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能天真
天啟皇城外，刑場。
雲晴聽見一陣沉悶的號角聲，但什麼也看不見。
玉瑤貴妃站在雲晴的前面，擋住了刑台的方向，雲晴只能看見她繡著金線的束腰。
雲晴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已經有一年多了，
雲晴卻從未見過今日這般的場面。
雲晴往旁邊挪了幾步，踮起腳尖，終於看清了刑台上的情景。
一名囚犯在護衛的押送下，緩慢地走向刑場中央。
斷頭台早已備好，劊子手身著黑衣，頭戴鐵面，靜立一旁。整個場面肅殺而詭異，仿佛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囚犯已經跪下，雙手扶住斷頭台的木樁。他穿著華貴的衣袍，可此刻卻像個待宰的牲畜。
這看起來更像一場排演的新戲，而不是一場處刑，雲晴抱一種看戲的心態，把它當作一種皇家娛樂。
高台之上，啟明帝端坐，神情淡漠，指尖輕敲扶手，似在腦海中演練他的寬恕辭。
雲晴新婚一年的丈夫慕容白站在啟明帝身後，雲晴的兄長沈小炎和父親沈遠山也在啟明帝身後並排站立，他們的神色凝重。
雲晴在繡花鞋裡輕輕動了動腳趾，心裡盼著皇上能快些下旨赦免，這樣雲晴們就能去吃早膳了。雲晴才十三歲，總是容易餓。
雲晴望著刑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那是雲晴的伯父，鎮北侯。
他解下厚重的貂裘大氅，露出裡面繡著暗紋的錦袍。作為父親的兄長，他曾在雲晴大婚之日贈雲晴一對赤金纏絲鐲，那時他笑著祝雲晴早生貴子，兒孫滿堂。
父親私下告訴雲晴，伯父手握重兵，又是先王血脈，早已讓當今聖上寢食難安。
更糟糕的是，他前日在酒後說過：「陛下除了一個與南疆女子所生的神志不清的皇子，再無子嗣，若繼續這般下去，只怕會無子而終......「後面的話不必說完，在這深宮之中，誰都知道皇后沒有皇子，如果不儘快誕下皇子，皇后的地位岌岌可危。
但是這樣的念頭，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滿朝文武，舉國上下，誰不明白？中宮必須儘快誕下皇嗣，這是關乎國本的大事。若有半分質疑，便是自尋死路——就像此刻，雲晴的伯父鎮北侯正一步步邁向斷頭台，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在這深宮之中，最要緊的是學會裝糊塗。再殘酷的真相，也要用錦繡華服包裹；再血腥的殺戮，也要用絲竹管樂遮掩。雲晴們這些活在宮牆裡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把刀光劍影，都化作觥籌交錯間的談笑風生。
伯父緩步來到刑台中央，晨光為他鍍上一層慘澹的金邊。雲晴站得太遠了，拼命豎起耳朵，想聽清伯父說些什麼，耳邊卻只有風聲的嗚咽。
雲晴死死盯著御座上的皇上，等待他開口赦免雲晴的伯父。
那個站在刑台上的男人，曾經與皇上在御苑比箭，在校場切磋，在無數個宮宴上把酒言歡。他們是總角之交，是患難與共的兄弟。
雲晴想，皇上定是要藉此公開警醒眾人，待最後一刻，必會開恩赦免——雲晴如此堅信著，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稍後早膳要用些什麼。
伯父轉身面向監刑官，緩緩屈膝跪在刑台之上。他雙手合十，向著北方深深一拜，而後將額頭貼在冰冷的檀木刑柱上。雲晴怔怔地望著他——那木柱被打磨得油亮，不知浸透過多少人的淚水與鮮血。
初春的風裹脅著護城河的水汽拂面而來，檐角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恍惚間，雲晴竟生出幾分錯覺，仿佛這不過是一場精心排演的大戲。
直到看見伯父將脖頸置於鍘刀之下，劊子手默然舉起寒光凜凜的鬼頭刀，這般荒誕而真實的景象，才讓雲晴猛然驚醒。
劊子手高舉鬼頭刀的那一刻，雲晴不由自主望向御座。啟明帝紋絲不動，鎏金扶手被他攥得發白。
伯父已然俯首就刑，雙臂大張如展翅之鷹。這是行刑的信號。雲晴再次急切地望向皇上——按禮制，此刻他該起身赦免了。可那襲明黃龍袍依舊穩坐如山，俊美的面容凝著寒霜。
突然，刑鼓驟歇。三聲悶響接踵而至——咔嚓、咔嚓、咔嚓——像極了府中廚娘劈柴的聲響。待雲晴回過神來，伯父的頭顱已在稻草堆中翻滾，頸腔里噴出的鮮血濺紅了刑台三丈。
劊子手摘下黑布面罩，抓起伯父的髮髻高高舉起。那顆頭顱面色青紫，卻詭異地咧著嘴，仿佛在對著滿朝文武露出最後的譏笑。
啟明帝終於緩緩起身，這時，雲晴還天真地以為：糟了，這下子亂套了，他定是忘了及時出言阻止了。
但云晴錯了——他並非忘記阻止，而是刻意為之。
那襲明黃龍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他就是要讓滿朝文武親眼看著，看著這個曾經與他同飲同樂的重臣身首異處。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
這天下，只能有一個王。
而這天下，終將會有他的皇子降世。
但凡有人敢對此事置喙半句——
那刑台上的血跡未乾，便是最好的答案。
而雲晴，站在人群中，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能再天真下去了。
……
三艘官船沿著御河緩緩駛回皇城，船隊所過之處，帶動旗幟飄揚，河岸兩邊的百姓紛紛跪拜。雲晴坐在第二艘畫舫中，這是後宮嬪妃們的座船。
雲晴的母親坐在雲晴的旁邊，倚著雕花窗邊，漫不經心地瞥了雲晴一眼：「晴兒，臉色這般蒼白，可是身子不適？"
「女兒實在沒想到，伯父竟真的會被執刑......"雲晴聲音發顫，「原以為聖上會開恩赦免的。"
母親倏地傾身過來，朱唇幾乎貼上雲晴的耳垂。在船身搖晃的吱呀聲與槳櫓拍水的嘩啦聲中，她的低語只有雲晴能聽見。
「痴兒！"那語氣又快又急，「這等糊塗話也敢說出口？記住，在這深宮裡頭——"她染著蔻丹的指甲狠狠掐進雲晴手腕，「一步錯，便是萬丈深淵。"
「明日我便啟程前往北狄，屆時會將你長姐雲英接回。"父親立在青白玉的台階上對雲晴說，他的玄色官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回國後，將入宮侍奉王后。"
雲晴聽見一陣沉悶的號角聲，但什麼也看不見。
玉瑤貴妃站在雲晴的前面，擋住了刑台的方向，雲晴只能看見她繡著金線的束腰。
雲晴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已經有一年多了，
雲晴卻從未見過今日這般的場面。
雲晴往旁邊挪了幾步，踮起腳尖，終於看清了刑台上的情景。
一名囚犯在護衛的押送下，緩慢地走向刑場中央。
斷頭台早已備好，劊子手身著黑衣，頭戴鐵面，靜立一旁。整個場面肅殺而詭異，仿佛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囚犯已經跪下，雙手扶住斷頭台的木樁。他穿著華貴的衣袍，可此刻卻像個待宰的牲畜。
這看起來更像一場排演的新戲，而不是一場處刑，雲晴抱一種看戲的心態，把它當作一種皇家娛樂。
高台之上，啟明帝端坐，神情淡漠，指尖輕敲扶手，似在腦海中演練他的寬恕辭。
雲晴新婚一年的丈夫慕容白站在啟明帝身後，雲晴的兄長沈小炎和父親沈遠山也在啟明帝身後並排站立，他們的神色凝重。
雲晴在繡花鞋裡輕輕動了動腳趾，心裡盼著皇上能快些下旨赦免，這樣雲晴們就能去吃早膳了。雲晴才十三歲，總是容易餓。
雲晴望著刑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那是雲晴的伯父，鎮北侯。
他解下厚重的貂裘大氅，露出裡面繡著暗紋的錦袍。作為父親的兄長，他曾在雲晴大婚之日贈雲晴一對赤金纏絲鐲，那時他笑著祝雲晴早生貴子，兒孫滿堂。
父親私下告訴雲晴，伯父手握重兵，又是先王血脈，早已讓當今聖上寢食難安。
更糟糕的是，他前日在酒後說過：「陛下除了一個與南疆女子所生的神志不清的皇子，再無子嗣，若繼續這般下去，只怕會無子而終......「後面的話不必說完，在這深宮之中，誰都知道皇后沒有皇子，如果不儘快誕下皇子，皇后的地位岌岌可危。
但是這樣的念頭，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滿朝文武，舉國上下，誰不明白？中宮必須儘快誕下皇嗣，這是關乎國本的大事。若有半分質疑，便是自尋死路——就像此刻，雲晴的伯父鎮北侯正一步步邁向斷頭台，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在這深宮之中，最要緊的是學會裝糊塗。再殘酷的真相，也要用錦繡華服包裹；再血腥的殺戮，也要用絲竹管樂遮掩。雲晴們這些活在宮牆裡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把刀光劍影，都化作觥籌交錯間的談笑風生。
伯父緩步來到刑台中央，晨光為他鍍上一層慘澹的金邊。雲晴站得太遠了，拼命豎起耳朵，想聽清伯父說些什麼，耳邊卻只有風聲的嗚咽。
雲晴死死盯著御座上的皇上，等待他開口赦免雲晴的伯父。
那個站在刑台上的男人，曾經與皇上在御苑比箭，在校場切磋，在無數個宮宴上把酒言歡。他們是總角之交，是患難與共的兄弟。
雲晴想，皇上定是要藉此公開警醒眾人，待最後一刻，必會開恩赦免——雲晴如此堅信著，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稍後早膳要用些什麼。
伯父轉身面向監刑官，緩緩屈膝跪在刑台之上。他雙手合十，向著北方深深一拜，而後將額頭貼在冰冷的檀木刑柱上。雲晴怔怔地望著他——那木柱被打磨得油亮，不知浸透過多少人的淚水與鮮血。
初春的風裹脅著護城河的水汽拂面而來，檐角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恍惚間，雲晴竟生出幾分錯覺，仿佛這不過是一場精心排演的大戲。
直到看見伯父將脖頸置於鍘刀之下，劊子手默然舉起寒光凜凜的鬼頭刀，這般荒誕而真實的景象，才讓雲晴猛然驚醒。
劊子手高舉鬼頭刀的那一刻，雲晴不由自主望向御座。啟明帝紋絲不動，鎏金扶手被他攥得發白。
伯父已然俯首就刑，雙臂大張如展翅之鷹。這是行刑的信號。雲晴再次急切地望向皇上——按禮制，此刻他該起身赦免了。可那襲明黃龍袍依舊穩坐如山，俊美的面容凝著寒霜。
突然，刑鼓驟歇。三聲悶響接踵而至——咔嚓、咔嚓、咔嚓——像極了府中廚娘劈柴的聲響。待雲晴回過神來，伯父的頭顱已在稻草堆中翻滾，頸腔里噴出的鮮血濺紅了刑台三丈。
劊子手摘下黑布面罩，抓起伯父的髮髻高高舉起。那顆頭顱面色青紫，卻詭異地咧著嘴，仿佛在對著滿朝文武露出最後的譏笑。
啟明帝終於緩緩起身，這時，雲晴還天真地以為：糟了，這下子亂套了，他定是忘了及時出言阻止了。
但云晴錯了——他並非忘記阻止，而是刻意為之。
那襲明黃龍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他就是要讓滿朝文武親眼看著，看著這個曾經與他同飲同樂的重臣身首異處。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
這天下，只能有一個王。
而這天下，終將會有他的皇子降世。
但凡有人敢對此事置喙半句——
那刑台上的血跡未乾，便是最好的答案。
而雲晴，站在人群中，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能再天真下去了。
……
三艘官船沿著御河緩緩駛回皇城，船隊所過之處，帶動旗幟飄揚，河岸兩邊的百姓紛紛跪拜。雲晴坐在第二艘畫舫中，這是後宮嬪妃們的座船。
雲晴的母親坐在雲晴的旁邊，倚著雕花窗邊，漫不經心地瞥了雲晴一眼：「晴兒，臉色這般蒼白，可是身子不適？"
「女兒實在沒想到，伯父竟真的會被執刑......"雲晴聲音發顫，「原以為聖上會開恩赦免的。"
母親倏地傾身過來，朱唇幾乎貼上雲晴的耳垂。在船身搖晃的吱呀聲與槳櫓拍水的嘩啦聲中，她的低語只有雲晴能聽見。
「痴兒！"那語氣又快又急，「這等糊塗話也敢說出口？記住，在這深宮裡頭——"她染著蔻丹的指甲狠狠掐進雲晴手腕，「一步錯，便是萬丈深淵。"
「明日我便啟程前往北狄，屆時會將你長姐雲英接回。"父親立在青白玉的台階上對雲晴說，他的玄色官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回國後，將入宮侍奉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