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情鎖麝劫 孽緣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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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7章 情鎖麝劫 孽緣殤逝

  素雲送過那婆子,返身回來道:「奶奶,這般好的簪子,若毀成長命鎖……只怕可惜了。若不然,改明兒個我自個兒往街面兒上去找找?再如何說也是大爺留下來的——」

  「不用了——」李紈輕聲道:「既是蘭哥兒亡父之物,合該留給他。」

  素雲笑著應下。

  李紈湊坐床頭,手中兀自繡著帕子,偏那一針一線總會停上半晌。這女子改了心思,自不會再念及過往情誼。於是哪怕李紈前些時日拼命去想賈珠的好兒,可想起來的卻是自個兒孕期時賈珠胡亂狎玩。

  待想起陳斯遠來,除了多番幫襯照拂,便是那兩次相會的旖旎。李紈情知壓不住自個兒的心火,刻下也知二人早已越界,再想那勞什子的知己之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孤寂數年,心下早已乾涸,如今這一把火點起來,卻是再也澆不滅,於是這會子滿心滿眼都是陳斯遠。

  可這般實在於禮不合,又要為蘭哥兒前程考量,李紈這會子自是煎熬,恨不得即刻便尋了陳斯遠,求了那兩全之法才好。

  燈花爆燃,李紈不禁幽幽一嘆,心下想著,也不知遠兄弟這會子可曾想起了她?

  大格子巷。

  燭火昏暗,襲人一身小衣,低眉順眼打了水來。陳斯遠則大老爺也似靠坐床上,身上中衣胡亂敞開,那左肩留下個鴿子蛋大小的猙獰傷疤。

  襲人打濕了帕子,仔細為其擦拭身上。陳斯遠抬眼打量,有道是燈下看美人,別有一番滋味。這襲人歡愉過後真真兒是白裡透紅,眉眼間媚態十足。

  陳斯遠便道:「也不用麻煩了,過會子我便走。是了,可要送你回自家?」

  襲人一琢磨,陳斯遠都不在了,自個兒再留下去也是無益,便頷首道:「那倒是要勞煩遠大爺捎一段兒了。」

  這般說著,襲人為其仔細擦拭過胸膛,又特意避開創口,隨即乖順偎在其懷裡。

  陳斯遠這會子自是神清氣爽,十來日憋悶一朝而除,這內中滋味誰試過是知道。

  襲人見其心緒頗佳,便試探著說道:「哎,那夏姑娘瞧著就是個不能容人的,說不得何時我便被打發出府了呢……」

  陳斯遠乜斜一眼,不禁笑道:「寶玉倒是個喜新厭舊的性兒……不過他也是一時新鮮,我就不信你拿捏不了他。」

  襲人蹙眉道:「寶玉這會子滿心滿眼都是夏姑娘,我便是說了什麼,他也聽不進去。」

  「呵,怎麼,你是想……跳槽?」

  襲人頓時變了臉色,偏又不敢說什麼。這會子跳槽可不是什麼好話,元時便用來形容見異思遷,此時更是代指青樓中的姐兒改換門庭。

  襲人趕忙嬌嗔道:「遠大爺何必說得這般難聽?我一個丫鬟,不想來日配了小子,只求來日遠大爺賞一口飯吃。」

  陳斯遠含混道:「若只是如此,來日你只管來尋我就是。」

  他心下思量的分明,襲人這等宅斗小能手,那是萬萬不可帶回家中。念及襲人伺候得還不錯,了不起來日養在外頭就是了。

  不過這襲人心思大著呢,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又怎會舍了那寶二姨娘的位份?

  聽他隨口應承,襲人笑著道了謝,實則不過是隨口一提。那床笫之間……寶玉自是比不得遠大爺的,奈何遠大爺身邊兒的丫鬟太多了。紅玉、香菱、五兒……還有晴雯,後頭說不得寶姑娘身邊兒的、林姑娘身邊兒的都要湊上前呢。

  襲人如今是寶玉身邊兒的大丫鬟,便是進了家門,只怕也被排擠得無處容身。再說夏姑娘眼裡不容人,那寶姑娘也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

  如此看來,莫不如現今這般留在寶玉房裡呢,好歹還能指望指望。若是果然跟了遠大爺,只怕半點指望也無。

  二人言說一番,襲人伺候著陳斯遠穿戴齊整,眼看不過戌時過半,便一道兒僱請了馬車。陳斯遠先行將襲人送去家裡,這才兜轉著回了新宅。

  甫一進得內中,便有晴雯蹙眉來迎。見了面兒便問道:「大爺往哪兒去了?那會子香菱姐姐才打發了慶愈來問,說是大爺用過晚點便沒了影兒,還當是來了這兒呢。」

  陳斯遠隨口遮掩道:「許久不見故友,尋友人說了半晌。怎麼不見三姐兒、二姐兒?」

  晴雯隨行一旁,低聲說道:「下晌時有小尼姑來尋二姨娘。二姨娘不知得了什麼信兒,急吼吼便往水月庵去了;三姨娘倒是在後頭,不過身子不大爽利。」


  陳斯遠掐指一算便知正趕上三姐兒月事來了。

  是了,尤老娘算月份也是懷胎八、九個月了,莫不是此時有了動靜?

  這等尤家陰私事,自是不好與晴雯說。

  陳斯遠便點點頭,吩咐晴雯道:「出了一身汗,過會子沐浴,你吩咐人先預備著,我去後頭說會子話兒就來。」

  晴雯應下,自去尋曲嬤嬤吩咐。

  陳斯遠則轉到後樓,一逕到得尤三姐房裡,陳斯遠關切了尤三姐一番,這才落座與其說將起來。

  「下晌時銀蝶來遞話兒,說是珍大嫂子動了胎氣,又在房裡尋見了此物。」

  說話間將那香囊遞過去,尤三姐歪在床榻上,蹙眉接過來掃量一眼,頓時訝然道:「麝香?」

  見陳斯遠點頭,尤三姐冷笑道:「咎由自取!」

  陳斯遠笑著道:「還氣惱著呢?」

  尤三姐冷哼一聲別過頭去。她本就是個潑辣、敢愛敢恨的性兒,若不是尤老娘阻攔,她說不得都與陳斯遠定下親事了,又豈能不恨?還有那尤氏,明知三姐兒一顆心都在陳斯遠身上,還那般沒臉子的貼過來,三姐兒又怎會不怨?

  「得嘞,回頭兒我還是尋二姐兒說道說道吧。」

  尤三姐蹙眉道:「那可有的等了……她,說不得這幾日便要發動了。」

  陳斯遠納罕道:「動了胎氣?算時日還不曾足月吧?」

  話音落下,陳斯遠便見尤三姐一張粉臉兒好似吃了蒼蠅一般的噁心……嘶,不會吧?那尤老娘送去水月庵也不消停?

  「啐!」尤三姐氣得掉了眼淚,道:「哥哥快別說了,再說下去真真兒要臊死我了!我,我就沒這個娘親!打明兒起我便是天生地養的!」

  陳斯遠趕忙上前將尤三姐摟在懷中,低聲問道:「總有個由頭吧?老安人……起先也不是這般不知……」

  不知什麼?自是不知檢點。

  尤三姐抹淚道:「還能為何?都是那烏香丸鬧的!」

  尤三姐邊哭邊數落,倒是將內情說了個清楚。敢情尤老娘始終不曾戒了那烏香丸,便是在郭家時也要典當了自個兒的頭面,私底下去採買烏香丸。

  待郭家將人送回來,賈珍出面將其送去了水月庵,每月雖也有些月例,可又如何夠尤老娘花用的?

  且尤氏、三姐兒都不去看她,只二姐兒月餘光景才去看一回,那尤老娘癮頭犯了,自是不管不顧起來。

  這起初還是與那些香客不清不楚的,待到後來賈芹招攬了一幫子青皮聚集水月庵,那尤老娘竟與賈芹廝混在了一處!

  前一回聽聞尤老娘有恙,尤二姐好一番勸慰,尤三姐捏著鼻子去了一回。誰知更衣時聽兩個小尼姑說起來,頓時臊得扭身就走。

  到得今兒個聽聞尤老娘發動在即,尤三姐自是說死了也不去瞧,自個兒氣得更是天癸都提前了兩日。那尤二姐無奈之下,自個兒自個兒去了城外水月庵。

  陳斯遠寬慰半晌,到後來實在不知說什麼好了。攤上這樣的母親,真真兒是家門不幸。

  好半晌,尤三姐發泄過後,總算平復下來,說道:「我不放心二姐,便多打發了幾個丫鬟婆子。哥哥,寧國府的事兒且不說,那賈芹——來日我定一劍劈殺了他!」

  陳斯遠笑道:「你我一體,哪裡用勞動妹妹?回頭兒我尋個法子,徑直將此人遠遠打發了就是。」

  尤三姐悶聲應下,又蹙眉捂著小腹。陳斯遠不敢怠慢,緊忙搓熱了手為其揉捏。許是哭累了,陳斯遠揉搓半晌,三姐兒竟睡了過去。

  陳斯遠喚來春熙,伺候著三姐兒睡下,這才往前頭來。

  正房裡,晴雯正偎在椅子上瞌睡,聽得腳步聲,緊忙揉著眼睛起身,道:「大爺可要沐浴?我這就讓嬤嬤抬熱水。」

  陳斯遠道:「困了?」

  晴雯癟嘴氣惱道:「鸞兒也不知打哪兒學來的毛病,每日家天不亮便起來鬧騰,過了午時酣睡一場,晚上又熬到極晚才睡下。今兒個要不是甄大娘、曲嬤嬤來著,我定要好好教訓她一通!」

  陳斯遠哈哈一笑,打趣兩句,便任憑晴雯叫了熱水來,又被其伺候著寬衣解帶。

  此番鸞兒倒是沒來搗亂,料想定是被曲嬤嬤困住了。待沐浴過後,陳斯遠自是與晴雯相擁到得床榻上。那晴雯唬著臉兒道:「大爺,三姨娘可是發了話,這幾日……」


  陳斯遠方才尋襲人瀉過火,這會子自是心無雜念,只道:「知道知道,哼,等回頭兒將我憋壞了就順了你們的心了。」

  晴雯咯咯咯好一通嬌笑,仔細為陳斯遠覆了錦被,這才縮在其懷中睡下。

  轉過天來,陳斯遠先行陪著尤三姐一道兒用了早飯,其間尤三姐便道:「總是姊妹一場,如今她遭了難,二姐兒又分不開身……說不得過會子我過去寧國府瞧瞧。」

  陳斯遠笑了下,沒言語。

  那尤三姐又蹙眉道:「這起子事兒,少不了那些姬妾的手腳……說不定蓉小子也參與了。我過去旁的不管,只追著賈珍罵!他但凡要點臉,便要給個交代;不然我將他做下的那些好事兒好生傳揚傳揚,到時便是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他!」

  陳斯遠不禁哈哈大笑。若是旁人這般撒潑打滾,說不得還會起到反作用。這尤三姐是誰?素來說到做到,那賈珍因著尤老娘一事自覺虧欠了她,是以她去鬧一鬧,說不得麝香一事便能查個水落石出呢。

  於是他便道:「你正趕上天癸,可不好將自個兒氣著了。」

  尤三姐展顏笑道:「哥哥放心就是,我心裡有數。」

  及至用過早飯,尤三姐果然拾掇齊整,領著丫鬟、婆子浩浩蕩蕩往寧國府殺去,陳斯遠則往側花園裡去瞧香菱的母親甄封氏。

  那甄封氏好一番絮叨,只說此番路上險死還生,下回可不敢再來了。陳斯遠勸慰一番,怕其思念香菱,便允諾來日打發香菱去蘇州看她。

  那甄封氏先是歡喜,又蹙眉搖頭,連連推拒,生怕自個兒拖累了香菱。陳斯遠也不多勸說,這等事兒來日尋香菱計較便好。

  因心下掛念尤三姐,生怕此番鬧得不可開交,陳斯遠便急急往清堂茅舍迴轉。

  這慶賀賈政升學政可不是一日,便有那些貴客須得單獨宴飲。趕巧,這日榮國府宴請史家雙候,場面比照昨日也不遑多讓。

  陳斯遠甫一到得清堂茅舍,便有賈赦打發來的婆子來請陳斯遠去前頭。陳斯遠心下記掛著尤三姐,又哪裡肯去?當下搪塞過去,隨即便見有婆子自東角門匆匆而來。

  過得半晌,婆子引著賈珍快步迴轉,路過清堂茅舍,那賈珍頓時蹙眉止步,思量了半晌,到底頓足嘆息而去。

  自有把門的芸香偷偷跑來說與陳斯遠知道。陳斯遠心下暗忖,那賈珍不拘在寧國府如何,當著外人總要些臉面……方才本是畏懼尤三姐撒潑,想請自個兒出馬,轉念又怕尤三姐戳破其老底兒,這才喟然而去。

  陳斯遠心下頓時有了底兒,暗忖此番只要三姐兒不抄傢伙,不拘怎麼罵,那賈珍都得生受著。

  不提其心下玩味,卻說賈珍一路兜轉出會芳園,自箭道行不幾步,遙遙便聽得尤三姐喝罵聲傳來。

  「……豬油蒙了心的老豬狗,將我姐姐害成這樣兒,如今卻躲著不見人。好啊,他也知道要臉啊?呸!再不來見我,姑奶奶將他肚子裡那點兒牛黃狗寶盡數掏出來!」

  有婆子勸慰道:「三姨娘快收聲吧,傳出去多不好?後頭早打發人去請大爺了——」

  「你住口!我姐姐如今這般模樣,說不得便有你的首尾!」

  「誒唷唷,這話兒怎麼說的……」

  賈珍先前陪著兩位史侯爺吃了酒,這會子聽得咒罵聲頓覺腦仁疼。又是嘆息一聲兒,只得加緊腳步出了角門,遙遙瞥過去,便見尤三姐一身兒大紅衣裳,柳眉倒豎,手中提了一柄明晃晃的寶劍,劍尖指點過去,唬得一眾丫鬟婆子紛紛不敢上前。

  賈珍眨眨眼,頓時愈發頭疼。趕忙上前賠笑道:「三妹妹這是怎麼話兒說的?我方才正陪著保齡侯——」

  「啐!好啊,你還敢現身?我媽媽的事兒且不說,我姐姐如今這樣,你又如何說?」

  賈珍面上訕訕,道:「不過是動了胎氣,前頭我不是請了太醫來診治嗎?」

  「呵,」尤三姐自袖籠里掏出那麝香香囊便丟了過去:「那這又怎麼說?」

  「這……」

  尤氏房中搜檢出麝香來,自是與賈珍說過。賈珍又不是蠢的,自是知曉這麝香不是那幾個姬妾,便是賈蓉做下的。家醜不可外揚,賈珍將廚房的管事兒換了一遭,又給尤氏添了兩個得用的婆子,此事也就遮掩了下來,誰知這會子尤三姐又來鬧。

  「三妹妹……」

  「誰是你三妹妹?今兒我把話撂在這兒,你若不給我個交代,我豁出來今兒個便將姐姐接了去,來日也讓寧國府好生長長臉!」


  賈珍頓時苦惱不已,賠笑道:「罷了,三妹妹且等著,此事我定給你個交代。」

  尤三姐眯眼道:「你也別想著唬弄我們姊妹,否則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說罷蒼啷啷收劍入鞘,扭身便回了尤氏院兒。

  賈珍正舒了口氣,便有賴升愁眉苦臉湊上前道:「虧得小蓉大爺今兒個不在,方才那會子三姨娘提著寶劍說是要劈了小蓉大爺……」

  賈珍悚然而驚,想想尤三姐那性子,頓時如臨大敵。當下將香囊丟給賴升道:「仔細查查,這到底是哪兒來的物件兒!今兒個不給姑奶奶一個說法,只怕闔府都別想安寧了。」

  賴升情知賈珍動真格的了,當下不敢怠慢,緊忙尋了各處管事兒婆子問話。

  有道是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這等陰邪害人之事又豈會真箇兒天衣無縫?

  當下廚房裡的管事兒,往來尤氏房中的丫鬟、婆子,俱都被提到了寧安堂過堂。賈珍沉著臉兒讓眾人一一指認,但有疑慮辯解不清的,立時三木伺候。

  先是揪出來個廚役,後頭又牽連出內管事兒二人,丫鬟二人,嬤嬤一人,沒名分的姬妾一人……眼看指向賈蓉,賈珍自是恨得牙痒痒,卻也再不敢過堂。

  當下請了尤三姐來,親自提了哨棒打殺了那姬妾,又重罰了一干人等,這才獰視尤三姐:「如此,三妹妹可滿意了?」

  尤三姐怔怔瞧著那腦漿迸裂的姬妾,頓時說不出話兒來。賈珍丟下哨棒,大馬金刀落座椅上又道:「虎毒不食子,蓉哥兒來日我送他去國子監,你看可好?」

  尤三姐強繃著臉兒道:「你自個兒處置就好。」

  說罷扭身快步而去,心下膽戰心驚,此時尤三姐方才明白,那賈珍方才是才狼虎豹。任她性子再強,那賈珍真箇兒計較起來,便是十個自個兒也要白饒進去!

  與尤氏交代一聲兒,尤三姐領著丫鬟、婆子離了榮國府,又打發春熙進大觀園知會了陳斯遠,這才急急迴轉新宅。

  陳斯遠得了信兒,生怕尤三姐有恙,緊忙追去了新宅。到得後樓,果然便見尤三姐嚇壞了。

  陳斯遠心疼不已,不禁後悔道:「早知如此,就不該讓你去寧國府。」

  尤三姐貼在其懷中搖了搖頭,道:「此番不過是衝著往日姊妹情分……如今我再不欠大姐什麼了。哥哥,那賈珍不是人,殺起人來眼都不眨一下,你……你往後須得離他遠一些。」

  陳斯遠頷首應下,又哄著其入睡。那尤三姐睡時驚了兩回,眼見陳斯遠一直守在身旁方才逐漸安心。

  到得這日下晌時,那尤三姐正睡得香甜,陳斯遠也不禁犯了瞌睡。恰此時前頭一陣吵嚷,旋即便有晴雯引了夏竹上得樓來。

  陳斯遠輕輕將懷中尤三姐放置床榻上,緊忙出來問詢:「可是有事兒?」

  那夏竹急忙瞥了晴雯一眼,一咬牙,乾脆說道:「姑娘打發我回來求老爺快尋個妥帖的郎中,說……說是老安人不大好。」

  陳斯遠頓時會意,尤老娘這是早產了啊。

  當即下得樓來,吩咐人叫來自個兒的小廝慶愈,又手書一封,命其拿了書信速速往鶴年堂去請丁道簡。

  丁道簡得了信箋哭笑不得,他又不擅婦人科,哪裡會醫治早產、難產?當下又打發人尋了個婦人科郎中,慶愈這才引著那郎中往城外水月庵而去。

  及至轉天晌午,尤三姐因陳斯遠陪了一宿,那驚懼之症果然沒了。二人吃用起來,陳斯遠便提及尤老娘難產之事。

  那尤三姐一怔,便恨聲道:「她自個兒作的,便是死了也與我無干!」

  誰知話音才落下,便聽得前頭婆子道:「二姨娘回來了!」

  在內中伺候的春熙趕忙去迎,須臾請了尤二姐入內。

  那尤三姐抬眼掃量一眼,頓時怔住。但見尤二姐披麻戴孝,懷中還抱了個嬰孩。

  陳斯遠也不禁變了臉色,張張口,因實在不知說什麼好,於是便長嘆了一聲兒。

  那尤二姐苦澀道:「媽媽……去了,三姐兒快尋個奶嬤嬤來,這孩兒單弱,也不知熬不熬得住。」

  「是,是……來人,快去尋奶嬤嬤,不拘價錢!」尤三姐失魂落魄站起身來,湊上前看了眼二姐兒懷中皺巴巴的嬰孩,又抬眼與尤二姐對視一眼,忽而放聲大哭起來。

  「你,你個狠心的,便是死了也不讓我安心啊!」


  她這一哭,尤二姐也跟著哭,那懷中的嬰孩也哭鬧起來。陳斯遠情知姊妹兩個失了方寸,趕忙吩咐春熙接過嬰孩,打發人重金尋奶嬤嬤,又叫過前頭管事兒去知會寧國府。

  尤家別無男丁,尤氏又身懷六甲,這治喪之事只怕要落在二姐兒、三姐兒身上了。

  好一番忙亂,陳斯遠這才得空叫過夏竹來問詢。

  那夏竹低聲回道:「丁郎中不擅婦人科,倒是尋了個鄭郎中來,奈何那孩兒是腳先出來的……熬到入夜,老安人眼看不行了,這才動了刀。」

  陳斯遠嘆息一聲,也沒理會夏竹言辭閃爍。心下暗忖,原書中尤老娘是在尤三姐自戕後便沒了下文,於是尤二姐吞金時也不見尤老娘,想來必是在此期間故去了。

  此番因著自個兒的緣故,她倒是比原文中早死了一年,不過二姐兒、三姐兒再不用如原來那般飲恨、悲憤而亡了。有道是一飲一啄皆有定數,換做那篤信佛門的,說不得便要認定此番乃是尤老娘用了一年陽壽來換兩個女兒改命了。

  因二姐兒、三姐兒這會子不定用,陳斯遠便留在新宅里,督辦喪事。採買棺槨,僱請大和尚超度,尋了乞兒扮孝子賢孫,林林種種、不一而足。

  閒言少敘,那尤老娘乾脆停靈水月庵,三日後尋了風水和美之地安葬。尤二姐、尤三姐自是灑淚哭嚎,那尤老娘千不是、萬不該,好歹拉扯她們兩個長大成人。

  此番撒手人寰,便是尤三姐也只記了其往日的好兒,再不去計較這幾年的惡。

  待喪事操辦過,陳斯遠這才想起來問:「是了,那孩兒是男是女?」

  尤二姐道:「是個哥兒。」

  尤三姐抹淚道:「也好,便讓他姓尤,與外頭就說是抱養的,來日也好承襲家業。」

  尤家早就沒落了,除去尤家老宅,哪裡還有旁的家業?再說尤二姐、尤三姐的生父也不姓尤,真箇兒對此動容的理應是尤氏才對。

  頓了頓,尤三姐又冷笑道:「寧國府只打發幾個管事兒的來湊熱鬧,她有身孕走不開也就罷了,賈珍與蓉小子呢?」

  尤二姐這兩日倒是往寧國府走動過兩回,聞言便低聲道:「聽說姐……他發了好大的火兒,又將蓉小子痛打了一頓,隔天便送去了國子監。」

  尤三姐蹙眉道:「那孩兒怎麼說?」

  尤二姐無言以對。

  還能怎麼說?這等孽生子,自是見不得光的,不到萬不得已賈珍自是不敢接回寧國府。

  過得須臾,尤二姐又道:「倒是塞了五百兩銀子……說是往後還有。」

  說話間尤二姐將銀票遞過去,尤三姐接過來冷笑一聲,雙手飛舞便將那銀票撕了個粉碎,掀開竹簾丟至窗外,那碎紙屑便隨風飄遠。

  「笑話!我兄弟還要他來養?他算是哪根蔥!呸!」

  ………………………………………………………………

  陳斯遠又在新宅盤桓兩日,因二姐兒、三姐兒要守制,兩女心緒又逐漸平復,陳斯遠這才迴轉榮國府。

  榮國府連辦了數日酒席,這日業已停歇。賈政遷學政,自是要往禮部奔走,賈母放心不下小兒子,又請了妙玉扶乩占了一卦,選定了八月二十啟程。

  這治喪時香菱、紅玉連芸香都去幫襯了一回,倒是紅玉因著腿腳不便留守家中。這日陳斯遠回返清堂茅舍,那紅玉便細細說道:「二奶奶來過兩回,說是為那工坊之事。眼看大爺忙不開,便先回去了。」

  陳斯遠點了點頭。

  紅玉又道:「寶姑娘、林姑娘都來過一回,問過了喪事,又打發丫鬟去瞧了一回。」

  「嗯,我瞧見鶯兒與紫鵑了。」

  「府中三位姑娘隨後也來了,倒是不好打發人去瞧。」

  三春都不曾出閣,那尤老娘又與她們干係不大,自是不好打發人來。反倒是前幾日邢夫人來添了回亂……陳斯遠實在瞧不過眼,這才將邢夫人攆了回去。

  紅玉為其斟了茶水,繼續說道:「是了,三姑娘原本要起社來著,聽聞趕上喪事,便先擱置了下來,說等著香菱得空才起社。」

  陳斯遠笑著頷首。紅玉本待退下,忽而又想起一事來,返身回來說道:「險些忘了,大奶奶領著蘭哥兒也來了一遭呢。」

  說過李紈,那紅玉方才一瘸一拐退下。

  陳斯遠捧著茶盞,不由得又想起李紈來。可惜出了尤老娘之事,不然趁熱打鐵,說不得早就成就好事了。如今隔了十來日,也不知那李紈會不會又心思反覆。


  暗自嘆息之餘,忽而聽得一聲玉磬敲擊之聲飄來,陳斯遠頓時一怔。

  他生怕自個兒聽錯了,便略略等了須臾,待果然又聽得一聲兒,當下哪裡還坐得住?

  起身踱步出來,正瞥見小丫鬟芸香在門前兜轉。

  探手招呼道:「恍惚間好似聽見玉磬聲兒?」

  芸香便道:「那定然是大奶奶。大爺不知,大奶奶好似迷了道經,這些時日時常便來玉皇廟敲磬誦讀道經。唬得老太太以為大奶奶有什麼心思,昨兒個叫過去問了好一通呢。」

  陳斯遠笑道:「那大嫂子是怎麼回的?」

  芸香搖頭道:「倒是忘了,不過老太太長出了口氣,看樣子是沒事兒了?」

  陳斯遠心下歡喜,別過芸香,負手踱步行出來。趁著四下無人,扭身便鑽了林子,須臾到得玉皇廟西牆根下。

  又過得十來日,陳斯遠肩頭傷勢早已痊癒,那樁功重新撿起來,身手自是恢復如初。當下縱身攀上大樹,三兩下翻過牆頭,落地後貓腰四下觀量。

  眼看大門緊閉,唯那東邊的丹房開了半扇門,陳斯遠頓時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閉合的大門,半掩的丹房門,何嘗不是李紈的心思?

  陳斯遠挪步上前,須臾推門而入,便見李紈趺坐案前,一如那日般敲著玉磬、捧著道經。

  聽得身後腳步聲,李紈回頭張望,旋即趕忙起身。

  「遠……遠兄弟——」

  陳斯遠笑著湊近,張開雙臂來,那李紈身形略略後仰,又生生止住,旋即便被陳斯遠抱在懷中。

  隨即又有溫言細語在李紈耳邊炸響:「蘭苕,我這幾日一直念著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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