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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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林來到了雙元路,自行車輪在爛泥里扭出蛇形的印子。路邊蹲坐著幾個抽菸的男人,眼神像錐子似的跟著他轉。

  高林將自行車停下,駐足耐心等待。

  沒一會,一人探頭探腦的靠近:「小兄弟來買東西?」

  「香料。」

  男人聽後朝巷口努了努嘴。

  高林推著車跟在後面,七拐八繞進了條窄巷,牆根長著青苔,頭頂晾的褲衩子在風裡晃。

  剛到一扇黑漆大門前,就聞到裡頭飄出八角、桂皮的濃香。

  帶路的男人敲了敲大門,木門吱呀開條縫,門後的人先瞅了瞅高林,慢慢拉開門閂。

  身旁的男人笑著說:「理解一下,安全第一。」

  屋裡逼仄得很,竹筐挨著竹筐,裡頭的八角桂皮堆得高高的。南牆根的破貨架上擺著蛤蜊油、洋火盒。

  最顯眼的是屋中間的木箱,碼著花花綠綠的票子,糧票布票疊得整整齊齊。

  「要哪種香料?」

  高林指著竹筐里的五香粉:「來一斤。」

  男人用油紙包了四四方方一包,遞過來時紙角還沾著褐色粉末。

  「三塊五。」

  高林眉梢揚了揚,這價比供銷社貴了二十倍!

  不過好在這一斤五香粉夠他用很久,平攤到成本中也不算高。

  至於高林為何不去供銷社或者人民商場買,那是因為他不是全民戶口,沒有購買資格。

  高林並未和對方討價還價,掏出揉皺的毛票角票,數夠了錢遞過去。

  正要走,眼尾掃到貨架角上擱著把梳子。

  暗紅漆光,梳背雕著纏枝蓮。

  「那梳子怎麼賣?」

  男人笑眯眯的說:「你眼光真好,這可是從蘇州淘來的好貨。」

  「別說那麼多,給個價。」

  男人咧嘴笑道:「蘇州雕漆牛角梳,算你四塊。」

  高林摸出票子放在桌上。他把梳子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

  范二的船停靠在碼頭,他正往岸上搬竹筐,忽聽得田埂上傳來撥浪鼓響。『咚咚咚...』敲得跟心跳似的。

  緊接著就有吆喝聲飄過來:「收~鴨毛~鵝毛~甲魚殼~小辮子~壞被胎賣哦~」

  聲音拖得長,尾音在稻田間打了個旋。

  范二忽然想起上次殺雞攢的雞毛,忙直起腰喊:「收不收雞毛啊!」

  撥浪鼓停了,一個戴氈帽的老漢挑著擔子晃過來。

  扁擔壓得彎彎的,前頭籃里堆著幾綹烏黑的頭髮,後頭筐里碼著布鞋底。

  范二轉身進高林屋,在床肚摸出個布包。裡頭是曬乾的雞毛,黃白相間。

  老漢捏起布包掂了掂,皺著眉頭說:「就這點?稱不了重。給你個一分錢吧。」

  范二也不嫌棄,反正是二爺不要的零碎。

  老漢從腰裡摸出個油紙包,抖出枚鋥亮的分幣。

  范二探頭瞅見他籃子裡的頭髮,黑油油的像緞子,忍不住說。

  「乖乖,你收了不少辮子啊。」

  老漢嘿嘿笑了聲,沒搭話,挑起擔子往村西去了,撥浪鼓在身後「咚咚」響,驚飛了路邊的麻雀。

  「二哥!」趙家老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只見趙家四兄弟扛著木桶走來。

  老大的汗衫後背洇出個月牙印,老二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老三老四瞅著木船直轉悠。

  老四扒著船幫問:「二爺還沒回來嗎?」

  「在城裡忙呢。」范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跟哥買東西去。」

  老三老四剛要上船,被老二一把拽住。

  「今個我跟你去,順便去換點糧票。」

  倆弟弟正要嚷嚷,被趙老大瞪了一眼,立馬縮著脖子不吭聲了。

  ......

  夕陽在地上鋪上一層金箔,高林的自行車輪碾過田埂,車鏈條發出細細的響。


  走著熟悉的道路,他騎過木橋,來到了小啞巴家。

  他剛要喊,東屋裡李寡婦的聲音就飄出來:「是小林子嗎?苓苓去采桂花了。」

  自行車往牆角一靠,高林就往西邊跑。

  遠遠看見那幾棵老桂花樹,小啞巴戴著草帽,蹲在樹下的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碎花衫子上落著星星點點的花瓣。

  她正把花瓣往竹籃里撿,手指尖捏著花蒂,動作很輕。

  「小啞巴。」

  聽到高林的聲音,她猛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往下按帽檐。

  慌亂中碰倒了竹籃,金黃的花瓣落在青布鞋面上。

  高林走到她跟前,從懷裡掏出那把牛角梳。那梳子被他捂得滾熱,像塊溫玉。

  「你看,這是什麼。」

  小啞巴盯著梳子發愣,帽檐下滲出的睫毛微微發顫,眼眶慢慢紅了。

  可帽檐擋著,高林沒瞧見。

  見她不接,高林拉起她的手,把梳子擱在她手中,感受到她掌心細密的汗。

  「不喜歡嗎?」

  小啞巴慌忙搖頭,頭髮絲從帽檐下鑽出來,在風裡晃。

  高林這才看見她發紅的眼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蜇了下。

  正想問,就見小啞巴從懷裡掏出一疊碎票子,有零有整,捏得緊緊的,遞到他面前,嘴角揚起個甜甜的笑。

  高林愣住了,忽然想起昨晚隨口說的話。沒想到這丫頭居然當真了。

  「你...把這些錢給我?」

  小啞巴認真的點點頭。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他盯著那些錢,又看向她不停拽著帽檐的手。

  忽然發現往日垂到腰際的麻花辮不見了,草帽下露出齊肩的發茬,肩膀上還沾著些碎發。

  高林一把摘掉她的草帽,小啞巴「啊」了聲去搶,袖口蹭到高林手腕時,他感覺到小啞巴在顫抖。

  此刻夕陽把她的碎發鍍成金線,原本如墨的長髮短了大半,發尾參差不齊。

  高林的呼吸忽然梗在喉嚨里。想起昨夜自己那句玩笑話後,她躲在燈影里沒作聲的模樣。

  他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眼眶發熱。

  小啞巴摸了摸發茬,眼眶裡的淚珠滾落,砸在衣襟上,把碎花衫子上洇出一個個小印子。

  她怕高林嫌不好看,嘴唇抿得發白。

  高林捧起小啞巴的臉,指腹觸到她顫抖的唇瓣。梳子還握在她手裡,角梳的溫柔在掌心裡滲開。

  「傻瓜,我說什麼你都信...以後不叫你小啞巴了,要叫你小傻瓜!」

  她呆呆地看著他,忽然想去拿草帽,高林卻把帽子往後一藏:「不給!這樣最好看!」

  風掀起她的碎發,桂花如繁星般落在高林的手背。

  小啞巴那雙含淚的眼睛在夕陽里,亮得像盛滿了秋夜的月光。

  兩顆原本陌生的心,越走越近,彼此交融。

  高林的胳膊慢慢圈住她的肩,隔著碎花衫能觸到她微微的瑟縮。

  當兩人的胸膛貼在一起時,他感受到了她的心跳。

  小啞巴的手猶豫著搭上高林的後背,指尖剛碰到他汗濕的襯衫,西邊的夕陽便「噗通」落進了稻田,把漫天晚霞都染成了他們擁抱的影子。

  老桂樹的枝椏在風裡晃了晃,抖落的花瓣落在兩人發間,撒了把不會融化的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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