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喬冠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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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喬冠華

  隨意發揮?

  高林點點頭,隨後又問道。

  「幾個人吃?有沒有什麼忌口?」

  這直指核心的問題讓那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外。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清晰,確保只讓高林一人聽清。

  「兩個人,領導身體正在調養期。

  3

  「明白了。」

  高林點頭,心中那幅無形的菜單瞬間勾勒成型。

  「行了,做菜的事情就交給我吧,你們在旁邊等著。」

  他的語氣平靜。

  中年人與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無聲地退至門口。

  高林挽起袖口,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眼神瞬間銳利如出鞘的廚刀,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

  他大步走向巨大的食材保鮮區,指尖如風掠過那些碼放得一絲不苟的頂級原料。

  活蝦彈跳有力,黃鱔在淺水中蜿蜒,冬筍尖嫩得能掐出水,豆腐白似凝脂,五花肉層次如雲,還有一小碗澄黃油亮的現拆蟹粉。

  不虧是市一招,食材格外的新鮮,遠不是國營飯店能比得上的。

  高林收斂心思,開始製作第一道菜。

  水晶蝦仁。

  他將活蝦撈起,指尖翻飛間蝦殼已剝落如蛻,粉嫩蝦肉落入冰水,遇冷收緊成半透明的脆韌狀。

  薄刀輕點蝦背,一條細沙線被精準挑出,快得只余殘影。

  細鹽、蛋清、水澱粉以獨家手法揉打,蝦仁漸漸鼓脹,表面覆上一層潤澤光暈,宛如水晶珠玉。

  溫鍋薄油,蝦仁滑入瞬間捲曲成玉珠,十幾秒便達熟度巔峰。

  兩滴陳年花雕凌空滴落,酒香鎖在蝦肉纖維中,內斂醇香。

  雪白瓷盤上,玉珠堆疊,僅以兩片芫荽點綴,清極,鮮極。

  他頭也不抬的喊了一聲。

  「上菜!」

  一旁的警衛快步上前,端著盤子離開。

  隨後去去處理黃鱔。

  活鱔現殺,置於木板上一刀劃開,鱔絲勻稱如尺量。

  冷水鍋加蔥姜紹酒煮沸,撇盡浮沫瀝乾。

  這「減負」去腥的一步,是為最大程度去土腥與油脂。

  熱鍋少油,薑末蒜末爆至金黃,鱔絲入鍋快炒至邊緣微卷。

  醬汁傾入,醬油的醇、冰糖的甘、香醋的微酸、極克制的白胡椒,在鍋中融合成深沉醬色。

  鱔絲裹滿醬汁,咸鮮回甘中,只一絲白胡椒香點睛,絕不越「忌辛辣」的線。

  深口砂煲預熱,鱔糊盛入,中央堆起細蔥花、蒜蓉、薑末。

  小鍋燒熱的清油潑上。

  「滋啦!」

  一聲爆響驚天動地,香氣衝擊波穿透門縫,門外警衛員喉結不由自主聳動。

  轉眼之間第二道菜便已經完成。

  這嫻熟的手法,讓注視全程的中年人,都為之一驚。

  不愧是紅案狀元,年紀輕輕,這做菜的模樣都和那些製作國宴的大師傅們有些相似了!

  隨著第二道菜被端走。

  高林又開始製作第三道菜。

  而這道菜並非是上海菜。

  而是蟹粉獅子頭!

  五花肉肥六瘦四,先片後切再斬成石榴籽肉粒,保留纖維感。

  加入蟹粉繼續斬拌,隨後高捧重摔,「啪、啪」聲沉悶有節奏,直至肉團緊實,蟹粉鮮甜揉入肌理。

  深砂鍋底部鋪冬筍,注入清雞湯。

  白菜葉燙軟,將肉團裹成翠衣珍寶,輕放入湯中,湯麵剛沒過頂部。

  文火細燒,湯麵始終微沸,不見翻騰。

  獅子頭在溫潤中酥鬆,蟹鮮被白菜裹住反哺,湯清如初,卻已吸盡精華。

  高林看了眼鍋中的獅子頭,轉頭去忙活最後一道菜。


  他將豆腐乾片成薄紙,再切得細如牛毫,堆成銀絲一團。

  上湯微滾,乾絲與火腿絲、雞絲同入,文火慢煨。

  鹽僅最後少許調入,湯色清亮,不見渾濁。

  乾絲吸飽火腿咸鮮、雞肉甘甜,柔軟而有韌性,清爽暖胃,鮮而不膩。

  偌大的後廚,只剩灶火的呼吸、湯鍋的輕響,以及高林遊走的風聲。

  他在灶眼間穿梭,身影被頂燈拉成長短剪影。

  汗水浸濕鬢角,滴在白褂上暈開深色圓點,眼神鎖定著鍋中每一絲變化。

  門外警衛聳動的鼻翼,門內幫廚眼中的震撼,都是這場無聲戰役的註腳。

  大煮乾絲幾乎和獅子頭同時出鍋,高林將其盛入碗中,四道菜全部做完。

  等候的人上前,沒多言,端起托盤快步走出廚房。

  門輕輕合攏。

  高林長舒口氣,解下圍裙嗎,洗手,收拾刀具。

  歸心似箭的他走到門口,伸手去拉厚重的門。

  紋絲不動。

  再加力,依舊緊閉。

  門外隱約的腳步聲讓他心頭一沉。

  這是要等裡面用過,確認無事才能走。

  他退回料理台邊,靠在不鏽鋼台沿上,望著緊閉的門,心裡惦記著家裡的燈火。

  排風扇的嗡鳴里,時間被拉得格外漫長。

  角落裡的中年人早看明白了高林攥著衣角的手,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帆布刀包的紋路,分明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他忽然笑了,從口袋裡摸出盒香菸,抽出一支遞過來。

  「小同志怎麼稱呼?」

  他聲音里的冷硬早散了,剛才灶台上飄出的那些香氣,還有高林手腕翻飛間那股子篤定,早把他那點首都來的倨傲沖得一乾二淨。

  他見過釣魚台的大師傅掌勺,可沒見過這麼年輕的手藝人,能把家常味做得比國宴還見功夫。

  那不是炫技,是真懂吃的人心裡那點念想。

  高林笑著擺擺手,指尖在手錶玻璃上按了按,錶盤里的指針像生了鏽,挪得格外慢。

  「高林。」

  「高林同志。」

  中年人把煙塞回盒裡,語氣是實打實的佩服。

  「你這手藝,擱京城的大飯莊裡,也得是頭灶的角兒。」

  高林只淡淡擺手:「謬讚了。對了,我到底什麼時候能走?」

  他惦記著雲苓,出門時說好了晚飯前回去,這會灶上的粥怕是早溫第三遍了。

  中年人抬腕看了眼手錶:「再請耐點心,快了。」

  高林輕輕嘆了聲,帶著點自嘲。

  「早知道做完菜還得被關一會,說什麼都不來了。」

  中年人被逗笑了,臉上的皺紋都鬆了些。

  「抱歉抱歉,這是規矩。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往灶台上瞟了眼。

  「我剛才就瞧著,後兩道菜是淮揚菜吧?小莫他們沒跟你說,是要上海菜嗎?」

  高林點點頭:「說了。可做菜哪能只顧著一頭?兩個人吃飯,總不能讓一位吃得香,另一位看著犯難吧?」

  中年人臉上的笑猛地一僵,手裡的煙盒「啪」地合上。

  他盯著高林,眼神里多了點探究:「你知道樓上是誰?」

  高林抬眼:「不知道。」

  中年人沒再說話,只是重新打量起這個年輕人。

  剛才只覺他手藝好,此刻才品出那雙手掌勺的手,心裡頭也揣著桿秤。

  稱得出菜的鹹淡,更稱得出人的心思。

  就在這時,門鎖「咔噠」轉了半圈,穿中山裝的警衛閃身進來,湊到中年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中年人眉梢猛地挑了下,眼裡的緊繃瞬間化了,竟露出點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轉身對高林道:「高林同志,樓上領導請你上去坐坐。」

  高林再次按了按手錶,分針早過了七點。

  「不了,我家在鄉下,回去得走夜路。」


  「領導吃得高興,特意讓請你上去喝杯茶,就一會兒。」

  中年人笑得格外熱絡,往樓梯口偏了偏頭。

  「放心,待會兒我讓車送你,保證比你騎車快。」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顯得生分了。

  高林拎起刀包,跟著中年人往樓梯口走。

  木質樓梯鋪著暗紅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有刀包上的金屬搭扣偶爾碰出輕響,在寂靜里格外清越。

  二樓走廊更長,牆紙上印著暗紋的梅蘭竹菊,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漏出點暖黃的燈光,還有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中年人在門前停住,輕輕叩了叩門板。

  「進。」

  一聲回應傳來。

  中年人推門,側身示意高林進去。

  高林抬腳邁過門檻,心裡那點揣度忽然落了空。

  房間裡哪有想像中的排場?

  兩張小床並排放著,床單是洗得發白的粗棉布,上面印著「鹽瀆市第一招待所」的紅字,邊角都磨得起了細毛。

  靠牆擺著個掉漆的木櫃,櫃頂放著個搪瓷缸,缸沿磕了個小豁口。

  最顯眼的是房間中央的方桌,鋪著塊藍白格子的桌布,他剛做好的四道菜就擺在上面0

  桌旁坐著位不到五十的婦人。她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塊手帕,見高林進來,連忙站起身,眼裡的淚意還沒褪,卻先露出了溫和的笑。

  高林第一眼就覺得對方十分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對方叫什麼。

  而婦人對面的高背椅上,坐著個人,背對著門。

  高林的目光落在那背影上。

  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發梢有點蜷,露出的脖頸皮膚鬆弛著,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那點清瘦。

  他正望著,椅上的人緩緩轉了過來。

  高林的呼吸猛地頓住,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是他!

  可又不是記憶里的他。

  那張在報紙頭版見過無數次的臉,此刻被歲月和病痛磨得沒了稜角。

  曾經飽滿開闊的額頭,如今皮膚松垮地垂著,緊緊貼在骨頭上,連血管的紋路都隱約可見。

  兩道標誌性的濃眉還在,只是眉峰塌了些,倔強地橫在眼窩上方。

  那雙眼曾在聯合國大會上笑看風雲的眼睛,此刻陷得很深,像兩口快乾涸的井。

  眼白上蒙著層淡淡的渾濁,偶爾有光閃過,轉瞬就被疲憊和痛楚蓋過去。

  他顴骨高高地凸著,臉頰凹成兩個淺窩,嘴唇乾裂著,泛著點青紫色,閉著時嘴角微微下抿,那點昔日的堅毅還在。

  高林甚至能看清他胸口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輕得像嘆氣,帶著不易察覺的喘息聲,像台用了半世紀的風箱,費勁地扯動著。

  他身上搭著條灰薄毯,蓋到手腕,露出的手指骨節分明,皮膚鬆鬆地裹著。

  高林忽然想起歷史書上那張著名的「喬的笑」。

  那時的他,仰頭大笑,老外都說他笑聲能把聯合國大樓的玻璃震碎。

  可眼前這人,眉宇間鎖著道深溝,連笑起來,嘴角的弧度都淺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你好,小同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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