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祖師爺賞飯吃;廚師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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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祖師爺賞飯吃;廚師的職責

  劉文韜的話,在高林心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自然明白這位建軍飯店經理話語裡的深意。

  自負盈虧的浪潮拍下,曾經並肩的「戰友」,轉眼就可能成為爭奪有限客源的對手。

  丁慧琳要上雞蛋餅,只是一個開始。

  這不僅僅是竹林飯店的轉變,更是時代巨輪碾過舊有體制時,必然揚起的塵煙。

  高林幾乎能預見,不久的將來,建軍路上的國營飯店都將經歷這番陣痛。

  而個體飯店,則會如雨後春筍,在這片被政策鬆動的土壤里破土而出,各自爭輝,也各自沉浮。

  他的高記,不過是這大潮初起時,偶然被推上浪尖的一葉扁舟。

  但是他有足夠的自信,能在這波浪潮下穩步前行!

  「劉經理說笑了。」

  高林臉上帶著平靜的笑意,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那本嶄新的初級廚師證。

  「我這小鋪子,攏共幾張桌子?翻台翻到冒煙,一天又能接多少客?跟國營飯店幾十張桌,能擺席面的體量比,不過是九牛一毛。

  搶客源?我這小本生意,能養活店裡這幾口人,讓街坊鄰居吃個順心,就知足了。」

  這話半是自謙,半是實情。

  高記的火爆更多是口碑和特色的聚集效應,受限於規模,其吞吐量遠無法與根基深厚的國營飯店相比。

  劉文韜聞言,哈哈一笑,那笑聲裡帶著點世事洞明的瞭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0

  他站起身:「老弟你這份心氣,哥哥佩服!行,東西送到,我也該回去了,飯店裡一堆事呢。」

  他剛轉身,自光恰好與剛從後院收拾完水桶抹布走進來的陸遠航撞了個正著。

  劉文韜腳步微頓,上下打量了陸遠航一眼,微笑著沖對方點點頭。

  姚師傅的徒弟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鹽瀆市第一招待所的房間內,燈光柔和。

  陸遠航坐在姚興對面,眉飛色舞地講述著在高記這一天的見聞。

  早市人潮的震撼、木蒸櫃的神奇、高林傳授腸粉技藝的毫無保留、趙老三范二嘗試的笨拙、自己上手後獲得食客當面稱讚的奇異感受..

  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得生動無比。

  姚興安靜地聽著,不時端起茶杯抿一口。

  當聽到高林坦然說出「廚藝不是武林秘籍」「共同進步才是王道」時。

  他忍不住擊節讚嘆:「說得好!高林這份覺悟,這份對新事物的接納和分享,是真正的大家風範!」

  他感慨地搖搖頭。

  「至於他那悟性......唉,妖孽啊。看菜譜能學到這份上,將傳統器具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我只能說,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祖師爺賞飯,旁人羨慕不來。」

  陸遠航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今天高林展現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對「廚藝」和「廚師」的認知。

  興奮的講述漸漸平息。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深刻的困惑,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看向自己敬重的師父,問出了那個在胸中盤桓已久的問題。

  「師父。」

  陸遠航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您說,我們做廚師的,職責到底是什麼?是守著菜譜,做出最標準的名菜」?

  是追求技藝的極致,在比賽里拿名次?

  還是就像高記那樣,讓每一個走進店裡的人,都能吃得開心、吃得滿足,甚至能因為一口好吃的,記住那個做菜的人?」

  這個問題,在房間裡激起無聲的迴響。

  姚興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斂去,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

  他看向窗外鹽瀆城的點點燈火,仿佛在回溯自己漫長的廚藝生涯。

  「遠航啊。」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帶著歲月的沉澱。

  「你問了一個好問題。這答案,或許每個人心裡都有桿秤,也隨著時代在變。」

  「在過去,在那些深宅大院和宮廷御膳房裡,廚師的職責,或許是供奉」,是做出符合主人身份,彰顯富貴體面的珍饈美味。


  刀工要細如髮絲,擺盤要龍鳳呈祥,味道反而退居其次。技藝是敲門磚,是謀生的手段。」

  「後來,在講究傳承的各大菜系裡,廚師的職責變成了守正」。

  守住老祖宗傳下來的配方,守住本幫本派的味道精髓,一絲一毫不能差。正宗」二字,重逾千斤。技藝是衣缽,是身份的象徵。」

  「再後來,比賽興起了,廚師的職責又似乎變成了爭鋒」。

  爭奇鬥豔,炫技鬥巧,食材要珍稀,造型要驚人,味道要衝擊評委的味蕾。技藝是武器,是博取名利的階梯。」

  姚興頓了頓,目光轉回陸遠航年輕而困惑的臉上,眼神變得溫暖而堅定。

  「但是啊,遠航,剝開這些層層疊疊的外衣,廚師最根本的職責,其實一直都沒變過。」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窗外那萬家燈火的方向。

  「是渡人」。」

  「渡人?」陸遠航不解地重複。

  「對,渡人。」

  姚興肯定地點點頭。

  「用我們手中的食材,灶中的火,鍋里的油鹽醬醋,渡人一程口腹之慾,渡人一刻身心慰藉。

  飢腸轆轆時的一碗熱湯,疲憊不堪時的一碟好菜,團聚歡慶時的一桌佳肴,甚至只是尋常日子裡,那讓人會心一笑,念念不忘的一口滋味.....

  這才是我們這行當,安身立命的根本。」

  「高記的火爆,你看不明白嗎?」

  姚興的眼神銳利起來。

  「食客們排長隊,為的是什麼?是去瞻仰他高林的刀工多神?

  火候多妙?還是去品評他的菜夠不夠正宗」?

  都不是!他們是衝著那份吃進嘴裡,熨帖到心裡的滿足感」去的!

  是那份實實在在的好吃」!

  是那份被用心對待的溫暖!

  高林懂這個道理,所以他不在乎菜系藩籬,不在乎工具新舊,他在乎的是,怎麼用他會的,他能弄到的,做出讓人吃了開心。吃了還想再來的東西。

  他灶台的火,是為食客點的。

  ,陸遠航默默地看著師傅,心中迴蕩著剛剛那句為食客點的」。

  「技藝重要嗎?當然重要!沒有精湛的技藝,如何將食材化腐朽為神奇?

  如何精準地傳遞那份滋味?但技藝是船,是槳,是渡人的工具,不是彼岸本身。

  彼岸,是食客臉上那抹滿足的笑容,是他們放下筷子時那聲由衷的「好吃」。」

  姚興的聲音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平和。

  「比賽的名次,飯店的招牌,都是錦上添花。廚師真正的價值,就藏在那最尋常不過的煙火氣里,藏在食客的胃和心裡。守住了這個渡人」的本心,無論時代怎麼變,手藝都不會丟,飯碗都不會涼。」

  陸遠航靜靜地聽著,師父的話語像清泉,緩緩流過他因困惑而焦灼的心田。

  那些關於技藝、關於名次、關於正宗與否的糾結,在「渡人」這兩個字面前,似乎都變得輕盈起來。

  他回想起高記店堂里,食客們對著他做的腸粉露出的驚喜笑容,那一聲聲直接的誇讚帶來的暖意......

  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感,漸漸在心底升起。

  深秋的月光,清冷如霜,均勻地灑在高范村靜謐的土地上。

  高林推著自行車,和雲苓並肩走在通往村東新宅的小路上。

  白天的喧囂早已散去,只有腳下泥土的微響和遠處偶爾的犬吠。

  新宅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粗壯的梁木已經穩穩架起,在夜色中勾勒出未來家園的骨架。

  接下來,便是上瓦片、封頂、平整曬場,一個嶄新的家,便算是徹底完成了。

  兩人在新宅的地基前停下腳步。

  高林支好自行車,抬頭望著那沐浴在月光下的梁木,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雲苓。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線條,清澈的眼眸里也映著新房的影子,閃爍著安靜而喜悅的光芒。


  「看,我們的家,有模有樣了。」

  高林輕聲說,語氣裡帶著滿足。

  雲苓用力點點頭,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無聲地表達著她的歡喜。

  高林的目光落在自行車上,又轉向雲苓,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問道。

  「還要不要學自行車啦?」

  雲苓的臉頰在月光下似乎微微泛紅,想起之前學車時的笨拙和緊張。

  又想起了那天在稻草堆里衝動..

  但她看著高林鼓勵的眼神,想到以後能騎著車和他一起進城,一起回家,心裡又湧起一股勇氣。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曬場照得一片銀白。

  高林扶著車后座,雲苓有些緊張地跨上自行車,雙手緊緊抓住車把。

  高林的聲音在身後溫和地響起。

  「放鬆,身子坐直,眼睛看前面,別老盯著腳下......對,就這樣......腳慢慢蹬起來,我扶著呢,別怕......

  」

  在愛人沉穩的支撐和溫柔的引導下,雲苓再次鼓起勇氣,腳尖用力,腳踏板轉動起來。

  自行車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雲苓的緊張漸漸被一種新奇的掌控感取代。

  月光下,兩個依偎的身影在空曠的曬場上畫著歪歪扭扭的軌跡,車輪碾過新土,發出沙沙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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