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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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6章 微瀾

  碧月說過一聲兒,俄爾才有李紈自內中匆忙回道:「知道了,我這就回。」

  碧月扭頭與素雲道:「說不得奶奶念經著了迷,你且先去接了哥兒回去。」

  素雲應下,轉身而去。

  那碧月又等了須臾,依舊不見內中動靜,便蹙眉往正殿來尋。眼看那房門雖敞開著,東邊廂的窗扉卻不知何時合上了,碧月一時不曾瞧見李紈,遙遙喚道:「奶奶?」

  話音落下,便見李紈悶頭自窗扉後行出來,身上衣裳雖齊整,髮髻卻難掩凌亂。碧月又掃量見李紈臉面騰紅,頓時禁不住納罕道:「奶奶這是怎麼了?」

  李紈遮掩道:「也……也不知怎地了,方才那會子頭暈,險些摔了去。」

  碧月頓時唬了臉兒上前攙扶,關切道:「莫不是中了暑?如今立秋早過,可這白日裡日頭還是毒辣,說不得奶奶便是那會子曬多了日頭。我扶著奶奶慢些行,回頭兒叫素雲端一碗涼茶來敗敗火。」

  李紈支支吾吾應下,雖臉面發燒,卻暗自慶幸總算遮掩了過去。行至門外,眼看碧月要關門落鎖,李紈又瞥了眼敞開的大殿,心下不禁擔憂陳斯遠該如何回返。

  恰此時素雲領了賈蘭遙遙而來,賈蘭隔著老遠便招呼出聲兒,李紈再顧不得旁的,只得隨著碧月迎將上去。

  卻說藏身大殿裡的陳斯遠心下直罵娘,只差一會子便要成就好事,誰知這會子賈蘭散了學……這人在興頭兒上,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心下落差自是難以言說。

  陳斯遠略略平復心緒,只得起身尋了耳房攀爬上去,又小心落在玉皇廟外。耳聽得自家清堂茅舍里,有婆子正與香菱說話兒,陳斯遠頓時眼前一亮。他正憋悶得緊,香菱好不容易落了單,又怎會錯過良機?

  當下出得樹林,自玉皇廟與櫳翠庵當間的小徑下來,正要往清堂茅舍迴轉,誰知遙遙便聽得四姑娘惜春喚道:「遠大哥!」

  陳斯遠停步,抬眼便見小惜春正蹦蹦跳跳朝著自個兒招手,一旁還有三姑娘探春隨行。

  陳斯遠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面帶笑意朝著探春、惜春招手。須臾,二人到得近前,陳斯遠便問:「怎麼不在前頭瞧戲了?」

  惜春道:「如今唱大鬧天宮呢,那戲碼翻來覆去也不知瞧過幾回了,實在沒意趣,我便與三姐姐先回來了。」頓了頓,忽而捂著小肚子蹙眉道:「誒唷不好,我須得去更衣了。」

  一旁探春嗔怪道:「偏你貪涼,早告訴你少吃一些了。」

  惜春苦著小臉兒也不說話,捧腹一溜煙要往回走,隨行的彩屏道:「姑娘不如去清堂茅舍,這折返回來還要走好久呢!」

  惜春面上赧然,不好意思地瞥了陳斯遠一眼。陳斯遠就笑道:「四妹妹快去,我那兒就香菱才回來。」

  惜春又是『誒唷』一聲兒,當下再也顧不得旁的,悶頭便往清堂茅舍跑去。

  陳斯遠忍俊不禁,心下苦悶立時宣排了幾分。待轉過身來,探春忽而訝然道:「咦?遠大哥上火了?」探手一指,道:「嘴角上起了好大一個泡!」

  陳斯遠伸手一摸,果然起了泡。心下不禁腹誹,這他娘的都是憋的啊!

  面上訕訕,陳斯遠胡謅道:「許是這些時日大補之物吃多了……咳,是了,三妹妹何時起社?」

  探春聞言頓時笑將起來,說道:「我方才正與三妹妹計較呢……本道先尋了大嫂子、鳳姐姐打秋風,誰知四妹妹非說要先來尋遠大哥打秋風——」

  陳斯遠頓時笑道:「誰讓我手頭最寬綽呢?」說話間探手自袖籠里摸索了一番,當即尋了二百兩銀票遞將過去。

  探春眨眨眼,趕忙道:「哪裡就要這麼許多?」

  陳斯遠笑道:「三妹妹這社只起一回?」

  探春道:「我琢磨著先操辦起來,往後諸姊妹輪流做東,如此也能儉省些。」

  陳斯遠便道:「姊妹們又有幾個脂粉錢?與其叫人為難,我看莫不如先用我的。如此一來,免了大傢伙為難不說,結了社也能盡興一些。這二百兩三妹妹先拿著,過後若是不足用了,我再行添置。」

  探春哭笑不得道:「夠了夠了,這社又不是見天操辦,我看這二百兩儉省些足夠用上一年的了。」頓了頓,又道:「是了,遠大哥得空也來湊趣幾回,姊妹們私底下都想聽遠大哥做新詞呢,只是礙於遠大哥要溫讀,這才不敢來攪擾。」

  陳斯遠笑著應下,只說得空便去。


  說話間小惜春赧然而回,哭喪著臉兒道:「往後可不敢貪涼了,那會子肚子裡好似鑽進了蟲兒,實在疼得緊!」

  此言一出,頓時惹得探春好一番嗔怪,惜春癟嘴唯唯應下。眼見探春還不停,便嬌嗔著來求陳斯遠:「遠大哥你瞧瞧,三姐姐說起人來真箇兒沒完沒了,虧得是我,換了旁人早受不了啦!」

  探春頓時氣惱道:「小沒良心的,我白對你好啦!」

  惜春藏身陳斯遠身後,只外頭衝著探春做鬼臉兒。探春自是惱了,繞著陳斯遠追了半晌,到底捉了惜春,探手呵癢,頓時將惜春癢得委頓在地、求饒不已。

  陳斯遠哈哈大笑,探手揉了揉惜春腦袋將其拉起,小惜春自知不是探春對手,眼珠一轉便道:「遠大哥可知,這幾日趙姨娘與環哥兒極為安分呢!」

  「哦?這話怎麼說的?」

  探春頓時咬著下唇哭笑不得,嗔怪地白了一眼惜春,這才與陳斯遠說將起來。卻是王夫人將賈蘭留在房中教養,立時嚇壞了趙姨娘!

  那趙姨娘生怕來日王夫人將賈環養在房裡,因是這些時日伏低做小、逆來順受,再不敢忤逆半分,連帶著賈環這幾日也循規蹈矩,每日耐著性子往私塾里去讀書,不敢耽擱半日。

  又因王夫人陡然被拿掉了掌家差事,這幾日正思量著如何與老太太鬥法呢,自是沒空理會趙姨娘母子。誰知此等情形落在趙姨娘眼裡,只當王夫人私底下憋了什麼壞招,不禁愈發惴惴難安。

  於是方才趁著探春、惜春離席,趙姨娘緊忙追上來問計,倒是將探春弄得好一番無語。

  「我都說了,太太不搭理她總是好事一樁,偏她怎麼說都不信!」氣惱著說過,探春又笑將起來,道:「罷了,她這般胡亂思忖也好,免得再招惹出是非來。」

  陳斯遠點頭不已,心忖那趙姨娘但凡給點兒顏色便要蹬鼻子上臉,又不能壓制的太狠,以免如上回那般鋌而走險,就得時常敲打著,如此才能安分。

  姊妹兩個又與陳斯遠說了半晌,這才施施然離去。

  陳斯遠別過探春、惜春,扭身迴轉清堂茅舍,誰知才到門前,便從東角門進來個丫鬟,瞥見陳斯遠趕忙喚道:「遠大爺!」

  陳斯遠停步,扭頭才見喚自個兒的乃是尤氏身邊的銀蝶。

  陳斯遠略略蹙眉,旋即又舒展開來。那寧國府便是個糞坑,陳斯遠自是不敢沾染,又因著尤三姐之故,雖早先有那麼點兒心思,過後也按捺住了。他與尤氏之間不過是各取所需,還真談不上什麼情誼,是以私底下也不願與其多往來。

  轉念又想起尤氏有著身孕,陳斯遠便多了幾分耐心。待銀蝶上前見過禮,陳斯遠便問:「可是有事兒?」

  銀蝶四下瞧瞧,眼見秦顯家的不曾瞧過來,這才壓低聲音道:「我們奶奶打發我來與遠大爺說一聲兒,勞煩遠大爺回頭兒與二姨娘傳個話兒……我們奶奶此番動了胎氣,只怕是另有緣故。」

  「怎麼說?」陳斯遠納罕問道。

  銀蝶抿了嘴兒自袖籠里掏出個香囊來,悄然遞給陳斯遠。陳斯遠打開嗅了嗅,頓時蹙眉不已。抬眼不大確定道:「麝香?」

  銀蝶頷首連連,道:「今兒個大太太提了一嘴,奶奶越想越不對勁,便打發我與金娥仔細搜檢了一番,誰知便從箱子底兒召見了此物!若這香囊是滿的,只怕已用了小半。」

  陳斯遠思量道:「你們奶奶可對誰起疑了?」

  銀蝶沮喪道:「除了大爺,這府中哪有一個能信的?」

  是了,不說賈珍那些姬妾,便是賈蓉都不願尤氏誕下麟兒……嘶,這般恣意妄為,說不得便是賈蓉動的手!

  陳斯遠一時想不出法子,便道:「我知道了,回頭兒我讓二姐兒過府探望。」

  銀蝶頷首,斂衽一福告退而去。

  陳斯遠握著那麝香香囊蹙眉思量不已,這大宅門裡的陰私事兒實在見不得光。賈珍、賈蓉父子倆壞了身子骨且不說,那賈珍請了賈珩幫襯,卻始終不見動靜……這內中說不得便有尤氏之故。

  尤氏如何下的手?只消將那避子湯摻進飯菜就是了,保准神不知鬼不覺。那一干姬妾又不都是傻的,時至今日自是回過味兒來,說不得便與那賈蓉一拍即合,這才來謀害尤氏。

  嘖嘖……

  陳斯遠搖頭不已,又暗自慶幸自個兒與尤氏沒什麼情誼,否則此番豈不就要被牽連了進去?

  當下躡足進得內中,香菱這會子正在梢間裡迭著衣裳。陳斯遠悄然到得其身後,探手便將其攬在懷中。


  香菱唬得驚聲失叫,待覺察出乃是陳斯遠,頓時哭笑不得道:「大爺快別鬧,我這衣裳還不曾迭過呢。」

  溫香軟玉在懷,陳斯遠心火升騰,一邊廂作怪一邊廂低聲求肯道:「好香菱,快讓我親近親近吧……你瞧瞧,我這嘴上都上火起了泡了,定是這幾日憋悶的。」

  香菱聽他說得可憐,扭頭又見陳斯遠嘴上果然起了泡,頓時掩口吃吃笑將起來,說道:「可是咱們幾個都說好了的……」

  陳斯遠道:「我如今已不礙事了……」

  「那可說不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陳斯遠嘿然道:「那過會子你上來就是了。」

  香菱被揉搓得軟作一團,實則又何止是陳斯遠憋悶,香菱十來日不曾親近過,心下也想得緊呢。

  當下半推半就隨著陳斯遠往床榻上而去,誰知正待玉成好事,外間又有婆子道:「寶姑娘來了!」

  陳斯遠一怔,頓時生無可戀。香菱一邊廂緊著衣裳,一邊廂掩口而笑,當下說道:「寶姑娘來了,大爺先躲躲……夜裡,夜裡再說……咯咯咯。」

  香菱笑著拾掇齊整,趕忙出來迎寶姐姐。寶姐姐眼見香菱嬌笑不已,不禁也笑著問道:「可有什麼好笑的事兒?」

  香菱古怪著往內中一瞥,這才與寶姐姐道:「我不說,寶姑娘回頭兒問大爺就是了。」

  寶釵早慧,眼見香菱鬢髻略顯凌亂,心下一轉便知方才情形,當下便笑著道:「這般說來,我來的倒是不巧了。」

  香菱道:「怎麼不巧?我看來的好巧,我那攢心梅花絡子打了一半實在不知如何打了,求寶姑娘幫襯一回。」

  寶姐姐自是知曉陳斯遠這會子只怕……見不得人,便笑道:「我也手生,倒是鶯兒擅這個,妹妹不如拿來讓鶯兒瞧瞧。」

  香菱一怔,不禁紅了臉兒應下,趕忙去廂房取了絡子來。寶姐姐便坐在正堂里,待香菱迴轉,接了那絡子上手打了須臾,這才見陳斯遠訕訕自梢間裡出來。

  香菱掩口而笑,自是扯了鶯兒去廂房說話兒,內中便只餘下寶姐姐與陳斯遠。

  陳斯遠輕咳一聲兒,正要說些什麼,偏這會子寶姐姐抬眼便瞧見其嘴上的泡來,頓時笑道:「回頭兒須得與廚房說一聲兒,你這幾日飲食清淡些才好。」

  陳斯遠含混應下,心中認定乃是憋悶久了之故。當下與寶姐姐說過一會子,便忍不住去擒柔荑,誰知寶姐姐笑著避過,嗔笑道:「這會子我可不敢招惹你。你有什麼心思,只管留給香菱就是了。」

  陳斯遠瞠目不已,寶姐姐笑過緊忙說起正事兒來,道:「姨媽這兩日時常尋夏金桂計較,也不知存的什麼心思。媽媽一早兒去姨媽房裡說了會兒話,姨媽竟一句口風都不曾露。」頓了頓,寶姐姐不禁幸災樂禍道:「依我看,鳳丫頭怕是有難了。」

  此為應有之理,不拘是王夫人還是鳳姐兒,都是貪戀權勢的。那王夫人心底下想著將榮國府盡數收入囊中,說不得還要坑死了大房一系,好將爵位傳給寶玉呢;至於鳳姐兒,只看其大包大攬的架勢便知其性情。

  賈母此番手段一出,即便這對兒姑侄女明知是賈母的手段,只怕也要斗個翻天覆地才會罷休。

  至於瞞著薛姨媽……因著自個兒之故,薛姨媽不曾繼續拆借銀錢,又絕了那金玉良緣的心思,可不就與王夫人生分了?

  倒是寶姐姐口稱『鳳丫頭』讓陳斯遠納罕不已,於是他便追問其緣由來。

  寶姐姐思量一番,冷笑著說道:「還能如何?早些年她在金陵就是個掐尖兒的性兒,莫說媽媽與我,便是我爹爹也不曾放在眼裡。後來她來了京師,就住在寧國府,這才斷了往來。

  再往後我家來京師,她那會子唯老太太之命是從,老太太哪回指桑罵槐背後不都是她操辦的?」

  陳斯遠道:「寧國府?」

  寶姐姐先是一頓,這才低聲說道:「鳳丫頭上頭除了有個哥哥,還有個大姐呢。大表姐嫁給了珍大哥,可惜天不假年——」

  陳斯遠略略思忖,頓覺這才合情理。那京營節度使本是寧國府的差遣,錯非賈珍與王家聯姻,賈敬又怎會將京營節度使讓渡給了王子騰?

  無怪賈珍每回見了鳳姐兒都稱『大妹妹』,無怪鳳姐兒待賈蓉那般親近,敢情打鳳姐兒那兒論,賈蓉乃是其親外甥。

  轉念又想,那尤氏之事……莫不是有鳳姐兒的首尾?略略思量又覺不對,那賈蓉本就是個涼薄歹毒的性兒,只怕不用鳳姐兒出謀劃策,自個兒便能想出害人的法子來。


  此時寶姐姐問道:「你琢磨什麼呢?」

  「哦——」陳斯遠回過神兒來,忽而想起與鳳姐兒合夥的工坊來。若是往日,自不用與寶姐姐多說;可寶姐姐既點破了與鳳姐兒不睦,那此事就要與寶姐姐提一嘴了。「倒是有一樁事,只因我先前不知內情,便答應了下來。」

  他當下將工坊之事說了一遍,寶姐姐聞言嗔怪著道:「怎麼說給我聽?這情誼是情誼,營生歸營生,我與鳳丫頭只是不合而已,又哪裡耽誤了你?莫不是在你心裡我便是那起子小肚雞腸的?」

  陳斯遠賠笑道:「我也是怕妹妹多心。」當下自是將彩虹屁奉上,直誇得寶姐姐紅了臉兒方才道:「若妹妹得空,不若將工坊的營生也管起來?」

  寶姐姐略略動心,又趕忙搖頭道:「快算了吧。我如今每月出去二三回便夠出格的了,哪裡還好多走動?」

  寶姐姐論年紀正是待字閨中,合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只是一則薛家無可用之人,二則陳斯遠也不在意這個,寶姐姐這才勉為其難將膠乳營生擔負起來。

  頓了頓,寶姐姐忽而思量起來,又道:「你若真有心,不若將此事託付給林妹妹。」

  「林妹妹?」陳斯遠面色古怪起來,暗忖那原文中你們兩個可是不對付來著,如今怎麼又好在一處了?

  寶姐姐便道:「莫看林丫頭年紀小,可鬼心思多著呢,等閒人可唬弄不了。再者……林家的家產,來日只怕再拿不回來,榮國府這情形,來日還不知能掏多少陪嫁呢。你將這營生給了林丫頭,也算安了她的心。」

  陳斯遠頷首道:「也是一番道理,我只怕再累到了她。」

  寶姐姐笑道:「我瞧著林丫頭比前兩年好轉了許多,前幾日天氣轉涼,她咳嗽兩聲兒轉天就好了。紫鵑上回說,多虧了你送的蟲草,眼看著再養上幾年,說不得林丫頭連病根都祛了呢。」

  「這敢情好,那我回頭兒尋林妹妹說說。」

  寶姐姐頷首應下,待對上陳斯遠一雙賊眼,趕忙起身道:「時候不早,媽媽說不得也回了,我去前頭瞧瞧。」

  眼見陳斯遠滿臉的哀怨,寶姐姐只掩口笑著出了廳堂,叫過鶯兒便快步而去。

  陳斯遠本待再去尋香菱,誰知香菱這會子不知躲去了哪兒,廂房裡竟無人,頓時將他恨得好一番磨牙。

  ……………………………………………………

  卻說五兒扶著紅玉瞧了半晌熱鬧,眼見最後一折子戲唱罷了,這才意猶未盡迴轉。

  自榮禧堂大院兒出來,過穿堂上了夾道,二人轉眼至大觀園前,正撞見寶姐姐領了鶯兒往薛姨媽的東北上小院兒去。

  幾人聚首,略略言說幾句,寶姐姐便領著鶯兒進了東北上小院兒。

  那五兒眼見寶姐姐笑得古怪,禁不住說道:「寶姑娘方才一直笑,卻不知在笑什麼。」

  紅玉停下拐杖,探手戳了五兒一指頭,笑道:「你這傻丫頭……你以為香菱姐姐怎麼提早走了?」

  五兒蹙眉道:「不是說不愛看猴兒戲……哦,莫不是——」

  紅玉緊忙掩其口,道:「噓,這等事兒還敢說出來?」紅玉笑著道:「說不得被寶姑娘撞了個正著,大爺這會子正無地自容呢。」

  五兒頓時吃吃笑將起來。正待扶著紅玉迴轉,忽而聽得身後腳步聲急促。二人扭頭,便見鳳姐兒領了個小丫鬟豐兒正急急而來。

  那鳳姐兒一眼瞥見紅玉,頓時眼前一亮。上前問道:「紅玉,你腿腳可好些了?」

  「托二奶奶福,瞧著倒是好多了,只是如今還不大敢著地。」

  鳳姐兒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年輕,想來總要月餘光景才能大好。可惜了,今兒個我忙得腳打後腦勺,正想問遠兄弟借了你使喚使喚呢,又想起你如今腿腳不靈便,這才作罷。

  是了,你爹媽可好?」

  「都好著呢。」

  鳳姐兒笑著頷首,又吩咐豐兒道:「我房裡藏了幾副膏藥,還是上回二爺挨打時買下的,如今也沒用,回頭兒你想著給紅玉送來。」

  紅玉趕忙道:「唷,這怎麼敢當?」

  鳳姐兒笑吟吟道:「我最喜你這機靈勁兒,回頭兒說不得還要你幫手呢。就這麼著,後頭還有事兒,我先去忙了。」

  「哎,二奶奶慢走。」

  目視鳳姐兒風風火火而去,五兒不禁艷羨道:「二奶奶每回來都要與姐姐說一起子,可見姐姐是真箇兒入了二奶奶的青眼了。」


  紅玉展顏一笑,道:「一半兒一半兒吧。」

  五兒心下不解,紅玉卻也不解釋。

  紅玉的爹媽,林之孝為帳房總管,林之孝家的為內管事兒,如今鳳姐兒掌家,可不就要愈發拉攏著?

  這丫鬟、婆子的月例如今都在鳳姐兒手中,可外院僕婦等的月例,可都在帳房管著呢。

  兩個丫鬟眼看行至沁芳閘橋跟前,便有素雲打後頭追上來。

  上前言說兩句,便將手中食盒交給了五兒,笑著道:「可是趕巧,這是我們奶奶給遠大爺預備的清燉蟹粉獅子頭,才剛被二奶奶捉了壯丁,我急著去省親別墅取物件兒,就不往清堂茅捨去了。」

  五兒接過食盒,素雲緊忙扭身而去。

  紅玉瞧著素雲的背影若有所思,說道:「二奶奶也是難啊。」

  那王夫人還有八戶陪房呢,鳳姐兒自是比不上王夫人,這人手少不說,位份也低。也不知老太太如何想的,此時抬了鳳姐兒掌家,擎等著家中亂作一團吧。

  紅玉忽而想起自個兒爹媽來,頓時心下一緊。這此前被太太拉攏了過去,說不準此番便要被二奶奶拉攏了去……這等牆頭草行徑可是不妥,須得尋爹媽說個分明才好。

  當下停了拐杖,求肯道:「好五兒,我忽而想起一樁事來,你快扶了我往家去一趟。」

  五兒不疑有他,說道:「那姐姐稍待,我先將食盒送回去。」

  紅玉蹙眉應下,停在原地等候。五兒匆匆送了食盒,又回來扶著紅玉往後頭而去,自不多提。

  ……………………………………………………

  卻說陳斯遠這會子正對著食盒發怔,內中一味清燉蟹粉獅子頭,一味冬瓜盅,瞧得陳斯遠暗自咋舌不已。

  李紈這是想讓自個兒食補敗火?自個兒是因著這個才火氣大的嗎?

  氣哼哼將那獅子頭吃了,冬瓜盅自是瞧都不瞧一眼。閒坐半晌,眼見天色擦黑也不見香菱、紅玉、五兒回來,陳斯遠倒是氣笑了。

  不回來是吧?他還就不信尋不到地方瀉火了。

  當下起身出了清堂茅舍,略略思量,乾脆往後門而來。

  一路穿園過門,轉眼自後門兒出來,本待安步當車往自個兒新宅而去,誰知甫一出來便見個俏生生的身形挎著小巧包袱停在後門左近。

  那身形見了陳斯遠,趕忙上前一福:「遠大爺~」

  陳斯遠眯眼掃量一眼,眼見襲人面上滿是愁緒,頓時道:「回去瞧你媽媽?」

  襲人頷首應下。

  陳斯遠又問:「是了,可是短了銀子了?」

  襲人搖頭道:「夏姑娘這些時日沒少賞賜,銀錢倒是不缺的——」說話間咬了下唇,又抬眼俏生生看向陳斯遠。

  陳斯遠頓時心動不已,問道:「提前與家裡說過了?」

  襲人搖頭。

  陳斯遠便吩咐道:「我往後頭街面上等你,你僱請了馬車來接我。」

  襲人略略思量,頷首應下。

  陳斯遠點點頭,大步流星而去。

  不提陳斯遠,卻說襲人四下掃量一眼,果然依著陳斯遠言語,於街口僱請了馬車,吩咐車把式兜轉一番,於後頭接上了陳斯遠。

  那陳斯遠上車便吩咐道:「往大格子巷去。」

  說話間落座襲人身旁,探手便將其攬在懷裡,笑著問道:「寶二奶奶沒少收買你吧?」

  襲人苦澀道:「遠大爺何必明知故問?那夏姑娘雖裝得好,我卻瞧出是個眼裡不容人的,再說還有寶蟾在……昨兒個夏姑娘才挑唆著讓寶玉呵斥了墜兒,我看啊,說不得什麼時候我便要被攆出府去了呢。」

  陳斯遠笑著道:「你有太太做靠山,又何必怕她?」

  襲人道:「太太如今極得意夏姑娘,又三不五時尋其問計……我一個丫頭,太太還能為了我與夏姑娘生分了?」

  陳斯遠哈哈笑道:「千里搭涼棚,天下就沒有不散的宴席……呵,來日如何不好說,我看你還是個人顧個人吧。」

  說話間怪手已然探入衣襟里,襲人頓時禁受不住,嚶嚀一聲便偎在陳斯遠懷裡。

  待過得小半個時辰,馬車到得大格子巷裡,陳斯遠給付了車資,扯著襲人便進了那一進小院兒。


  掌了燈,陳斯遠再也憋悶不住,扯著襲人便胡天胡地起來。那襲人舊夢重溫,待後來快暢莫禁、昏醒復迷,一時間綿如春蠶、真如酒醉,自不多提……

  ……………………………………………………

  稻香村。

  李紈因亂了心緒,自是無暇教導賈蘭,只任其在園中耍頑。她枯坐床頭,臉色一會兒一紅,顯是想起下晌時的旖旎了。錯非那會子碧月出聲兒,只怕自個兒早就委身遠兄弟了。

  內中銷魂蝕骨,李紈自是流連忘返,連帶心下孤寂也少了幾分。正思量著自個兒此番實在不要臉時,便有碧月引了個婆子入內。

  「奶奶,楚嬤嬤來回話兒了。」

  李紈慌忙深吸一口氣,眼看此時業已掌燈,料想旁人瞧不出自個兒臉色來,這才略略放心。當下應了一聲兒,那楚嬤嬤便行了進來。

  廝見一番,楚嬤嬤賠笑道:「大奶奶,這外頭的鋪子說了,若要修復那簪子只怕不易,少不得要五兩銀錢。」

  碧月道:「五兩?實在是有些貴了!」

  李紈略略思量,抬眼與那楚嬤嬤道:「本是亡夫留的念想,既是這個價碼,那便算了。」

  楚嬤嬤一怔,趕忙道:「大奶奶,我還沒說完呢。我倒是識得一匠人,大抵有個三兩銀子也就修好了。這個,大奶奶你瞧——」

  誰知李紈卻道:「罷了,不修了。回頭兒融了給蘭哥兒做個長命鎖也好。」

  楚嬤嬤頓時好一陣無語,心下腹誹著,只得將那斷了的金簪交還給碧月,隨即鬱悶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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