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斷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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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4章 斷簪

  稻香村。

  李紈方才教導過三個小姑子,這會子方才迴轉,正呷著香茗,便聽外間有玉釧兒道:「大奶奶可在?」

  素雲蹙眉去迎,旋即便道:「奶奶,太太來了。」

  李紈心下一緊,趕忙起身來迎。

  她眉宇間殘存少許愁緒,只是因著實在不知如何應對王夫人。待到得廳堂里,便見王夫人領了丫鬟、婆子湧入。

  李紈上前見了禮,那王夫人仔細打量了李紈一眼,這才道:「前頭騰出一間私塾來,你可與遠哥兒說了?」

  李紈咬牙道:「還不曾。」

  王夫人蹙眉道:「怎地還沒說?罷了,許是你面嫩,過會子我打發玉釧兒去說也一樣。」

  李紈低頭應下。待王夫人落座,又有周瑞家的笑著上前道:「大奶奶,蘭哥兒日常用的物件兒可拾掇了?勞煩大奶奶指點一下,趁著今兒個天兒好,咱們快些將蘭哥兒的物件兒都搬去太太房裡。」

  素雲、碧月兩個蹙眉上前,不敢招惹周瑞家的,只湊到李紈身前道:「奶奶?」

  李紈搖了搖頭,嘆息道:「去將蘭哥兒的物件兒都找出來。」

  素雲忿忿瞥了周瑞家的一眼,只得與碧月進東梢間去拾掇。

  那王夫人端坐高堂,冷眼掃量著李紈,見其低眉順眼,眉宇間只隱隱有些愁緒,頓時心下納罕不已。她易地而處,換做自個兒被搶了獨子,只怕便要發瘋,這李氏怎地這般安靜。

  賈蘭年歲小,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因是每歲的衣裳都是新裁的,素雲、碧月兩個拾掇一番,只半晌便拾掇了兩個小巧包袱來。

  那王夫人安撫道:「你也不用掛心,蘭哥兒便是到了我房裡,還能忘了你這個娘?也不過是夜裡在我房裡住,白日裡得空還不是來尋你?」

  李紈唯唯應下。

  王夫人眼見李紈半點鬧騰的心思也無,只當其認了命,心下雀躍著暗忖,若是李紈憂思成疾……豈不妥當?

  此時周瑞家的來回:「太太,都拾掇停當了。」

  王夫人應了一聲兒,起身笑道:「那你先歇著,我就先回了,晚上我打發人來接蘭哥兒。」

  「是……」李紈咬著下唇應道。

  王夫人笑了笑,領著丫鬟、婆子出了稻香村。行至半途,周瑞家的湊過來道:「太太,大奶奶這般平靜……豈不古怪?」

  有婆子道:「有何古怪的?再如何說太太也是蘭哥兒的親祖母,有前例在,大奶奶又能說什麼?」

  周瑞家的蹙眉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可大奶奶不該這般平靜,或是求肯,或是垂淚……如今卻只默然應承。太太不覺著古怪?」

  那婆子嗤笑一聲兒道:「便是再古怪,大奶奶莫非還有旁的法子不成?」

  王夫人行走之際也覺不妥,便吩咐道:「打發人四下掃聽掃聽,留心有什麼閒言碎語。」

  周瑞家的應下,扭身四下掃聽自是不提。

  ……………………………………………………

  鳳姐兒院兒。

  王熙鳳蹙眉數落著迴轉,一旁平兒勸慰道:「奶奶也不用發火兒,先前那庫房都是戴良在管,帳目早就亂了,如今只查出少幾樣物件兒已是不易。」

  鳳姐兒道:「說得輕巧,這事兒還不知如何與太太說呢。」

  平兒就道:「再如何也怪不到奶奶頭上。」

  鳳姐兒暗自舒了口氣,邁步進得自家小院兒里,遙遙聽得賈璉正與豐兒說著話兒。於是蹙眉與平兒道:「還是你二爺自在,瞧瞧,真拿自個兒當了國舅老爺了。」

  平兒笑而不語,隨著鳳姐兒一道兒進得內中,便見賈璉歪躺在炕上,鳳姐兒掃量一眼,任憑平兒將外衣褪下,隨口問道:「工坊可瞧好了?」

  賈璉道:「就那麼回事兒,地方倒是挺大,東西沒幾樣兒,就一個老蒼頭守著,聽說先前那些買來的丁口都被人高價買了去。」丟了一枚長壽果進嘴,賈璉道:「若我說,那方子你既得了,又何必拉上遠兄弟?」

  鳳姐兒冷哼一聲,道:「你知道個什麼?那膠乳是新鮮物什,少了遠兄弟,是你懂還是我懂?」

  鳳姐兒換了一件薄紗對襟衣裳,打發了小丫鬟豐兒,湊坐炕桌旁,與賈璉說道:「這帶上遠兄弟,咱們總不至於賠了。」


  眼見賈璉不置可否,鳳姐兒又道:「大老爺那邊廂,你萬萬不敢再去了。」

  賈璉頓時面上苦澀起來,道:「哪裡還敢去了?上回被大老爺打得鼻青臉腫,若是再虧了,我哪裡還有命在?不過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只怕那平安州還要我奔走。」

  鳳姐兒愕然道:「又要走?」

  賈璉點點頭,悠悠道:「怕是月底就要動身。」

  鳳姐兒便嗔怪道:「真真兒是什麼都指望不上你,那工坊只怕還要我自個兒操持。」

  賈璉道:「能者多勞嘛。」

  鳳姐兒嘆息一聲,也不去與賈璉計較,抬眼朝著平兒使了個眼色,後者便悄然去守了門兒。

  此舉倒是唬得賈璉心下難安,生怕是平兒將自個兒與鮑二家的事兒透露了出來。

  不料,鳳姐兒卻壓低聲音道:「今兒個鴛鴦與平兒提了一嘴——」

  當下鳳姐兒將鴛鴦的話複述了一遍,倒是說得賈璉怔了半晌。

  鳳姐兒複述罷,趕忙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賈璉沒言語,又丟了一枚長壽果,咀嚼了半晌才道:「怕是不大妥當。如今府中全指望著娘娘呢,莫非你還真想與太太打擂台不成?」

  鳳姐兒頓時氣餒道:「那總不能眼瞧著掌家的差事一直把持在太太手裡吧?」

  賈璉笑道:「這有何難?改明兒個你不若去四下拜拜佛,求佛祖、菩薩保佑,保佑娘娘早日晉了貴妃,如此二叔一家順理成章別開一府,豈不兩全其美?」

  鳳姐兒喪氣道:「我本不信這個的,為了娘娘,我今年可還少拜了?這事兒啊,求神拜佛都沒用,全憑聖心裁奪。」

  賈璉便道:「且有的等了,若是吳貴妃為皇后,說不得娘娘還有些許機會。」

  鳳姐兒便癟嘴道:「問你拿主意的,少扯這些有的沒的。」

  「這還不簡單?」賈璉笑吟吟說道:「老太太若是發了話,你只管擔著就是。太太的人拿了兩處緊要差事,你想掌家,又豈能避過這二人?到時候學著如今這般,每日去問太太拿主意,太太自然不會與你計較。」

  鳳姐兒訝然道:「那豈不是得了個空頭掌家?」

  賈璉笑嘻嘻道:「老太太與太太鬥法,你個小輩的以為能占到便宜?」

  鳳姐兒聞言蹙眉思量不已。賈璉禁不住探手去捉鳳姐兒的素手,誰知被其拍了一巴掌,嗔怪道:「偏你還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沒的!你若真有心,只管去尋平兒去!」

  賈璉面上訕訕,又實在心癢難耐,於是乾脆起身道:「罷了,我去書房待一會子。」

  目視賈璉踱步而去,鳳姐兒枯坐著又思量半晌,不甘心又拿不準主意,於是只得嘆息一聲兒。

  …………………………………………………………

  至申時,賈蘭領著幾個小廝迴轉。甫一入得稻香村里,便見內中愁雲慘澹。

  賈蘭早慧,頓覺不好,趕忙上前問道:「母親,可是……可是祖母——」

  李紈苦笑一聲兒,探手為其整理了下衣領,說道:「你祖母下晌時將物件兒都挪了過去,待會子用過晚飯,你便去祖母院兒吧。」

  「我不去!」賈蘭怒髮衝冠,一雙小拳頭攥緊。

  李紈嘆息一聲兒,朝著素雲、碧月使了個眼色,待二人退下,這才與賈蘭囑咐道:「你要聽話,再如何說那也是你祖母,總不至於害了你。你且放心,說不得過兩日你便能回來了。」

  賈蘭一怔,趕忙道:「可是遠叔出了主意?」

  這小孩子太過聰慧也不是好事兒,李紈生怕賈蘭得知內情後顯露行跡,再壞了陳斯遠的苦心謀劃,便只道:「這些事兒你少打聽,好生溫書才是正經,今兒個可學了什麼?」

  賈蘭據實以告,又被李紈考校了一番,這才悶頭去東梢間裡誦讀書冊。

  待用過晚飯,果然便有周瑞家的與玉釧兒來接,賈蘭一步一回首,眼見李紈雖難言愁緒,卻不曾失態,心下便篤定遠叔定出了好主意,於是愁苦著隨玉釧兒往王夫人院兒而去。

  那李紈再是心下有底,眼看蘭哥兒離自個兒而去,頓覺心如刀絞。少不得回房又紅了眼圈兒,任憑素雲、碧月如何勸慰也不見效用。

  待打發了兩個丫鬟退下,李紈枯坐床頭,不禁思量起了陳斯遠來。


  忽而想起昨日旖旎,李紈頓時羞不可抑,面上紅雲一直蔓延至耳根,少一時連脖頸都紅了起來。

  她出身李家,自小熟讀女四書,素來賢良淑德。便是與賈珠成了婚,那床笫之間也不過是虛應其事,每回李紈都覺方才不大疼了便草草完事兒,又何曾這般銷魂蝕骨過?

  那日夜裡迴轉,李紈輾轉反側,便忍不住學了陳斯遠的法子……誰知竟一個天、一個地,李紈那會子都懷疑莫不是陳斯遠會術法,否則怎地差了這般許多?

  面上羞怯半晌,待紅雲褪去,李紈竟鬧不清楚如今是個什麼情形,以至於那三丁包子裡的方勝,與其說是寄情,莫不如說是自白心跡,也不知那遠兄弟看過是何感想。

  一會子又想起賈蘭來,也不知在太太房裡吃不吃得慣,睡不睡得安……

  正胡亂思忖之際,忽而聽外間素雲與人招呼,旋即朝內中傳話兒道:「奶奶,遠大爺來了。」

  「啊?」李紈頓時慌亂不已,本能地起身捋了捋髮髻,又蹙眉發愁。聽得珠簾挑動聲兒,李紈只得自梢間裡出來迎。

  進得廳堂里,抬眼便見陳斯遠一身玄衣負手笑吟吟行進來。那一雙清亮眸子好似會說話兒一般,只掃量自個兒一眼,李紈便覺心下酥軟一片。

  「遠……遠兄弟——」

  陳斯遠拱手見禮:「大嫂子,聽說蘭哥兒被接去了太太房裡,我怕大嫂子多心,便過來說幾句話兒。」

  李紈咬著下唇囁嚅道:「又勞煩遠兄弟了。」

  「無妨。」

  一旁素雲見自家奶奶戳在那裡進退失據,趕忙道:「遠大爺,快坐下說話兒,我給您沏茶去。」

  李紈這才恍然,趕忙邀了陳斯遠落座。

  少一時,素雲沏了茶水,又有碧月送了點心果子來,陳斯遠這才與悶頭的李紈道:「前一回與大嫂子所說,不過幾日便能見分曉,大嫂子萬不可此時氣餒。」

  「嗯。」

  陳斯遠見李紈鵪鶉也似的,只顧著悶頭應承,頓時暗自撓頭。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這才與素雲道:「勞煩姐姐守著門,這下頭的話兒……不好讓外人聽去。」

  素雲沒想旁的,只笑著道:「遠大爺放心,我與碧月去把著門兒,包管出不了差池。」

  那李紈後知後覺,待兩個丫鬟去了,這才慌張起來。張張口要言語,又對上陳斯遠那清亮的眸子,頓時咬著嘴唇說不出話兒來。

  陳斯遠笑了笑,自袖籠里抽出一卷書冊來,起身踱步至李紈身前,輕輕將那書冊放在桌案上。

  李紈掃量一眼,見是太上感應篇,頓時費解不已。

  抬眼對上陳斯遠的目光,頓時慌亂道:「遠兄弟,我——」

  陳斯遠探出手來,唬得李紈慌忙閃躲,又見那手停在半空,李紈便生生止住身形。俄爾,那手撫在其面頰上,陳斯遠溫聲道:「蘭苕又何必跟自個兒較勁?」

  頓了頓,又道:「這世間禮法,將你害得還不夠苦嗎?」

  李紈頓時心下酸澀不已。便是這大順,小民百姓女子亡了夫君,尋人改嫁者不知凡幾;反倒是她這等書香世家的女子要為禮法約束。

  守節一事說得輕巧,可內中孤寂又有誰人知曉?

  多少次午夜夢回,李紈都巴不得自個兒生在小民之家,也不用守七、八年的孤寂。

  陳斯遠見其動容,趕忙又溫聲道:「上回是我有些唐突了……我往後只尋你說說話兒可好?」

  李紈聞言不禁紅了眼圈兒,只覺遠兄弟果然是懂自個兒的。她心下也割捨不下這段孽緣,想著只是做個知己,這般發乎情、止乎禮的,想來誰也說不出什麼……當下便頷首連連。

  陳斯遠溫潤一笑,悄然挪開手掌,又緩緩落座。李紈只覺溫熱的臉頰逐漸轉涼,眼見陳斯遠回身落座,頓時心下若有所失。

  抽出帕子擦了擦溢出的眼淚,李紈趕忙道:「這道經?」

  陳斯遠笑道:「蘭哥兒去了太太房裡,你總要做出個模樣來。」

  李紈恍然,禁不住笑道:「原來如此,還是遠……你想的周全。」

  就聽陳斯遠道:「不如此,咱們又哪裡得空說話兒?」

  李紈愕然不已,陳斯遠又道:「你明兒個便去尋了太太,說要去玉皇廟研讀道經,想來太太萬無不准之理。」


  「我……」李紈頓時紅了臉兒。

  那日隔著七、八步便有賈璉與那鮑二家的,饒是如此遠兄弟還禁不住好一番作弄自個兒,若是獨處起來,自個兒又哪裡守得住?

  那陳斯遠好似窺破了她的心思一般,只道:「你想來便來……你若來了,我偷偷尋你說幾句話兒就是了。」頓了頓,又道:「是了,二嫂子要尋我合夥操辦工坊,你將銀錢都交給我保管,我琢磨著留在手中也是浪費,莫不如抽出一些來參個股?」

  李紈欲言又止,蹙眉為難不已。

  陳斯遠一笑了之,乾脆起身道:「那你先想著,也不用急著給我回話兒,我先回了。」

  木然瞧著陳斯遠出了門兒,李紈這才慌忙起身。誰知這下子起來的急切了些,頭上的金簪竟掉落下來。

  鐺啷啷一聲,好巧不巧落依在桌腿上,李紈慌亂之下竟一腳踩了上去!

  李紈緊忙挪步,再顧不得去送陳斯遠,趕忙彎腰拾起,卻見那金簪彎折,簪頭掉落……

  她停步堂中,抬眼目視陳斯遠被素雲送出院兒去,又低頭瞧了眼斷成兩截的簪子,不禁幽幽嘆息了一聲……

  ……………………………………………………

  一夜無話,轉眼到得翌日。

  陳斯遠一早兒起來便氣不順,不拘衣裳、吃食,俱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偏香菱、五兒渾不在意,私底下還竊竊私語嬉笑一番。

  待紅玉拄著拐杖入內,耳聽得香菱攏手耳語幾句,頓時笑得打跌。待五兒提了早點來,紅玉方才湊至身前道:「大爺且多等幾日——」

  陳斯遠頓時氣惱道:「我如今都大好了,怎麼就不行?」

  紅玉掩口笑道:「都說一滴精十滴血,大爺創口才結痂,還是仔細些好。」

  陳斯遠惱火著一指自個兒下頜上紅腫的酒刺,道:「你瞧瞧,這心火都憋出來了!」

  紅玉又是咯咯咯笑個不停,琢磨著這般也不是法子,便尋了香菱耳語幾句,點香菱點頭,這才回來又與陳斯遠耳語了一番。

  陳斯遠先是眼神一亮,旋即面上暗淡無光,無精打采道:「罷了罷了,雞肋,食之無肉、棄之可惜。」

  紅玉嗔道:「那便算了。」

  「不可……沒肉嘗嘗滋味兒也是好的。」

  幾個丫鬟見此又是笑個不停。

  那陳斯遠三兩下吃過了早點,正猴兒急一般扯著香菱要往梢間裡去,誰知此時忽有芸香打外間奔行進來。

  「大爺大爺!」

  陳斯遠耐下心來問道:「可是有事兒?」

  芸香巴巴兒道:「昨兒個蘭哥兒夜驚了兩回,折騰得太太一宿不曾安睡。」

  「哦,還有呢?」

  芸香道:「尤大奶奶身邊兒的銀蝶方才打東角門進了園子,瞧那樣子是往前頭去尋大太太去了,急匆匆的也不知出了何事。」

  銀蝶?尤氏如今有孕在身,莫非寧國府又出了什麼事兒?

  陳斯遠暗忖,那尤老娘安心待在水月庵,尤氏自打有了身孕之後,便每月送去用度;三姐兒恨極了尤老娘,自不會去觀望,便只有尤二姐每月去探視一回。

  這許久沒有動靜,算算尤老娘懷胎八月,莫非是有了動靜不成?

  那芸香眼珠轉動,眼見陳斯遠回神兒,這才說道:「老爺一早兒回了府,我瞧著鴛鴦先去了夢坡齋,後頭又去了東跨院。」

  陳斯遠眼見再沒旁的事兒,便賞了小丫鬟芸香一串錢。那芸香樂顛顛而去自不用提,陳斯遠也沒了邪念,只分外期盼過會子榮慶堂里情形。

  卻說這日早飯前,李紈輾轉一宿,因掛念賈蘭,到底往王夫人院兒而來。

  入得內中,便見玉釧兒等正伺候著賈蘭洗漱。

  李紈與王夫人見過禮,這才納罕道:「怎麼這會子才起?」

  那王夫人遮掩道:「陡然換了床榻,蘭哥兒有些睡不慣,早間有些賴床。再者,眼看就要入秋,哪裡好讓蘭哥兒來回奔走?我打發人往遠哥兒新宅送信兒了,過會子請了那先生來,就在前頭上課就好。」

  李紈頷首應下,禁不住瞥向賈蘭,便見賈蘭正委屈巴巴地瞧向自個兒。

  李紈頓時心下一酸,想起陳斯遠先前所說,只覺自個兒這些年守節只守了個笑話兒!婆婆王夫人存的什麼心思,當她不知?不過是想慪死了自個兒,再將燕平王所允好處分潤給寶玉罷了!


  心下騰起一股子怒火來,她面上古井無波,開口輕聲說道:「媳婦此來一則看看蘭兒,如今見他無事也就放下心來;這二來,因這幾日心緒不寧,想請太太開了玉皇廟,我也好誦讀道經靜靜心。」

  王夫人笑著道:「這等事兒你只管說就是了,何必用求字?不過先前大太太拿了玉皇廟的鑰匙,府中倒是有另外的,待我與大太太招呼一聲兒,便打發人將鑰匙送去。」

  李紈欠身謝過,又瞧了一眼賈蘭,乾脆起身告辭。待行至門前,忽而聽得賈蘭在身後喚『母親』,李紈強忍著心下酸澀奪門而出。待上了夾道,頓時淚流不止。

  口中呢喃有聲,道:「蘭兒且忍耐幾日,過幾日就好了,過幾日就好了……」

  才從王夫人房后角門出來,迎面便見鴛鴦快步而來。李紈緊忙擦了擦眼淚,遮掩著與鴛鴦說上兩句,便匆匆往那三間小抱廈而去。

  卻說鴛鴦進了角門,又回首瞧了李紈一眼,不禁蹙眉嘆息一聲兒,這才扭身往前頭而去。

  須臾被玉釧兒引入內中,鴛鴦見過禮便笑著道:「老太太發了話兒,說太太等用過了早飯再過去。」

  王夫人納罕道:「可說了什麼事兒?」

  鴛鴦笑道:「老太太一早兒心事重重的,叫了老爺、大老爺,說不得大太太過會子也要來呢。」

  王夫人不知是因著自個兒,只當是出了大事。待送過鴛鴦,頓時心下一凜,暗忖莫不是工部又查出虧空了?

  老爺賈政昨兒個一夜未歸,今兒個一早才回了府……這,說不準啊!

  王夫人心下雜亂,再顧不得假模假式的教養賈蘭,只吩咐丫鬟、婆子伺候著賈蘭穿戴齊整,吃用過早飯後便送去了前頭私塾里。

  辰時過得兩刻,王夫人這才往榮慶堂而去。

  少一時路過粉油大影壁前,正撞見領了平兒出來的王熙鳳。

  姑侄女兩個碰在一處,王夫人幾番探尋,那鳳姐兒揣著明白裝糊塗,只道不知老太太是何意。

  過得須臾,王夫人與鳳姐兒進得榮慶堂里,便見大老爺賈赦、老爺賈政俱在,唯獨少了大太太邢夫人。

  問過一嘴才知,敢情是東府尤氏動了胎氣,邢夫人急吼吼去東府瞧尤氏去了。

  王夫人暗忖,莫不是東府出了大事兒?又掃量賈赦、賈政,眼見賈政氣定神閒、面有得色,反倒賈赦苦悶不已,王夫人不由得愈發費解。

  思量一番,頓時恨得咬牙切齒:莫不是那傅秋芳有了身孕吧?

  正思量著,便見琥珀攙扶著老太太自梢間裡出來。

  待端坐軟塌之上,王夫人就道:「老太太,今兒個興師動眾的……可是出了什麼事兒?」

  賈母就笑著道:「喜事,大喜事啊!老爺——」

  王夫人心下咯噔一聲兒!

  「——聖人聖明,點了老爺的學差,待交割完工部差事,便要去赴任了。」

  王夫人頓時鬆了口氣,又笑著問道:「媳婦不知官場規矩,這學政……是幾品的差事?」

  賈母笑吟吟道:「這卻不好說了,從二品是它,正五品也是它。老爺?」

  賈政拱手道:「兒子僥倖升了一級,如今乃是正五品的郎中。」

  賈母笑著道:「總歸是好事一樁,這學政可是清流,若是差事辦得好,說不得往後還能再升呢。」

  眾人紛紛附和不已,又齊齊朝著賈政恭賀。那賈政故作謙恭,實則興奮得面色紅潤。

  學政啊,這可是清流!賈政孜孜以求的不就是這等清流差遣嗎?

  另則,自個兒調離了營繕司,便是聖人放了賈家一馬,意為從此不再追究過往舊帳。此等一舉兩得的大喜事,賈政又如何不歡喜?

  他這等方正的都能想明白,更遑論賈母等,於是榮慶堂里喜笑顏開,丫鬟們也不迭來道喜,喜得賈母吩咐下去:「賞,都有賞賜。」

  好半晌,待此事揭過,賈母又笑著道:「另有一樁事,昨兒個太太將蘭哥兒領回房裡教養……不知蘭哥兒可還好?」

  王夫人趕忙笑著道:「這陡然換了床榻,的確有些睡不安穩。想來熟悉兩日也就好了。」

  賈母笑著頷首,又說道:「太太先前說的話兒,我這幾日仔細思量了一番,的確有些太過操勞了。」

  王夫人不明所以,只笑著頷首。


  隨即就聽賈母道:「我看啊,太太往後只管安心教養寶玉、蘭哥兒就是了,這管家的事兒,還是交給小一輩的鳳丫頭打理吧。」

  王夫人頓時面上一僵!扭頭去看鳳姐兒。

  鳳姐兒故作訝然,趕忙掩口笑著道:「老太太又拿我作筏子,我這般年紀,管後頭的事兒就腳打後腦勺了,哪裡撐得起整個府邸?」

  賈母卻道:「誰不是試探著過來的?就說玉兒的母親,未出閣時也不過十六、七,還不是將府中上下都管得井井有條?鳳丫頭性兒不讓玉兒的母親,我看吶,來日定也能周全了。」頓了頓,又笑眯眯看向王夫人,道:「太太這回可不好埋怨我可著勁兒使喚人了。」

  王夫人有苦難言,正要分辨一二,誰知那大老爺頓時來了精神頭兒,說道:「是了,鳳丫頭本就管著後頭兒的事兒,如今不過多了前頭一攤子,諒也能周全了。弟妹到底上了年歲,還是教養寶玉、蘭哥兒的好。」

  鳳姐兒又笑著道:「大老爺這般說,我可當不起。既是老太太發了話兒,我往後但有拿不準的,便多往老太太、太太處奔走請教就是了,老太太與太太可不要嫌我叨擾。」

  王夫人冷著臉兒沒接茬,心下哪裡不知鳳姐兒只怕早與賈母串通了?

  只是先前話已經撂出去了,當著眾人的面兒,那賈蘭又昨兒個才領回房裡,她便是再不要臉子又如何好食言而肥?

  王夫人素無捷才,一時間竟無應對之法,便只能瞧向賈政。

  誰知老爺賈政全然不管王夫人,心下認定這榮國府遲早是大房的,此時交給鳳姐兒打理自是合情合理。

  王夫人見賈政不理自個兒,頓時恨得咬牙切齒。偏此時老太太又道:「太太,你看鳳丫頭可好?」

  鳳姐兒乃是王夫人的侄女,她又豈能說個『不』字兒?

  心下暗自思量,待回頭兒尋了夏金桂計較一番,當下便遮掩著笑道:「鳳丫頭自是妥當的,只是到底年輕了些……這來日與各家命婦打交道,只怕要吃虧。」

  賈母笑著道:「那也簡單,到時候不是有大太太與太太嗎?再不行,老婆子親自出馬也就是了。」

  王夫人眼見無可挽回,便僵笑道:「老太太這般說了,媳婦還能說什麼?」扭頭看向鳳姐兒,冷聲道:「那過會子鳳丫頭隨我回去,將各處鑰匙取了去便是了。」

  此時議定,賈母要吩咐人預備酒宴,說是要好生熱鬧一場。又說了半晌話兒,這才讓各人各自散去。

  那王夫人自榮慶堂後含怒行出來,誰知一個踉蹌髮髻上插著的點翠簪子便掉落下來。也是巧勁兒,那簪子落在青石板上,頓時脆生生斷成兩截。

  玉釧兒慌忙拾起,觀量一眼道:「太太,這簪子只怕要尋人去修理了。」

  王夫人暗忖,簪子斷了自是能修,可自個兒與鳳姐兒的情分斷了……又哪裡修得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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