眼角笑紋里還沾著細汗，九龍金冠的纓絡隨喘息輕輕搖晃。
「她暈過去了！」沈小炎揚聲高呼。雲晴兄妹配合得宛若雙生。
當雲晴假作昏厥跌入啟明帝懷中時，阿姐雲英已靈巧如游龍，轉瞬便解了雲晴鬢邊的累絲金鳳步搖。青絲如瀑傾瀉而下，逶迤纏繞在啟明帝繡著十二章紋的龍袍袖間，恰似金線河漫過御苑的九曲玉欄。
眼角餘光瞥見雲英端坐於她的繡墩之上，雙眸輕闔，指尖將一方羅帕捻了又捻。
雲晴知道她心中所想。雲晴能在腦海里聽見她的聲音，就像是她真的在大叫道：「選雲英！選雲英！選雲英！」
此法果然奏效。
「安氏淑媛，」皇后略作沉吟，溫言道，「婉兒公主，德陽郡夫人，貴女簡氏，還有你，雲英。」
雲英與雲晴目光倏然交匯，旋即分開。
此番入選的五人，身份殊異，聚在一處倒也是樁奇事：聖上的皇姑母，婉兒公主，身負巨資妝奩的貴女簡氏——她本應是雲晴等長嫂，只待其父與雲晴父議定聘禮之數。餘下的，便是雲晴與雲英二人。
「敢問殿下，我等是否需著青綠之色？」雲英恭謹垂詢道。
皇后對她莞爾一笑。
「正是，」她頷首道，「安氏，你可修書一封，致意禮部尚書崔夫人，言明本宮欣然赴會。另著其遣典儀官前來，以便遴選衣飾，預備遊園儀程。」
「此事交由奴婢執筆便是，」雲英霍然起身，行至書案前——案上筆墨紙硯早已備妥，「若由安氏書寫，那字跡如春蚓秋蛇，恐令堂官誤以為此乃推辭之意呢。」
皇后展顏一笑。
「也罷，才女，」她溫和地說，「就由你執筆吧。用你擅長的簪花小楷，抑或欲以館閣體相示？」
雲英神色自若，眸光澄定。
「但憑殿下示下，」她從容應道，「此二體奴婢皆可運筆如飛。」
「那便告知堂官，我等翹首以盼，共赴翠微苑之會，與羽林郎同游。」皇后語意悠悠。
典儀官到來，意味著無聲的較量已然開場。此刻，巧笑倩兮與溫言軟語，將定奪在此遊園會中所扮之品格雅意。
最終，皇后親自裁斷，金口玉言，再無轉圜餘地。
皇后命雲晴扮作「淑德」，婉兒公主得「芳儀」之號，貴女簡氏領「持恆」之意。
雲英附耳低語：「倒也貼切，她向來是鍥而不捨的。」
雲英則被定為「貞毅」。
雲晴亦悄聲回應：「瞧，這便是殿下眼中你的風骨了。」
雲英面上，那抹優雅的淺笑依舊，唇角弧度絲毫未改。
遊園之時，雲晴她們五人會遭逢一群「異域舞姬」突襲——實則為宮中樂坊司的女伶所扮，之後便由聖上並其近臣「拔劍相救」。
雲晴她們被告知，聖上將微服隱於營救者之中。故而得蒙嚴諭：切莫點破那昭然若揭的「天機」——
殿中身量最高者，頭戴赤金面具，鬢邊垂下幾縷明晃晃的絲絛的人便是當今聖上。
末了，這場遊園盛會竟成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歡宴，其意趣之濃，遠逾雲晴之所想。
雲英朝雲晴擲來芍藥花瓣，雲晴便回敬以浸透花露的錦帕。
樂坊司那些垂髫童子，玩鬧得興起，竟去「襲擾」羽林郎，反被郎官們捉了腳踝，倒提起來懸空飛旋。童子們雖被轉得星眸迷離，猶自咯咯憨笑不止。
及至雲晴她們步出殿閣，與那「來歷不明」的羽林郎共舞之時，人叢中身量最高的那位——聖上所扮的郎君——執起雲晴的手，引雲晴入舞。
此刻的雲晴，方才與雲英嬉鬧罷，猶自嬌喘微微，雲鬢間的步搖金簪上沾著零落芳蕊，華服錦褶里還藏著幾枚遺落的蜜漬金橘。
心神恍惚間，雲晴竟粲然一笑，將手交付於他掌心。
廣袖輕舒，履尖相觸，雲晴與他翩然共舞，仿佛他只是個尋常郎君，而雲晴，亦不過是元宵燈會上與情郎相攜踏歌的鄰家碧玉。
當摘下假面的銅鑼即將響起之時，啟明帝高聲道：「繼續！我們再跳一曲。」
他並沒有換舞伴，而是再次拉著雲晴開始跳舞。啟明帝與雲晴手拉著手開始跳一支西域舞蹈，從他金色面具的縫隙，雲晴看見他晶亮的目光直視著雲晴。
啟明帝無所顧忌地笑著，雲晴回笑著仰頭看他，如陽光般的暖意滲透進了雲晴的皮膚。
「當你今夜脫下衣服時，我會非常嫉妒你的丈夫，你會讓他就像沐浴在糖霜里。」啟明帝聲音低沉地對雲晴說。
雲晴一時想不出什麼詼諧的話來回應他剛才所說的，那不是一個對於女子的常規讚許。一個丈夫沐浴在糖霜里，這種畫面太私人，也太情色。
「毫無疑問，您無需嫉妒什麼，」雲晴說，「無疑任何事物都屬於您。」
「怎麼會？」他問。
「因為您是皇上。」雲晴回應，一時間忘記了她本不應該識破皇上的偽裝。
「遊園會的皇上，」雲晴補救道，「當了一天的皇上。應該是當今聖上嫉妒您才對，因為您在遊園會贏得了頭籌。」
「你怎麼看待當今聖上？」
雲晴抬頭看他，表情帶著天真：「他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皇上。能在他的皇宮裡面是種榮耀，與他近距離接觸是種特權。」
「你會愛上他嗎？」
雲晴低下頭，紅了臉：「雲晴不敢去想這個。他從沒這樣看過雲晴。」
「不，他有，」啟明帝肯定地說，「這點你可以相信。如果他繼續這樣看著你，『淑德』娘子，你能像你的簽文一樣，善意地對待他麼？」
「皇......"雲晴急忙咬住朱唇，將"上"字咽回喉間。目光急急在人群中搜尋阿姐雲英的身影，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她那份機敏。
"卿的簽文是『淑德』。」啟明帝指尖輕點雲晴腰間玉牌。
雲晴隔著累絲金鳳面具偷覷他，抿嘴一笑：「妾身......會盡力當得起'淑德』這二字的。」
笙簫聲歇，樂工們垂手侍立。但見啟明帝率先除下面具，露出那張因酒意微醺的俊顏——眼角笑紋里還沾著細汗，九龍金冠的纓絡隨喘息輕輕搖晃。
「她暈過去了！」沈小炎揚聲高呼。雲晴兄妹配合得宛若雙生。
當雲晴假作昏厥跌入啟明帝懷中時，阿姐雲英已靈巧如游龍，轉瞬便解了雲晴鬢邊的累絲金鳳步搖。青絲如瀑傾瀉而下，逶迤纏繞在啟明帝繡著十二章紋的龍袍袖間，恰似金線河漫過御苑的九曲玉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