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棠陰比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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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2章 棠陰比事

  寶琴話音剛落,便有探春起身來迎,笑著道:「妹妹才來,我便送了帖子去,遲遲不見你人,還當妹妹今兒個不來了呢。」

  迎春也道:「老太太都贊琴妹妹好品格,這社若是少了琴妹妹豈不少了幾分顏色?」

  眾金釵說說笑笑,將寶琴迎進內中。唯獨寶姐姐面上雖噙著笑,心下卻有些彆扭。

  隨即又商議著定下章程,又有給各人起名號。陳斯遠坐在一旁笑看,奈何李紈忍了半晌實在忍不住,便頻頻朝著陳斯遠看過來。

  旁人尚且沒注意,卻瞞不過寶姐姐與林妹妹。陳斯遠心下冷汗直流,偏生這會子不好與李紈說什麼。

  他起先還打算來湊個熱鬧,如今一看,這哪裡是熱鬧?分明便是修羅場啊。

  陳斯遠漸生退卻之意,此時探春納罕道:「怎麼不見寶二哥?」

  才來的寶琴就道:「方才那會子夏家太太來了,太太便將寶二哥叫了去。」

  三春等與寶玉是姊妹兄弟,自是想帶了寶玉湊個熱鬧,寶姐姐與黛玉心下卻不這般想。前者鄙夷寶玉只知風花雪月、不知上進,後者看穿了寶玉成色,只當做尋常表親相處。

  隨即又有邢岫煙、香菱來湊趣,陳斯遠見勢不好,乾脆起身道:「你們且熱鬧著,我還是回去讀書吧。」

  惜春極為不舍,叫嚷道:「少了遠大哥,總覺少了一分熱鬧。」

  陳斯遠哈哈笑道:「方才定下今日辦詩社,我便不湊趣了。」

  陳斯遠詩詞本事大抵也就是尋常水準,全靠前世記憶支撐,論真本事只怕連李紈與迎春都不如,自然不敢露怯。再者說了,過會子即便他不下場作詩,若讓他點評寶姐姐、林妹妹的詩文誰高誰下,陳斯遠又該如何自處?

  捧了一個便會得罪另一個,陳斯遠莫不如躲個清淨。

  他這般笑著說出來,旁人卻另做他想,只道他詩詞水準太高,不大想參與這等小孩子家家的詩社。

  又有人作想,若是陳斯遠詩詞水準太高,豈不將眾人都掩沒了過去?

  陳斯遠又道:「待來日有旁的吃喝玩樂,我再來湊趣。」

  除去小惜春有些不舍,余者都笑著起身送陳斯遠。陳斯遠臨行之際又與香菱遞了個眼神兒,這姑娘心緒激盪,小臉兒通紅。

  待陳斯遠一走,黛玉便道:「他雖走了,人卻是不少的。」瞧了香菱一眼道:「我這女徒弟隨著我學了許久,如今也能做得詩文了。」

  眾人都知香菱時常便往瀟湘館去學詩,先前只當香菱不過是湊趣,不想這會子香菱竟也能做詩了!

  於是眾人齊齊開口稱讚,香菱掩口而笑,心下自是感念。錯非落在陳斯遠身邊兒,她又怎會遂了心愿?

  到底是一樁雅事,寶姐姐再是心下不爽寶琴,好歹這會子也壓下心緒,噙了笑熱熱鬧鬧參與其中。

  嘰嘰呱呱說了半晌,探春因李紈出了銀錢,便薦其掌社。李紈心下有了寄託,再不是那般槁木死灰模樣,聽了探春的話兒便笑道:「探丫頭既薦了我,我雖不大會做詩,卻勝在年紀痴長几歲,便做了這掌社。不過須得兩個副社幫襯著,這起社之事既是探丫頭先張羅的,我看這頭一個副社便是探丫頭了。」

  金釵齊聲道好,探春當仁不讓應下,又道:「我既為副社,那此番我便先做個東道。」待眾人應下,她又問:「卻不知另一副社,大嫂子有何人選?莫不是寶姐姐或是林姐姐?」

  李紈笑道:「都不是,我看鳳丫頭最合適。」

  寶姐姐聞弦知雅意,頓時笑道:「大嫂子自個兒掏了銀錢不算,莫不是還要打鳳姐兒的秋風?」

  黛玉也笑將起來,道:「說來鳳姐姐那膠乳營生如今可生發了,說不得過些時日便能得了兵部訂單呢。」

  寶姐姐立時道:「要說還是林丫頭好運道,鳳丫頭不拘如何勞碌,這齣息總有林丫頭一半兒呢。」

  黛玉嬌嗔不依,與寶姐姐嬉鬧了一番方才罷休。

  這兩個副社都有了人選,黛玉與寶姐姐嬉鬧過,又說道:「既然定要起詩社,咱們都是詩翁了,先把這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才不俗。」

  於是李紈依舊起了稻香老農的號,寶姐姐名為蘅蕪君,林妹妹為瀟湘妃子,三妹妹探春起了個秋爽居士,二姑娘為菱洲,小惜春為藕榭。

  因著寶玉不在,也無人提醒探春,其名號便只是秋爽居士,而非蕉下客。


  又有薛寶琴新來,她思來想去,給自個兒起了個梅影山人;香菱一時間想不出名號,黛玉以菱香居士相贈,香菱卻覺不妥,思來想去便自稱清堂吟士。

  隨即又定下章程,每月聚一、二回,風雨無阻,又有獎懲之制。

  待諸般停當,李紈便道:「探丫頭急著做東道,那就先準備著。只是這社已然起了,哪裡有不告知副社的道理?」

  探春頓時掩口而笑,道:「大嫂子要去打秋風,我可是怕了鳳姐姐那張嘴……罷了罷了,我留下準備便是了,你們誰愛去誰去。」

  小惜春卻是不怕的,道:「鳳姐姐有何可怕的?咱們掰扯清楚,鳳姐姐斷無不允之理。大嫂子,算我一個。」

  又有寶姐姐道:「那我也走一遭吧。」

  此事定下,李紈便領著寶釵、惜春往前頭來尋鳳姐兒。

  鳳姐兒院兒。

  這會子鳳姐兒歪在炕上,頭上戴了抹額,平兒正低聲交代著。待平兒說完,鳳姐兒就道:「你與喬、馮二人交代下,平素爪子乾淨些,萬不可讓太太拿了把柄。至於每月用度……我私底下貼補二兩就是了。」

  鳳姐兒『抱病』幾日,管家的差事都丟給平兒打理。平兒本就是個老好人的性兒,便是得了鳳姐兒的虎皮,也不好太過得罪各處管事兒,因是這些時日榮國府中麻煩事兒不斷,鳳姐兒又『抱病』,平兒便只好時常去尋王夫人拿主意。

  於是這些時日王夫人庶務纏身,如今已有了厭嫌之心。

  鳳姐兒本就是個貪戀權勢的,自不會真箇兒舍了那管家的差事。此番自是聽了陳斯遠獻策,打算以退為進,好生與王夫人斗上一場。

  那平兒聞言道:「奶奶莫非要用自個兒的體己貼補?」

  鳳姐兒冷笑道:「不過每個月一二十兩銀子的事兒,我又不差那幾個銀錢。」

  平兒這才舒展眉頭。是了,那膠乳工坊走上正軌,只待兵部下了訂單,定能大賺一筆。鳳姐兒自然也就瞧不上那仨瓜倆棗的小錢了。

  正說話間,外間豐兒道:「奶奶,大奶奶、寶姑娘、四姑娘來了。」

  鳳姐兒與平兒主僕兩個一怔,平兒忙挑了簾櫳去迎,鳳姐兒也勉強撐起身形——既是抱病,自然就要有個抱病的樣兒。

  少一時,李紈、寶釵、惜春一併進得內中,鳳姐兒便笑道:「你們怎麼來了?」

  不用李紈開口,惜春便湊過來笑道:「鳳姐姐可好些了?」

  鳳姐兒道:「我這病須得將養著,只怕一時半會是好不了啦。」

  惜春年紀小,聽不出弦外之音,頓時好一番關切。那李紈與寶姐姐卻不是傻的,眼見王熙鳳氣色正好,只臉面故意都敷了粉,哪裡像是抱病了?

  寶姐姐樂得鳳姐兒與王夫人鬥起來,自個兒也懶得參與其中。李紈心下暗恨王夫人苛待,雖說先前鳳姐兒一直對她多有提防,可她一來並無管家之意,二來也不指望賈蘭承襲榮國府家業,自是不會與鳳姐兒交惡。

  因是待惜春說過,李紈便上前道:「若我說你多歇歇也好,這麼大個家業,家中千頭萬緒的都要你打理,便是再好的身子骨也要累病了。」

  鳳姐兒心下略略異樣,旋即便知此為李紈善意。她趕忙道:「今兒個平兒實在打理不過來,我還想著強撐幾日呢。嫂子既這般說了,那我便好生歇一歇。」

  二人對視一眼,盡在不言中。

  先前鳳姐兒處處提防李紈,蓋因王夫人之故,生怕管家的差事落在李紈手裡。如今仔細想想,不過是王夫人挑唆之語罷了。

  什麼寡婦不好拋頭露面,薛姨媽也是寡婦,薛家大房家業還不是攏在薛姨媽手中?且先前鳳姐兒管著內宅,又不用往外頭去,哪裡就要拋頭露面了?

  李紈順勢就道:「這就好。我們此來,是探丫頭一時興起,起了個社。如今才起了個頭,不免手忙腳亂,便請你去做個監社御史。」

  鳳姐笑道:「我又不會作什麼」濕「的」干「的,要我吃東西去不成?」

  惜春說道:「鳳姐姐雖不會作,也不要你作。只監察著我們裡頭有偷安怠惰的,該怎麼樣罰他就是了。」

  鳳姐兒頓時笑道:「你們別哄我,我猜著了,哪裡是請我作監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麼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你們的月錢不夠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拘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


  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起來了。李紈笑道:「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

  鳳姐兒笑著又道:「虧你是個大嫂子呢!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著念書,學規矩,針線的,他們不好,你要勸。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罷了,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子。

  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兒。

  你娘兒們,主子,奴才共總沒十個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他們玩玩,能幾年的限期?

  她們各人出了閣,難道還要你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涸海乾,我還通不知道呢!」

  李紈扭頭與寶姐姐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

  不待李紈往後頭說,惜春就道:「鳳姐姐這回可錯了,大嫂子拿了體己,遠大哥也給了不少,算來一早兒就夠用了,我們也是想鳳姐姐湊個熱鬧,這才來請……偏鳳姐姐不識好人心。」

  小惜春一番話說得鳳姐兒訝然不已,李紈素來一毛不拔,這回怎地這般大方了?又想起那會子王夫人幾次嘀咕,說那金剛經少說值個五七萬銀子,鳳姐兒心下頓時有了數:

  是了,換做自個兒也不好明言得了多少銀錢,定要好生遮掩一番。這般想來,如今李紈可是個財主,可不就要掏了銀錢?

  再仔細思忖,李紈又是個謹小慎微的,掏了銀錢生怕顯眼,這才拉了自個兒做陪襯?

  鳳姐兒掩口笑得前仰後合,口中不住的道惱,禁不住心思轉動:李紈如今不差銀錢……說不得手頭兒便有個一、二萬銀子,足夠養她們娘兒倆的,加之素來為王夫人不喜,說不得非但不會幫王夫人爭榮國府家業,反倒還會幫著自個兒說話呢。

  李紈素來在老太太跟前兒有臉面,有時候她一句話可比自個兒說百句都強,既然她有交好之心,那自個兒自當順勢應承下來。

  於是鳳姐兒便在炕頭兒上斂衽一福,道:「是我說錯了,給大嫂子道惱。」

  李紈笑罵道:「你少花馬弔嘴,只問你一句話,這社你管不管?」

  鳳姐兒趕忙道:「我不入社花幾個錢,不成了大觀園的反叛了?還想在這裡吃飯不成?今兒個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作會社東道。過後幾天,我又不作詩作文,只不過是個俗人罷了。『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有了錢了,你們還攆出我來!」

  此言一出,內中諸人都笑將起來。

  鳳姐兒是個爽利的,果然吩咐平兒取了五十兩銀子來。又因近來『抱病』,便說暫且不去秋爽齋,只待眾人做了詩詞品評時,一道兒來鳳姐兒院兒。

  李紈、寶釵、惜春興盡而歸,下晌時秋爽齋果然起了社。因秋爽齋內中有一株海棠樹,眾人先做過海棠詩,順勢便起名海棠社。

  一日嬉鬧,至傍晚時香菱方才飲得小臉兒紅撲撲的迴轉。

  自打香菱尋回了母親甄封氏,性子逐漸疏朗,臉上也多了笑模樣,奈何平素依舊謹言。此番許是真箇兒稱了心意,甫一回來便尋了陳斯遠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一會子說:「開到一半兒時,寶二爺興沖沖的來了,聽聞起社事宜,頓時急得抓耳撓腮的。四下問詢一番,先說三姑娘的名號不好,改做了蕉下客,又被林姑娘打趣,說三姑娘這名號是鹿肉。

  跟著寶二爺又自稱綺霰公子,湊趣做了兩首詩,奈何又被大嫂子定為末等。」

  一會子又道:「我不過是湊趣的,所憋出來一首,卻誰都比不過。寶姑娘、林姑娘還有新來的琴姑娘都做了好詩,就連大嫂子也難分伯仲,只得去前頭尋二奶奶品鑑。

  二奶奶聽了一遭,只說林姑娘的最上口,便定下了林姑娘是頭名。」

  陳斯遠面上噙著笑意,捉了香菱的柔荑,自是為香菱高興。錯非自個兒,這姑娘來日如何實在不好說,虧得他甫一入府便機緣巧合將香菱弄到了身邊兒,如今香菱的命運自是再與原文中無干。

  除此之外,這海棠社一節自然也變了。

  因李紈出了銀錢,探春便推舉其為掌社,而不是原文中那般李紈自薦,惹得探春腹誹了一番;其後鳳姐兒雖說了一番怪話兒,卻聽聞李紈也出了銀錢,立刻道惱不迭;再往後因著香菱、寶琴也在海棠社,李紈、探春再不似原文中那般偏著寶姐姐,請了鳳姐兒做裁判,鳳姐兒胡亂尋了個由頭便定下黛玉的詩為頭名。


  如此一來,黛玉自是欣喜,寶姐姐卻也不會不高興——若是定下寶琴為頭名,只怕寶姐姐一準會氣惱不已。

  待香菱止住興頭,笑吟吟去給陳斯遠打水,陳斯遠又暗忖。其實何止是這海棠社,只怕眾金釵的命運早就改了,往後如何,再不好依著原文忖度。

  這日夜裡,香菱興致極濃,尋了陳斯遠極盡痴纏之事,一夜旖旎自不多提。

  ……………………………………………………

  三聖庵。

  小巧跨院兒里,妙玉正吃著一碗粳米粥。她卻吃得蹙眉不已,蓋因兩個婆子雖也會開火做飯,卻總比不得大觀園小廚房的滋味。

  妙玉素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會子自是難以下咽。

  丫鬟清梵瞧出自家姑娘心緒,便說道:「姑娘且忍一忍,待過了這陣子,咱們尋了落腳處,再請個手藝好的廚娘來。」

  妙玉輕聲應下,道:「你今兒個也去瞧了,可有合意的?」

  清梵搖了搖頭,道:「內城各處庵堂都不打算發售,我明兒個打算往外城走一走。」

  此言一出,立時惹得妙玉蹙眉不已。她那孤高的性兒一則是天生的,另一則是故弄玄虛,引得達官顯貴追捧。

  這內城才是達官顯貴匯聚之地,外城又如何比得過?妙玉便說道:「也不拘是庵堂,寺廟道觀都可,大不了多拋費一些銀錢改造就是了。」

  清梵就道:「那倒是有一處,不過是在東城,不若明兒個姑娘親自去瞧瞧?」

  妙玉應下,思量著又道:「可問過僧尼了?」

  清梵說道:「除去智能兒與碧痕,旁的都說無可無不可。」

  這話問的自然是來日遷了庵堂,其餘女尼可要跟隨。

  妙玉便道:「那就隨她們。」

  清梵應下。妙玉又忍著滋味勉強吃用了一些,便吩咐清梵撤下。

  此時業已入夜,清梵打了水來,伺候著妙玉洗漱罷,便為其鋪了被褥。

  待到了二更天,妙玉撂下書卷早早入睡。誰知方才睡下,前頭便有女尼驚呼:「走水啦!」

  妙玉正似睡非睡之際,聞聲立時驚醒。清梵緊忙起身為其披了衣裳,旋即快步去正院兒觀量。

  過得半晌,清梵唬了臉兒迴轉,說道:「姑娘,側殿走了水,一眾人等都亂了手腳。」

  妙玉嗔怪道:「好端端的怎地走了水?定是值夜的不小心打翻了燈油!」當下裹緊衣裳領了清梵便往大殿方向尋來。

  臨出門之際,清梵蹙眉扭頭瞧了一眼,正要說些什麼,妙玉就催促道:「你還等什麼?還不隨我去喚人滅火!」

  清梵趕忙應下,隨著妙玉往正院兒而去。

  卻不料二人才離了跨院,便有兩條黑影翻牆入內,悄然摸進了跨院正房裡。

  卻說妙玉一來,眾人立時有了主心骨,也不消妙玉吩咐,兩個婆子連帶清梵四下呼喝,又有智能兒、碧痕幫襯,眾女尼兼祧手提,可算將側殿的火勢滅了。

  妙玉又尋值夜女尼問責,那女尼只哭道:「我也不知為何,方才迷糊得緊,不覺便睡了過去。」

  妙玉心下厭嫌,只當其是個馬虎的,拿定心思來日只領了智能兒與碧痕去新落腳處。

  臨近子時,妙玉方才迴轉跨院安置。誰知才進跨院,清梵瞧著大敞四開的房門,立時驚呼一聲兒。

  妙玉也覺不對,趕忙叫了兩個婆子來,又有智能兒、碧痕提了扁擔、哨棒,戰戰兢兢尋進屋裡,卻見內中翻騰得極為凌亂,卻無半個人影兒。

  清梵眼見並無賊人,趕忙到得臥房裡找尋,須臾便叫道:「姑娘,東……東西都沒了!」

  妙玉只覺天旋地轉,虧得智能兒攙扶方才不曾跌了去。待回過神來,撇開智能兒便跑進了內中。便見兩個箱籠敞開著,內中早已空空如也。

  妙玉瞠目,不知所措。這會子方才後知後覺,此番是中了賊人調虎離山之計!

  兩個婆子也慌了手腳,一個道:「賊人定沒跑遠,趕緊四下找找,說不得便藏在庵里!」

  另一個道:「那火定是賊人放的,以有心算無心,只怕這會子早就跑遠了,我看還是報官吧!」

  二人爭執不下,只得尋妙玉來拿主意。妙玉這會子心若死灰,哪裡還有主意?


  她心下暗忖,便是要報官,也須得明日了。當下便將眾人遣散,又留了兩個婆子守在屋中。隨即打發清梵四下翻騰,這一翻不要緊,非但是那些珍玩,便是此前餘下來的上千兩銀票也不見了蹤影。

  妙玉頓時心若死灰,尋了清梵一盤算,一行人等竟只剩下百餘兩銀錢。這些銀錢莫說是買下一處庵堂了,只怕連日常用度都撐不了幾個月。

  妙玉心下既懊悔又後怕,偏她是個不服氣的,心下暗忖,待她來日行走權貴之間,自會有人大把大把的奉上銀錢。

  清梵觀量其神色,好半晌才道:「姑娘……要不,要不還是回榮國府吧。好生與太太道個惱,說不得就——」

  話沒說完,妙玉便瞪視過來,道:「你知道什麼?」

  清梵癟嘴道:「便是太太那邊廂說不過去,求了遠大爺總能援手一二……還有邢姑娘——」

  「住口!」妙玉面色鐵青。前一回她低頭求了邢岫煙,心下就老大不自在。如今逃脫樊籠,哪裡還有臉面再去央求?再說,那豈不是讓邢岫煙瞧了自個兒笑話兒?

  妙玉咬牙運氣道:「明兒一早報官,往後……往後……」

  往後如何,妙玉不曾說,蓋因她如今也迷茫不已。

  一夜輾轉反側,翌日一早兒,兩個婆子便去報了官。

  這等庶務,妙玉自是不管的,只任憑兩個婆子與官差答對。她躲在後頭禪房裡胡亂思忖,誰知過得半晌,便有清梵咬著下唇來尋。

  妙玉就道:「官差可走了?」

  清梵搖了搖頭,道:「姑娘,韓嬤嬤說……總要預備一些茶水銀子。」

  妙玉並非真箇兒不通人情世故,只是性子太過孤高,不屑於與凡夫俗子講人情世故。聞言便蹙眉道:「可說了要多少銀錢?」

  清梵咬著下唇道:「怕是要二十兩。」

  妙玉頓時一怔,清梵又道:「不過……韓嬤嬤說,除非官面兒上尋了人請託,不然那些物件兒大抵是尋不回來了。」

  妙玉立時惱了,道:「既尋不回來,官差還有臉要茶水銀子?」

  清梵道:「韓嬤嬤說請神容易送神難……若不給些茶水銀子,只怕官差便要生事呢。」

  妙玉好一陣無語,只得打發清梵往前頭送了二十兩銀子去。

  清梵才走,便有智能兒來尋。

  待進得內中,便與妙玉道:「姑……住持,庵中米糧已不夠三日之用,師姐們讓我來問問住持如何採買。」頓了頓,又道:「另則,側殿燒了一半,只怕修葺起來也要銀子。」

  妙玉道:「米糧之事,只管去尋清梵。至於側殿……且留著吧。」

  她心下想著,左右地契不在自個兒手中,這修葺自然不會落在自個兒頭上。

  答對了智能兒,還不等妙玉靜下心來,前頭又出了事兒。吵嚷喧鬧之聲,便是在跨院裡也聽得真切。

  少一時便有清梵哭喪著臉兒來尋,道:「姑娘,不好啦!有個盧員外拿了地契領著家丁尋來,說此地已為其所有,要咱們三日之內盡數搬離。另則,側殿燒了大半,那盧員外還要咱們賠付銀錢呢。」

  妙玉氣得渾身哆嗦,起身鐵青著臉兒道:「那側殿又不是我燒的,憑什麼要我賠?」

  清梵咬著下唇不言語,只瞧著妙玉。那意思是,眾女尼都沒銀錢,還稱妙玉為住持,可不就要妙玉來賠?

  妙玉又不是傻的,心思一轉便明白過來。當下嘆息一聲兒,再也扮不得高人,只好與清梵往前頭尋去。

  ……………………………………………………

  卻說這日陳斯遠品評過眾金釵詩詞,雖逐個都贊了,心下卻也分了高下。黛玉才情卓著,自是頭一等的。讓陳斯遠驚奇的是,那薛小妹才情不讓寶姐姐,二者竟難分伯仲。

  驚奇之餘,便有芸香送了帖子。

  陳斯遠過問一嘴,芸香只道有僕役打後門兒送來的。陳斯遠鋪展開掃量一眼,立時收攏了——此番卻是薛姨媽來信相邀。

  算算二人好些時日不曾親近,陳斯遠自是心猿意馬。當下讀書半日,晌午時推說與友人宴飲,偷偷摸摸便去了大格子巷。

  那薛姨媽早就來了,二人小別重逢,自是好一番繾綣纏綿。待親熱過後,薛姨媽便說起正事兒道:「你得空往梅翰林家中去一趟,萬萬不可讓琴丫頭的婚事成了!」


  陳斯遠問道:「這是怎麼個說法兒?」

  薛姨媽翻了個白眼道:「你又何必明知故問?有了梅翰林做靠山,那皇商的差事豈不是要落到二房頭上?」

  所以女子有了權勢最容易小性兒,薛姨媽此舉頗有『寧與友邦、不予家奴』的意思。

  陳斯遠便笑著道:「我與梅沖諳熟,先前此人幾次三番推拒婚事……錯非梅翰林含糊其辭,只怕這婚事早就作罷了。」頓了頓,又問道:「那二房的銀錢……」

  薛姨媽道:「我只說留在帳面上,等年底歸攏了再算給他!」

  薛姨媽沒說到底多少銀子,可瞧著其肉疼的模樣,想來最起碼也要二、三萬銀子。陳斯遠好生安撫一通,薛姨媽記掛薛蟠又鬧事,急急忙忙便回了老宅。

  陳斯遠眼看天色不早,施施然迴轉榮國府,誰知甫一進得清堂茅舍,便見篆兒癟了嘴正與紅玉說道著什麼。

  見了陳斯遠,那篆兒立時得了主心骨,上前道:「遠大爺,你這回可得幫我們姑娘一遭。」

  陳斯遠訝然道:「表姐出了何事?」

  篆兒幾次欲言又止,說道:「還請遠大爺移步。」

  當下二人進了內中,篆兒這才說將起來。卻是下晌時清梵又登門央求,只道妙玉並無銀錢傍身,求邢岫煙幫襯。

  邢岫煙推卻不過,便將手頭的銀錢湊了湊,送了那清梵五十兩銀子。

  陳斯遠聽得雲山霧罩,暗忖那妙玉就算斷尾求生,手頭總有個兩萬左右的財貨,這才幾日便又來求邢岫煙?

  正納罕間,外間紅玉道:「表姑娘來了。」

  陳斯遠緊忙起身來迎,便見邢岫煙蹙眉入內,顯是朝陳斯遠略略點頭,隨即瞧著篆兒道:「多嘴!誰讓你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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