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鐵砧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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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沉沉地籠罩著阿斯佩拉大陸南部的懸崖峭壁。

  然而,在這片被禁忌之地灰霧與古老紛爭陰影覆蓋的土地邊緣,卻有一片燈火通明、生機勃勃的綠洲——薯條營。

  篝火如同永不疲倦的星辰,在營地各處跳躍、燃燒,將溫暖的光暈灑向每一個角落。

  與兩個多月前那僅有幾頂帳篷、幾座速凝泡沫工事的簡陋前哨站截然不同,如今的薯條營,已如同一顆鑲嵌在懸崖邊緣的璀璨明珠,規模拓展至令人驚嘆的兩平方公里。

  曾經臨時性的速凝泡沫結構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由堅固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堡壘式建築。

  這些混凝土並非凡品,其中攙雜了微量的特殊「魔導材料」——一種能微弱增幅結構強度、並賦予其一定能量抗性的銀色粉末。

  這使得營地的建築不僅堅固耐用,表面還流淌著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淡藍色能量光紋,在夜色中顯得神秘而強大。

  人此時的營地內,玩家們的身影隨處可見,他們穿著風格各異的裝備——

  從廢土風格的拼接護甲、到阿斯佩拉本土的鏈甲皮甲、再到樂園科技感十足的合金外骨骼——如同來自不同世界的旅人,匯聚於此。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渡鴉」反抗軍招募的原住民。

  人類、精靈、矮人、獸人、甚至罕見的魔人、亞人……不同種族、不同膚色的面孔在這裡和諧共處。

  他們或是在工坊敲打金屬,或是在訓練場切磋技藝,或是在露天餐廳分享美食,或是在篝火旁講述著各自種族的傳說。

  就連曾經在夜影堡活躍的玩家身影減少了許多,薯條營已然成為玩家們在阿斯佩拉大陸事實上的核心據點,也是無數厭倦了無盡種族紛爭的原住民心中,新的希望之地。

  而這一切的繁榮,幾乎完全歸功於玩家們從現實、廢土及樂園帶來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異域文化」。

  營地中央的「美食廣場」永遠人聲鼎沸。

  來自現實世界飲食文化製成的雞肉味「碳烤岩蜥尾」、薄荷味「冰霜史萊姆果凍」、Q彈爽滑「深淵章魚燒」;

  廢土特色的高蛋白的「輻蚯蚓肉串」、風味獨特的「變種鵝肝醬」;

  樂園特供的「能量營養膏」……各種匪夷所思又香氣撲鼻的美食挑戰著原住民的味蕾極限,也成為了他們了解「異世界」的第一扇窗。

  這裡簡易的露天影院循環播放著玩家剪輯的「廢土風光片」和「樂園宣傳PV」;

  全息投影遊戲台前圍滿了好奇的精靈和矮人;

  可攜式音響播放著動感的電子樂,引得幾個年輕的獸人忍不住跟著節奏扭動身體。

  那些懸浮的照明球、自動淨水裝置、可攜式通訊器、甚至偶爾掠過的偵查無人機……這些對玩家而言習以為常的科技造物,在原住民眼中無異於神跡。

  這裡沒有森嚴的等級制度,沒有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

  只要你願意留下,無論出身種族,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精靈可以成為植物培育專家,照料營地里那些來自禁忌之地的發光蕨類;

  矮人可以在工坊發揮鍛造天賦,學習並改良樂園帶來的合金技術;

  人類可以加入守衛隊,維護營地治安;

  獸人可以擔任陪練師,幫助玩家磨練近戰技巧;

  甚至那些沒有特殊技能的亞人,也能憑藉對自己種族文化的了解,成為樂園的「民俗顧問」或「語言教師」。

  對於飽受戰亂和壓迫之苦的原住民來說,這種包容、自由、充滿機會的氛圍,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烏托邦。

  更令他們心動的是管理者林奇許諾的「終極庇護」——只要通過考核,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對樂園的忠誠,便能獲得前往管理者陛下的神之國「樂園」的資格。

  那裡沒有禁忌之地的致命灰霧,沒有阿斯佩拉大陸的紛爭戰火,只有永恆的安寧與繁榮。

  這如同救贖般的承諾,吸引著無數渴望逃離苦難的靈魂。

  而眼下,在薯條營這片燈火海洋的中心,最耀眼、最喧囂的所在,莫過於那座造型奇特的「鐵砧酒吧」。

  它並非建在地表,而是巧妙地半掩埋於一處天然凹陷的岩壁之中,只露出堅固的混凝土拱頂和幾扇巨大的、鑲嵌著厚重防爆玻璃的窗戶。這裡可以清晰的觀賞涯壁下翻湧的雲霧。


  整體造型如同一座矮人風格的岩石堡壘,粗獷、厚重,卻又不失現代感。

  酒吧門口懸掛著一個巨大的、由精鋼鍛造而成的鐵砧標誌,在篝火映照下閃爍著金屬的冷光。

  這裡,是矮人鐵匠大師——德瓦林·鐵砧的「新地盤」。

  德瓦林·鐵砧,這位曾經在夜影堡以固和精湛技藝聞名的矮人鐵匠,如今的身份是「鐵砧酒吧」的老闆兼吉祥物。

  他坐在吧檯後一張特製的高腳凳上,勉強能讓他的短腿夠到地面。

  身上換上了一件勉強算得上「體面」的、繡著鐵砧圖案的棕色亞麻襯衫,外面套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皮質馬甲。

  他那標誌性的大鬍子被精心梳理過,甚至還編了幾根小辮子,末端繫著小小的金屬環。

  不過,他那雙被爐火熏得發紅的眼睛,依舊帶著矮人特有的精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聊。

  酒吧的規矩很簡單:對所有人開放,除了「孤狼」。

  雖然大部分玩家私下裡都腹誹,懷疑這裡的庫存美酒是否夠這位資深酒鬼老闆一個人暢飲的。

  但鐵砧酒吧的功能遠不止喝酒。

  它是目前整個阿斯佩拉大陸上,唯二能將玩家從戰場上撿來的「破爛」快速兌換成「樂園幣」的官方NPC商店(另一個在夜影堡)。

  對於那些不想支付高額傳送費,或者懶得帶著一堆沉重戰利品跨越薯條營外那條搖搖晃晃的索橋去夜影堡的玩家來說,這裡就是天堂。

  德瓦林至今還記得,當他第一次見識到玩家們從廢土帶來的那些「科技破爛」——扭曲的金屬構件、能量耗盡的電池、布滿彈孔的裝甲板——

  是如何在樂園的工程師手中被拆解、分析、重組,變成全新的、威力強大的武器或工具時,那種世界觀崩塌的震撼感。

  那一刻,他堅守了半輩子的矮人鍛造信仰,在名為「科技」的洪流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毫不猶豫地拋棄了矮人匠神的信仰(至少在表面上),虔誠地拜倒在了管理者林奇的腳下。

  而管理者林奇念在他為玩家鍛造附魔裝備的功勞,不僅賜予了他豐厚的回報,還賦予了他這份「輕鬆」的新工作,以及自由往返阿斯佩拉與樂園的特權。

  雖然德瓦林對經營酒吧實在提不起興趣,但管理者大人對他在酒水上的「合理損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讓他爽快地接受了這份差事——

  畢竟,還有什麼比一邊當老闆一邊喝自家酒更爽的事呢?

  況且,這活兒也確實「輕鬆」。

  他只需要像現在這樣,打扮得像個「體面人」,翹著二郎腿坐在吧檯後面,對著那些蜂擁而至的玩家,捧讀幾句管理者大人親自編寫的、他自己也搞不懂有什麼用的台詞:

  「勇士!歡迎來到鐵砧酒吧!用你沾滿榮耀的戰利品,換取閃耀的獎勵吧!」

  「願管理者的光輝照亮你的征程!下一杯朗姆酒我請!」

  (通常只對消費高的玩家說)

  據說,管理者大人說這樣能增加「玩家」們的「世界代入感」。

  德瓦林不懂什麼叫「代入感」,但他覺得那些玩家聽到這些話時,臉上的表情確實挺有意思的——

  有的興奮,有的翻白眼,有的則一臉「這NPC又犯病了」的無奈。

  至於收東西、估價、付款這些繁瑣的工作?

  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酒吧里有幾個手腳麻利的人類夥計負責收貨、清點。

  付款則更神奇——玩家們使用一種叫「樂園幣」的貨幣。

  在德瓦林看來,這玩意兒大多數時候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只存在於玩家的「系統界面」里。

  只有在玩家需要和營地里的其他非官方NPC交易時,才會出現一種印著管理者頭像的、花花綠綠的紙質憑證。

  德瓦林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虛擬經濟」。

  收別人的東西居然不用當場給真金白銀?

  在他漫長的矮人生涯里,只有最野蠻、最不講信用的獸人才會這麼幹!

  他一度非常擔心這種模式會引發混亂。

  但很快,他又釋然了。

  他現在的老闆可是管理者林奇,是能召喚天火、擁有鋼鐵軍團、掌控著神之國的存在。


  在地表世界看來匪夷所思的事情,放到那位大人身上,或許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法則了。

  就在德瓦林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琢磨著要不要再給自己倒一杯「庫存損耗」的朗姆酒時——

  「哐當!」

  一堆花花綠綠、沾滿泥污和可疑藍色液體的玩意兒被重重拍在了吧檯上。

  一個穿著廢土風格拼接護甲、臉上帶著興奮紅光的玩家(ID:破爛之王)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老闆!快!快幫我瞧瞧,這些玩意兒能賣多少錢?」

  他嘴裡發出咯吱嘎嘣的、啃著能量棒的聲音,眼中閃爍著發現寶藏般的光芒。

  德瓦林像往常一樣,懶洋洋地抬手指了指吧檯旁邊一台造型奇特的金屬機器——

  那是樂園的「智能回收終端」,上面鑲嵌著一塊會發光的屏幕和幾個掃描口。

  收貨不是他的活兒。

  但出於矮人工匠的職業習慣,他還是下意識地瞟了一眼那堆「破爛」:

  幾塊扭曲的、看不出材質的金屬片;

  幾根斷裂的、鑲嵌著劣質水晶的骨杖;

  一個鏽跡斑斑、布滿凹痕的金屬頭盔;

  還有……一枚在昏暗燈光下閃著微弱金光的戒指。

  德瓦林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多停留了兩秒。

  以他專業的眼光看,這戒指做工粗糙,含金量不高,鑲嵌的石頭也是劣質貨色,頂多值個……20銀幣吧?

  不能再多了!這已經是他看在管理者面子上,給出的「良心價」了!

  也正如他所料,負責收貨的人類酒保「老約翰」——

  一個總是板著臉、如同石雕般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拿起那枚戒指,對著終端機的掃描口照了照,又用放大鏡端詳了一會兒,隨後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平靜開口:

  「15銀幣。」

  「奪少?!」

  聽到報價的一瞬間。

  「撿破爛之王」眼中的興奮光芒瞬間凝固,隨即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般爆發。

  「我靠!坑爹呢!這可是金戒指!金戒指!你懂不懂行情啊?老子在戰場上差點被螢光者啃了才撿到的!」

  老約翰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是一副死人臉,只是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旁邊正偷偷給自己倒酒的德瓦林,然後慢悠悠地說道:

  「是我們老闆定的價。你賣不賣吧?」

  「我……」

  玩家氣得差點跳起來,指著德瓦林的手指都在抖。

  「你……你們……黑店!絕對是黑店!」

  他罵罵咧咧了幾句,諸如「奸商NPC」、「遊戲策劃X@」之類的詞彙不斷蹦出。

  德瓦林雖然聽不懂「NPC」、「策劃」是什麼意思,但「奸商」和「黑店」他還是懂的。

  他老臉一紅,假裝沒聽見,低頭猛灌了一口朗姆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也掩蓋了他的一絲尷尬。!

  最終,「撿破爛之王」還是咬牙切齒地選擇了賣掉。

  畢竟,這些「破爛」掛在玩家交易頻道半天無人問津,其他玩家攤主開的價格甚至更低。

  他只能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其他遊戲不也這樣嗎?

  NPC商店收購價連售價十分之一都不到,就當是給系統交稅了。

  拿到15枚虛擬的樂園幣,「撿破爛之王」臉上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打細算的興奮。

  他轉身衝出酒吧,直奔營地門口一個由生活職業玩家擺的攤位,用剛賺來的銀幣加上自己辛苦攢下的積蓄,毫不猶豫地購買了一瓶閃爍著淡藍色光芒的「低階魔力藥劑」。

  「哈哈!開荒必備!值了!」

  他美滋滋地將藥劑揣進懷裡,哼著小曲跑向了傳送陣方向,準備投入下一場戰鬥。

  德瓦林全程目睹了這一切,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敬佩。

  「真是忠誠的好小伙啊……」

  他喃喃自語,又灌了一口酒。

  在人類帝國,即便是領主老爺徵召的士兵,也很少有人會把戰場上拼死拼活撿來的戰利品換的錢,再自掏腰包去買昂貴的魔藥。


  大多數人只會把錢藏起來,或者買酒喝掉。

  這些「勇士」……為了管理者大人的事業,真是傾其所有,在所不惜。

  他並不知道,那個「忠誠」的玩家不只是把戰利品換來的錢花在了「管理者大人」身上,還自己倒貼了不少。

  他更無法理解,對於玩家來說,這只是「開荒必要的投資」,是提升角色實力、通關副本、獲取更好裝備的必經之路。

  這種「自掏腰包變強」的邏輯,在NPC看來簡直是匪夷所思的奉獻精神。

  不遠處的傳送陣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散去,一隻半人高的標準木箱出現在陣中。

  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原住民人類勞工立刻上前,

  熟練地將箱子搬走,堆放在吧檯附近的空地上。

  同時,他們將另外幾個不同規格、但明顯沉重許多的木箱搬上傳送陣。

  隨著光芒再次亮起,這些滿載而歸的箱子消失不見。

  德瓦林知道,那些被搬走的沉重箱子裡,裝的是真正值錢的硬通貨——

  黃金錠、高純度魔晶、以及從螢光者身上搜刮來的、附帶魔法的珠寶首飾……比如剛才老約翰花15銀幣收來的那枚金戒指,此刻就躺在某個箱子裡。

  這些物資會被直接傳送回樂園,作為戰略儲備或者再加工的材料。

  至於那些被堆放在空地上的箱子,裡面裝的則是玩家們撿回來的「次級戰利品」——

  造型古怪的護身符、刻著不明符文的石板、鑲嵌著螢光礦石的工藝品、以及各種無法識別的金屬或生物殘骸。

  據樂園派來的精靈聯絡官——萊戈拉斯·風刃所言,樂園內有一批精通魔法和材料學的「鑑定專家」,會仔細研究這些東西。

  對於那些有回收價值或研究價值的物品,專家們會進行「改良」,然後再賣給一些被稱為「萌新玩家」的新手。

  德瓦林不懂什麼叫「萌新」,但他對這個流程感到大受震撼。

  在這些「惡魔」般精明的玩家和樂園體系面前,他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引以為傲的矮人鍛造生意經,簡直單純得像剛出爐的鐵錠。

  他辛辛苦苦打鐵、討價還價、計算成本利潤……人家倒好,直接把「破爛」回收、研究、升級、再高價賣回給「自己人」。

  這空手套白狼的手段,簡直比最狡猾的地精商人還要高明!

  不過,最讓德瓦林感到心靈震撼,甚至顛覆他世界觀的,還不是這套精明的「商業循環」,而是管理者大人對傳送陣那近乎……奢侈的使用方式。

  他看著空地上堆積如山的木箱,又看了看不遠處光芒不時閃爍的傳送陣,忍不住咂了咂厚厚的嘴唇,鬍子都跟著抖了抖,感慨萬千地說道:

  「……你們居然用傳送陣來運貨……這也太奢侈了!」

  正在對照著手中清單清點貨物的萊戈拉斯·風刃聞言,抬起頭。

  這位金髮精靈依舊保持著優雅的風度,即使穿著方便行動的輕甲,也難掩其高貴氣質。

  他隨口回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樂園的能量來源比你想像的要穩定和寬泛得多,德瓦林。

  雖然傳送成本仍然高昂,但得益於管理者大人的偉力以及……嗯……一些特殊的能量循環技術,加上管理者的勇士自費費用,它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貴得離譜。

  屬於……勉強可以接受的運營成本。」他頓了頓,補充道。

  「況且,你以為只有我們在用傳送陣運貨嗎?」

  看著德瓦林疑惑的眼神,萊戈拉斯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阿斯佩拉大陸上,人類王國、精靈王國、甚至那些魔人城邦……他們同樣在用傳送陣。

  只不過是把各種見不得光的『麻煩』比如危險的實驗廢料、不受歡迎的政治犯、或者……某些引發瘟疫的源頭偷偷扔到敵對種族或者無人區的土地上。

  這些骯髒的交易,在加入樂園之前,我也是有所耳聞的。」

  德瓦林瞪大了眼睛,鬍子氣得直翹。

  看著似乎了解不少內幕的萊戈拉斯,德瓦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問道:

  「喂,風刃,你……去過那個『樂園』嗎?管理者大人的神之國?」


  萊戈拉斯·風刃搖搖頭,金色的長髮在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嚮往,但語氣依舊平靜:

  「沒有。但管理者大人向我承諾過,只要我想,只要我對樂園的貢獻足夠,我就會有機會去那裡。

  那裡……是知識的殿堂,是永恆的安寧之地。」

  德瓦林搖搖頭,抓起吧檯上的木頭杯子,狠狠灌了一大口劣質的朗姆酒,辛辣的味道讓他皺緊了眉頭。

  「……你這傢伙真奇怪,」

  他嘟囔著。

  「換成是我,有這機會我肯定去!那可是神之國啊!不過……」

  他咂咂嘴。

  「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想想也有點發怵。」

  萊戈拉斯·風刃看了他一眼,碧綠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探究:

  「那你想去哪兒呢,德瓦林?你的故鄉?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德瓦林握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望向酒吧窗外那片深邃的、點綴著稀疏星光的夜空,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滄桑:

  「以前啊……以前我想賺一大筆錢,一大筆。

  然後回矮人山脈,找個風景最好的地方,挖一座屬於自己的、最氣派的石窟。

  裡面要裝滿最好的麥酒、最烈的朗姆。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打鐵就打鐵,不想打就躺在金幣堆上曬太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眼中閃過一絲憧憬的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自嘲地笑了笑。

  「呵呵……當然了,那是以前。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

  現在嘛……現在我可不敢想那麼遠嘍。

  除了活下去,在這操蛋的世界裡保住這條老命,我還能有什麼想法?」

  萊戈拉斯·風刃隨口問道: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回去?回到你的山脈,你的族人身邊?」

  「當然是為了生存!為了匠神大人!順便……賺更多的錢……」

  德瓦林話剛說到一半,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說不下去了。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咳嗽起來,老臉漲得通紅,掩飾著自己的尷尬。

  「呃……咳咳……好吧,我承認,那時候的我就是個蠢貨!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球!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這麼兇險!這麼……不講道理!」

  他忽然愣住了。

  看著酒吧里那些興高采烈、討論著剛才戰鬥、準備再次傳送離開的玩家們,一個荒謬的念頭擊中了他。

  他發現,自己其實和那些他曾經在背後笑話的「玩家」沒什麼本質區別!

  那些「好玩家們」自掏腰包,為管理者陛下開疆拓土,購買昂貴的藥劑和裝備,樂此不疲地投入一場場看似毫無意義的戰鬥。

  而他呢?

  他當年離開安全的矮人山脈,不也是為了匠神大人的榮光,或者說是矮人長老們畫的大餅。

  為了賺取更多的金幣和名聲,掏空了家底,背井離鄉,最終差點把命都搭上嗎?

  有些東西,透過現象看本質,從來都是一樣的玩意兒。

  只是披上了一層不一樣的皮——玩家的皮是「樂園幣」和「管理者信仰」,而他的皮是「金幣」和「匠神榮光」。

  相比之下,保不准他反而還要更可憐一點兒。

  畢竟那些「玩家」在戰鬥中、在付出中,明顯是樂在其中的。

  他們臉上洋溢的那種純粹的、近乎狂熱的興奮和滿足感,是裝不出來的。

  而他呢?

  他揣著一肚子的對匠神和矮人長老的怨氣,對過去的悔恨,至今耿耿於懷,連喝杯酒都覺得苦澀。

  萊戈拉斯·風刃沒有嘲笑他,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合起手中的光幕帳本,走到吧檯前,輕輕拍了拍德瓦林寬厚卻有些佝僂的肩膀。

  「看來,矮人之間也並非鐵板一塊,也並非你曾經描述的那般親密無間。」

  精靈的聲音溫和而帶著洞察。

  「同樣,樂園或許也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糟糕,那麼遙不可及。

  好好加油吧,德瓦林。管理者大人是慷慨的,也是全知的。

  說不定哪一天,你內心深處那個關於石窟和美酒的願望,那位大人就真的替你實現了。」

  他微微俯身,碧綠的眼眸直視著矮人有些渾濁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和那些高高在上、只存在於壁畫和禱文中的神靈不一樣,德瓦林。

  管理者大人……是真的會回應,他的信徒們內心最深處的祈禱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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