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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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死心塌地

  高林和雲苓拎著那台紅燈牌收音機,踏著暮色回到高范村時,天已完全黑透。

  推開院門,堂屋裡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正上演著溫情的一幕。

  大哥高井和大嫂范以花,正把一沓嶄新的十元鈔票往父母手裡塞。

  「爸,媽,這是一百塊。我們倆留了十塊零花,剩下的你二老收著,先把外頭欠下的饑荒還上要緊。餘下的,你們給存著。」

  高懷仁和倉紅英看著兒子兒媳遞過來的錢,心裡頭又是欣慰又是酸澀。

  倉紅英接過錢:「好,好。你們有心了。這錢,媽先替你們收著。」

  高林和雲苓恰好這時進門,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高林腳步頓了一下,眼神掃過父母手中的錢,臉上沒什麼異樣,只當沒看見這交接。

  家裡的那些舊債,他其實早前就已經悄悄還清了,只是父母兄嫂不知情,這份孝心,他也不想點破。

  「爸,媽,大哥,大嫂,我們回來了。」

  高林揚聲招呼,打破了屋裡的靜默。

  眾人的目光立刻被高林手裡那個四四方方硬紙盒子吸引了過去。

  高井好奇地問:「林子,這抱的啥寶貝疙瘩?」

  高林笑了笑,和雲苓一起把盒子小心地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解開繩子。

  「收音機。」

  他利索地拆開包裝。

  深栗色的木質外殼在煤油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透明的塑料刻度盤,亮閃閃的旋鈕,還有那個蒙著細密網罩的喇叭口。

  這東西,父母在別人家都見過,可當它真真切切地擺在自家堂屋的桌子上時,那份新奇還是撲面而來。

  連一向沉穩的高懷仁也忍不住湊近了些,眯著眼仔細打量。

  「收音機?」

  倉紅英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在收音機光滑的外殼上方虛虛地拂過。

  「嗯。

  「」

  高林應著,從盒子裡拿出說明書,又找出準備好的乾電池,按照圖示一節節裝進收音機底部的電池倉。

  他撥弄著旋鈕,調諧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忽然,一個清晰洪亮帶著明顯抑揚頓挫的男聲猛地從喇叭里沖了出來,充滿了整個堂屋。

  「話說那岳飛,槍挑小梁王,威震武科場!.

  「7

  是評書《岳飛傳》。

  「哎喲!真響了!」

  倉紅英拍了下手,隨即又想起什麼,臉上露出擔憂。

  「林子,費電嗎?聽說這乾電池可貴了!」

  她看著那裝進去的幾節粗大的電池,心疼得緊。

  高林調低了點音量。

  「你就放心聽吧,用不了多少電的。」他安慰著母親。

  村里雖然通電,但大家都捨不得用。

  於是,晚飯被徹底遺忘了。

  一家子人,連同剛放下行李的雲苓,都圍著八仙桌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台紅燈收音機,耳朵豎得老高。

  沉浸在說書人描繪的刀光劍影,忠肝義膽的故事裡。

  昏黃的燈光下,收音機里傳來的聲音成了唯一的主角,將小小的堂屋與外面的世界連接了起來。

  評書說到精彩處,范二忍不住跟著比劃,高懷仁也捋著下巴聽得入神。

  直到高林肚子「咕嚕」叫了一聲,才把大家從故事裡拉回來。

  「哎呀!光顧著聽了,飯都忘了做!」

  倉紅英一拍大腿,這才想起灶上還冷著。

  高林和雲苓相視一笑,挽起袖子。

  「媽,你們歇會,我和雲苓去做飯。」

  廚房裡,雲苓利落地生火,高林則從木桶里取出,趙家老大送來的蝦肉。

  到了十月底,野生的龍蝦數量已經大幅減少,鋪子那也在慢慢退市。

  不過好在現在螃蟹的供應,慢慢穩定。還有炸洋芋的新品頂上了。


  很快,晚飯做好。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評書結束了開始播放戲曲節目。

  飯桌上,高懷仁扒拉了幾口飯,放下筷子,看向高林。

  「林子啊,東頭那新屋,牆砌得差不多了。周師傅說了,過些日子,就能上樑木了。」

  高林點點頭,知道這是蓋房子的大事。

  「爸,定好日子了?」

  「嗯。」高懷仁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一頁,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記著些日子。

  「請隔壁村的老先生看了,說是農曆九月廿三,巳時(9:00—11:00)上樑最吉利。」

  他指著本子上的日期給高林看。

  「陽曆算下來,是十一月八號。你記著點,到時候得回來一趟。主家得上樑,這是規矩,圖個吉利。」

  「曉得了。」高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鄭重地點頭。

  高懷仁接著說。

  「上樑那天,得預備些東西。紅布要一大塊,鞭炮得準備幾掛,蒸些饅頭,再就是,得請幫忙上樑的木匠和鄉親們一頓好飯,得有肉有酒。」

  「行,爸,東西我提前準備好。」高林一一應承下來。

  蓋新房,上大梁,這在農村是大事,儀式感十足,他自然不敢馬虎。

  想到自己和雲苓未來的家正在一點點成型,他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流和期待。

  倉紅英在一旁聽著,臉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又給高林碗裡夾了一筷子蝦。

  「多吃點,在外頭忙活,別虧了身子。」

  日子像村頭的小河水,不緊不慢地流淌。

  轉眼到了十一月一日,秋意已深。

  高林特意抽了個上午的空,沒去鋪子,蹬著自行車去了人民醫院。今個是大黑出院的日子。

  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面熱熱鬧鬧的說話聲。

  推門進去,看見大黑已經換上了乾淨的舊工裝,精神頭不錯,正坐在床邊。

  床邊還站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粗糙,手指關節粗大。

  女人穿著藍布工裝,面容樸實。

  他們正是大黑的父母,瓦廠的工人。

  「林子!」大黑一見到高林,立刻就要站起來,被他父母連忙按住。

  「快坐著,別動。」

  高林趕緊上前兩步。

  「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醫生說骨頭長得結實,就是還得養養,不能幹重活。」

  大黑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大黑的父母也趕緊轉過身,臉上堆滿了感激的笑容。

  張父上前握了握高林的手。

  「小高,可算見著你了!哎呀,真是謝謝你了!這孩子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張母也跟著點頭。

  「是啊,小高,多虧了你!醫藥費都給墊上了。」

  高林目光閃了一下,看向大黑,顯然大黑沒有告訴自己父母自己是為何受傷的。

  他們看著高林,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重。

  起初兒子說跟一個年輕的個體戶老闆干,他們心裡是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穩當。

  可後來,兒子拿回家的錢實實在在,不比廠里掙得少,人也精神了。

  再後來,兒子出了事,這位高老闆不僅沒推卸,還承擔了所有費用,額外給了補償。

  如今親眼見到,年輕,沉穩,待人接物沒有一點架子,這份踏實和仁義,徹底打消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小高,你看你這麼忙,還特地跑一趟。」

  張父熱情地邀請:「今個中午,說什麼也得去家裡吃頓便飯!孩子他媽都準備好了!」

  大黑連忙說。

  「爸,媽。鋪子裡正忙飯點兒呢,你別耽誤正事。」

  他深知高林的時間寶貴,今個能來接他,已經讓他心裡暖烘烘的了。

  高林溫和地笑了笑。


  「叔叔,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吃飯以後有的是機會。今個大黑出院是喜事,你們先好好照顧他回家休養。」

  他轉向大黑,語氣認真。

  「大黑,出院了不代表全好了。聽醫生的,好好在家再養養,骨頭徹底長結實了再想幹活的事。鋪子那邊有我們,你別操心。」

  說著,高林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信封,分別遞給大黑和站在一旁,同樣來接大黑的猴子。

  「這是你們倆上個月的工錢。」

  高林把信封塞到他們手裡。

  兩個信封都鼓鼓囊囊。

  大黑捏著信封,感覺分量很沉。

  他住院大半個月,猴子也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根本沒幹幾天活。

  他們沒想到高林竟然把全月的工資都給了!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覺得嗓子眼發緊。

  猴子也愣住了,他年輕,心思更活絡些,這些天沒在鋪子出力,心裡其實有點虛。

  他看著手裡厚實的信封,又看看高林平靜溫和的臉,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鼻子有點發酸。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把信封緊緊攥在手裡。

  「林子...」大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這太多了!我...」

  「不多。」

  高林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你們是鋪子的人,出了力,受了傷,該拿的一分不能少。拿著,回去買點營養品,好好養著。養好了身體,回來好好干。」

  他拍了拍大黑的肩膀,又對猴子點點頭。

  這一刻,無需再多言語。

  大黑和猴子只覺得心裡那塊沉甸甸的東西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燙的,名為」

  死心塌地」的忠誠。

  他們看著高林,眼神里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高林幫著大黑父母收拾好東西,送他們一家人出了醫院大門。

  看著大黑在父母的攙扶下慢慢走遠,猴子拎著行李跟在旁邊。

  高林這才跨上自行車,用力一蹬,朝著鋪面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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