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畫餅充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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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畫餅充飢

  莫說陳斯遠本就是臉皮厚的,認定就算提早得了題目,只要那題目是自個兒做的便不算舞弊;便是他是臉皮薄的,這事兒也不能認啊。

  當下自是唯唯應了,又與燕平王說了會子營生的事兒方才告退。待出得王府坐上馬車,陳斯遠想著燕平王方才神色古怪,瞧自個兒就好似看傻子一般,頓時又心下惴惴起來。

  思量半晌,不禁悚然而驚!

  是了,這科舉可是歷代掄才大典,說白就是白衣進身朱紫的穩定通道。是以歷朝歷代科舉舞弊都是大案要案!

  陳斯遠能中舉是怎麼回事兒?再如何嘴硬,也否認不了那是人家燕平王偷偷泄露的考題啊。若果然被人拿了真憑實據,即便有聖人庇佑,只怕燕平王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是以方才燕平王句句都是在試探自個兒有沒有走了口風?

  且燕平王此人瞧著懶散,卻執掌內府數年不出差池,朝野上下只拿著其紈絝習性、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開刀,便知此人是個有城府的。

  如此推算,說不得人家燕平王是先行聽了流言,一早兒便查到是賴尚榮那廝作怪,又仔細查探一番,確認了自個兒不曾走漏風聲,這才吩咐巡城御史將此事揭破?

  防患於未然——這案子燕平王自個兒揭破,總比旁人揭破要強百套。

  想明此節,陳斯遠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虧得近來自個兒雖輕狂,卻只在女色上恣意,並不曾忘了謹言慎行,不然開罪了燕平王是小,保不齊卷進大案里就因此丟了小命!

  此時他方才想起,這會子可不比前世,生死皆操於上!

  陳斯遠說過賴尚榮情形,不由得唏噓道:「宦海險峻,我如今不過才過了秋闈,就險些卷進大案。哎,往後還是謹言慎行為妙,須知萬言萬當不如一默。」

  寶姐姐心下驚駭!前幾日賴嬤嬤跪門,鬧得闔府皆知,寶姐姐方才知道那賴尚榮竟污衊陳斯遠科舉舞弊,她心下自是氣惱了一番。待過後聽聞大老爺好生整治了賴家,陳斯遠又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只當此事就此揭過。

  誰知不過十來日光景,此事竟成了大案!

  寶姐姐緊忙關切道:「你……遠大哥可會被牽連?」

  陳斯遠笑道:「那廝不過隨口攀誣,有無憑據,我又怎會被牽連?料想來日不過是叫去問了口供,個把時辰就能回返。」頓了頓,又道:「倒是那賴尚榮,這回不死也要脫層皮啊。」

  寶姐姐輕聲道:「那等沒起子的貨色,合該發配三千里去,免得留在眼前噁心人。」

  自打心下偏了陳斯遠,寶姐姐與其自是同仇敵愾,恨不得來日便將賴尚榮問斬才好呢。

  感知到寶姐姐的心緒,陳斯遠不由得暗忖,近來相處,只覺寶姐姐雖也嫻靜,比照往日卻多了幾分活泛……想來是斷了冷香丸之故?

  他知曉寶姐姐心事,眼見此時二人上了山坡,周遭又有茶花遮掩,便悄然探出手略略勾了勾寶姐姐的掌心。

  寶釵心下駭得怦然,本能抽手,又強忍著不曾動作,只面上眨眼間便暈紅一片,偏了頭去以手遮面,口中羞怯囁嚅道:「遠大哥……」

  陳斯遠便笑著輕聲道:「寶妹妹安心,府中流言蜚語都是無稽之談。」

  「嗯。」

  「如今最緊要的,是讓姨太太轉了心思。」陳斯遠心下暗忖,這些時日與薛姨媽幽會幾回,每回都只顧著身心通透了,偶爾談心也多是說起與曹家的婚事。至於寶姐姐……陳斯遠好歹要點臉,自是不好與薛姨媽開口。

  見寶姐姐蹙眉,陳斯遠道:「我與姨太太說過兩回,如今看來效用不大。寶妹妹整日與姨太太相處,不如用那和風細雨、潤物細無聲的法子,待來日姨太太碰壁,定會記起妹妹素日所言,說不得就轉了心思?」

  寶姐姐情知其所言在理,便蹙眉嘆道:「這幾日媽媽一心忙著哥哥婚事,我旁敲側擊的,也不知她聽沒聽進去。」

  身後傳來嬉笑聲,寶姐姐扭頭觀量,便見三春、湘雲與寶玉嬉鬧著往園中而來。

  陳斯遠觀量一眼便道:「湘雲也來了啊。」

  寶釵面有揶揄之色,道:「搬走了個林姑娘,不兩日就來了個史姑娘,老太太心下有主意著呢……」心下不由得暗自慶幸,虧得自個兒轉了心思,不然斗過了林妹妹,轉頭兒又得跟雲丫頭斗。

  說不得雲丫頭去了,還有旁的妹妹來。老太太心下不待見薛家母女,寶釵又不是傻的,怎會不知曉?姑娘家本就面嫩,若依著寶釵,薛家早就搬了去。也就是薛姨媽一心想著金玉良緣,這才始終賴在榮國府不走。


  轉念一想,是了,一心記掛著流言,倒是忘了與媽媽說起此事……就是不知媽媽聽聞後會作何感想。

  因著三春、湘雲、寶玉到來,二人自是再不好聚在一處,寶釵便往省親別墅後繞行,陳斯遠乾脆下了山坡往眾人處迎去。

  寶玉萎靡數日,夜裡也不知哭過幾回。虧得這會子寶玉年紀還小,雖知了人事兒,卻與那男女情事一知半解。又有賈母、王夫人、襲人等接連開導,心緒這才逐漸緩和。

  今兒個也是聽聞湘雲來了,這才自綺霰齋出來耍頑。寶玉原本心緒不錯,誰知遙遙就瞧見了陳斯遠,那寶玉頓時面上一變。

  想那陳斯遠奪走了林妹妹,只瞥上一眼便讓其痛徹心扉,當下又哪裡會與陳斯遠虛與委蛇?

  因是寶玉眉頭緊鎖,咬著牙關暗暗攥拳。一旁襲人見勢不妙,緊忙道:「雲姑娘,那邊廂來了個妙玉師傅,最是雅致不過,且櫳翠庵周遭精緻極佳,不若咱們去瞧瞧?」

  湘雲不知內中緣由,她本就是個愛頑鬧的性子,當下雀躍道:「好啊好啊,愛哥哥,咱們去櫳翠庵瞧瞧去!」

  說罷便拖著寶玉往櫳翠庵而去。

  三春綴在後頭,先是遙遙與陳斯遠打了個招呼,這才彼此觀量一眼,紛紛暗自鬆了口氣——生怕二人撞在一處,惹得寶玉這魔胎又發了癲狂。

  自遠處而來的陳斯遠討了個沒趣,搔首半晌,乾脆兜轉著又去尋寶釵。誰知方才過了閘橋,便有賴大家的瘋了也似跌跌撞撞奔行進來。

  這是賴尚榮被拿了去?

  陳斯遠怎奈與賴大家的糾纏?當下三步並作兩步,閃身便掩在玉皇廟之後。又探頭偷眼觀量,便見賴大家的果然哭喊著穿園而行,直奔自個兒小院兒而去。

  見其走得遠了,陳斯遠這才踱步而出,心下暗自搖頭。想必過會子賴嬤嬤必會求到賈母跟前兒,只是這事兒是通天的案子,莫說是賈母,只怕老太妃出面都保不住賴尚榮。

  忽而察覺一旁有嬉笑聲,陳斯遠扭頭,便見兩個十來歲的女冠隔著玉皇廟裡的花木瞧著他嘀嘀咕咕說笑。見其瞥過來,那大一些的女冠還深深瞧了一眼,這才嬉笑著扯了同伴而去。

  陳斯遠暗忖,這四下庵堂、家廟都是誰管著來著?賈芹?

  只看這兩個小女冠,便知內中姑子、女冠,多是有些姿容的窮苦人家女孩兒,心下全無佛法、道法,只將廟宇、庵堂當了吃飯的活計,待到了年歲又哪裡忍得了外間男子的勾搭?無怪其後老爺賈政會說各處都是藏污納垢之地。

  陳斯遠此人底線不高,一邊廂與薛姨媽幽會,一邊廂還惦記著寶釵。可有一樣,但凡招惹了的女子,他總會負責到底。似那般狎玩可憐女子的事兒,他還干不出來。

  思量著正要挪步,忽而有一人自玉皇廟後轉出來,卻是寶玉的大丫鬟襲人。那襲人瞧了陳斯遠一眼,緊忙過來屈身一福,咬著下唇可憐巴巴道:「遠大哥,二爺與幾位姑娘要過來了,可否勞煩遠大爺先去別處?」

  陳斯遠心下本就不想與寶玉撞見,此時正待要走,偏生來的是襲人,他便笑著眯起了眼睛。

  他兩世為人,前一世讀紅樓,令其意難平者繁多,除卻釵黛雲三春這等小姐,丫鬟里便屬晴雯、香菱最是讓其上心。

  此一世機緣巧合,先得了香菱,又得了晴雯。這幾日晴雯與其愈發親近,前一回還偎在其身旁說了好些個綺霰齋里的齟齬。

  期間自是不曾錯過大丫鬟襲人。那晴雯當時曾蹙眉道:「襲人瞧著四下周全,處處為人考量,實則是個心裡藏奸的。那害人的法子若不仔細思忖,只怕到死都反應不過來!」

  跟著細數了一樁樁、一件件襲人做下的惡事。比如那楓露茶茜雪被攆,再比如碧痕與寶二爺被太太撞了個正著,哪一回出事兒都不見襲人的影子,卻又處處都是襲人的影子!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

  陳斯遠自是知曉襲人的真面目,這會子見了其人,不免生出為晴雯出氣之心來。當下乾脆也不急著走了,只身子前傾戲謔道:「姐姐好沒道理,我才來就要趕我走?」

  襲人眼見其臉面湊近,卻不曾往後退去,只咬著下唇又道:「遠大爺也知我家寶二爺,方才那會子見了林姑娘就險些發了癔症,這會子見了遠大爺,說不得又要發狂……真要如此,只怕又是闔府不得安寧呢。」

  說話間抬眼瞥了陳斯遠一眼,又趕忙垂下眼帘來,直把陳斯遠瞧了個心下莫名。

  暗忖,這襲人雖慣會哄人,這方才那一眼是何意?怎地目光里全是讚賞?


  略略思量,這才醒悟過來:是了!襲人最怕黛玉嫁與寶玉,為此可沒少搬弄是非。自個兒半路截胡,襲人可不就要偷笑?

  再者說了,襲人總是規勸寶玉上進,心下自是看不慣寶玉那等遊戲花叢、不知上進的模樣。那能讓襲人讚賞的……豈不是自個兒這般的?

  想明此節,陳斯遠頓時心下微妙起來。本待給襲人下蛆,誰知這蛆一早兒就種下了?

  心下頗有一種『垂死夢中驚坐起、列強竟是我自己』的微妙感。

  當下略略思量,便肅容嘆息道:「難為姐姐一片心意,只可惜……罷了,我這就走。」

  說話間扭身就走,待行出十來步,忽而又頓足回首,朝著襲人點了點頭。

  那襲人緊忙又是屈身一福,起身見陳斯遠款步遠去,不禁咬著下唇犯了思量——若寶玉能有這位遠大爺三分能為,她又何必每日家勞心勞力、又費力不討好?

  心下又不禁怦然,暗忖先前遠大爺那句『只可惜』是何意?思量間不覺紅了臉兒,只當自個兒竟也入了那位遠大爺的眼,於是心中羞赧幾分,又竊喜幾分。

  待寶玉與幾位姑娘轉將過來,襲人這才收神兒緊忙隨行伺候起來。

  ……………………………………………………

  王夫人院兒。

  自鳳姐兒來說流言,王夫人不免就上了心。想著遠哥兒本就是年輕才俊,此番又中了舉,與侄女王雲屏簡直是珠聯璧合。二者若是聯姻,有哥哥王子騰照拂,來日遠哥兒定然平步青雲;連帶著,只怕待自個兒也要親近幾分。

  那謀算榮國府大權之事,遠哥兒又豈能避開?

  越琢磨越對,心下實在按捺不住,便打發了大丫鬟金釧兒去尋陳斯遠來說話兒。誰知前腳金釧兒才走,後腳兒薛姨媽便來造訪。

  此時晚飯才過,王夫人到得門口來迎,遙遙便見薛姨媽儀態端莊、輕移蓮步而來,待到得近前,只掃量一眼王夫人便驚奇道:「妹妹怎地瞧著好似又年輕了幾歲?」

  薛姨媽心下一驚,故作嗔怪道:「姐姐又拿我來打趣?哪裡有?不過是這幾日換了脂粉遮掩之故。」

  王夫人哪裡肯信?那薛姨媽眼角、脖頸處的細紋盡數不見,哪個神仙脂粉有這般效用?

  姊妹二人進得房裡,待分賓主落座,王夫人便一個勁兒追問薛姨媽有何秘方。薛姨媽心下犯苦,只得信口胡謅道:「許是心下暢快之故?姐姐不知,今兒個曹家來了信兒,本月十八便能納彩。」

  「原是這般,果然是大喜之事。」

  王夫人便當薛姨媽是人逢喜事,也就不再追問。

  薛姨媽暗自鬆了口氣,趕忙說道:「姐姐可聽說了府中流言?我怎麼聽著姐姐似有意撮合遠哥兒與雲屏?」

  王夫人便笑道:「也不知哪兒傳出來的,我心下本不當回事兒……可轉念一琢磨,雲屏轉年就十六了,與遠哥兒正好年歲相當,論及能為、品貌、家世,這二人可不就是天作之合?」當下掩口而笑,道:「我也不瞞你,我是有意撮合一二,只待來日問過嫂子才好下決斷。」

  薛姨媽眨眨眼,心下頓時急了。好傢夥,先前以為只是流言,誰知姐姐王夫人竟真箇兒要撮合這二人……那自個兒又如何自處?

  當下緊忙蹙眉道:「姐姐糊塗啊!」

  王夫人見其面上急切,不由得納罕道:「這般大好事,哪裡就糊塗了?」

  薛姨媽屈指點算道:「姐姐也不曾想想,雲屏是個什麼性兒,遠哥兒又是個什麼性兒?雲屏自小嬌慣起來的,便是見了兄長也不曾服軟;遠哥兒父母早亡,出身寒微,心下卻有傲骨。這二人湊在一處,豈不是天雷地火?

  若婚後二人三五日便鬧上一場,倒是姐姐莫說得不了好兒,只怕還落得那二人心下埋怨呢。」

  「啊?」王夫人唬了一跳,心下不禁細細思忖。

  是了,她只想著登對,卻全然不曾想著二者性子。雲屏嬌慣出來的,自是不用多說;那遠哥兒也是個順毛驢,剛來府中第一日就敢與薛家當面鑼、對面鼓的懟上,可知是個什麼性兒。

  此二人若真箇兒湊在一處……說不得還真就應了妹妹所慮。

  當下幡然醒悟,一拍大腿道:「誒唷,險些辦錯了事兒!虧得妹妹提醒,不然來日一準兒悔之晚矣。」

  唏噓一番,正要說起旁的,玉釧兒又進來回話,道:「太太,賴大扶著賴嬤嬤哭天喊地往榮慶堂去了,又有賴嬸子哭喊著往後頭去了,聽說是那賴尚榮被官府拿了去。」


  「唷,這是怎麼話兒說的?」王夫人蹙眉不已。

  玉釧兒就道:「好似就是上回遠大爺高中後,那賴尚榮造謠之事。」

  王夫人與薛姨媽對視一眼,眉頭緊鎖道:「遠哥兒大度,賴嬤嬤又倚老賣老的……不是不曾追究嗎?」

  薛姨媽這幾年強撐著家業,好歹與官府打過交道,加之前一回又聽陳斯遠說起過,當下便道:「姐姐想差了,這秋闈乃是朝廷掄才大典,容不得丁點馬虎。這謠言一起,哪裡還是遠哥兒說了算的?只怕驚動了聖聽,要派了要員詳查呢。」

  王夫人就道:「這賴家也是糊塗,這等捅破天的大事兒,如今又哪裡是咱們家管得了的?」她生怕賈母一時心軟,又逼著賈政點頭應下,趕忙起身道:「不行,我須得往榮慶堂去看看!」

  薛姨媽不禁生出探尋之心,也起身道:「既如此,我隨姐姐走一遭。」

  姊妹二人一併往外行,行不多遠,王夫人忽而頓足道:「險些忘了,方才打發了金釧兒去尋遠哥兒。」

  薛姨媽頓時後怕不已,暗忖虧得自個兒來得早,不然王夫人豈不是過會子就要與遠哥兒說起雲屏來?

  王夫人就道:「玉釧兒守在家中,若遠哥兒來了……」頓了頓,王夫人思量著道:「……讓他避一避,不管賴家如何求肯,這事兒都管不得。」

  玉釧兒緊忙應下,姊妹二人這才往榮慶堂而去。

  此時榮慶堂里自是鬧做一團。

  賴嬤嬤那老貨丟了拐杖,任憑鴛鴦、琥珀如何攙扶,也只跪地不起;賴大涕淚橫流,更是搗頭如蒜。

  賈母到底上了年歲,被哭鬧得頭疼欲裂。又聽還是因著前一回造謠之事,賈母也不曾多想,還以為又是陳斯遠之故,便趕忙吩咐人去尋了賈赦、賈政來。

  兄弟二人納罕而來,方才入得內中,後腳王夫人與薛姨媽就到了。

  那賴大跪地磕頭道:「大老爺、老爺,求二位老爺救救犬子啊。」

  賴嬤嬤哭嚎道:「榮哥兒若有了事兒,婆子我也不活了!」

  賈母煩心道:「你們兩個來的正好,榮哥兒方才被衙門拘了去,快想想法子搭救出來。」

  賈政正要開口,王夫人便懟道:「老太太糊塗!這等大案,便是閣老都避之不及,這會子哪裡敢讓大伯與老爺往前湊?」

  賈母糊塗道:「大案?什麼大案?不是遠哥兒告發……」

  大老爺一聽便知究竟,不待賈母說完便跳腳道:「誒呀,母親果然糊塗了!事涉掄才大典,那可是捅破天的大案。可不敢讓二弟沾染啊!」

  賈母頓時坐蠟,眨巴著眼睛說不出話來。那賴家母子又哭嚎不止,王夫人心下快意,面上卻惱道:「快住了!你家榮哥兒自個兒作死,莫要拖累了主家!」

  賴嬤嬤還想說話兒,賴大見勢不妙,趕忙道:「這,這,小的也是一時情急,實在不知犬子犯了這等大案。求老太太寬宥!」

  賈母這會子哪裡不知,方才險些被這兩個奴才當了槍使?心下自是著惱不已,奈何一時又離不開賴家。當下便蹙眉嘆息道:「罷了,你們也是情有可原……」扭頭又看向賈政,道:「老爺幫著掃聽掃聽,那榮哥兒可能從輕發落?」

  賈政思量著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保不齊賴尚榮此番要流放三千里啊。」

  「啊?」賴嬤嬤聽得此言,頓時雙眼一番暈厥過去。賴大更是攥緊拳頭,心下懊悔不已。

  順承明制,可是講究誣告反坐的。賴尚榮造謠生事,站枷號、革功名、流邊疆,一條龍怕是跑不了。

  常言道: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開眼。

  怪只怪賴尚榮不開眼,誰讓他造謠生事偏偏說中了真相?誰讓助陳斯遠舞弊者乃是燕平王,而那燕平王又得了聖人恩准?

  也虧得此事有聖人背書,若只是燕平王自個兒行事,只怕早讓賴家上下死無葬身之地了。

  當下賈政冷眼旁觀,王夫人不假顏色,大老爺賈赦添油加醋,直把賴家噎得沒了動靜,賴大灰溜溜背了賴嬤嬤退走。

  王夫人暗忖時機正好,便與賈母道:「老太太,不是兒媳多嘴,實在是這賴家太不成樣子。錯非大伯與老爺明事理,只怕咱們家此番就要被賴家拖累了!」

  賈母情知王夫人覬覦府中大權,便為賴家開脫道:「賴家不過是奴幾輩兒的,哪裡知道官面上的事兒?」

  那賈赦也生怕被王夫人奪了大權,於是也道:「賴家素來忠心,許是情急亂投醫,若說存心害主家……借賴家幾個膽子也不敢。」

  薛姨媽這會子不好開口,王夫人便只能求助也似看向賈政。誰知老爺賈政悶頭一言不發,直把王夫人氣了個仰倒。

  不待王夫人再開口,賈母就道:「大老爺說的在理,那就這般……賴家惹的禍事,讓其自個兒料理。左右那賴尚榮早已脫了奴籍,諒也輪不著賈家去管。我也乏了,你們都回吧。」

  一語說罷,賈母便扶了鴛鴦起身,往西梢間臥房而去。

  眾人四散而出,唯獨王夫人面色不虞。心下暗忖,這沒個幫手謀劃著名,再是好機會也把握不住。不由得又惦記起陳斯遠來,只可惜王雲屏與其並不登對。

  王夫人便不由得思量起來,除去王雲屏,王家哪裡還有個好女孩兒與遠哥兒登對?

  「姐姐方才莽撞了。那事兒只消落了老太太威望,旁的只待水到渠成就好。」

  「嗯。」王夫人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忽而猛地扭頭看向薛姨媽。

  是了,王家沒合適的女孩兒,薛家有啊,寶釵不就是現成的嗎?

  薛姨媽被瞧了個心裡發毛,不禁撫鬢道:「姐姐怎地這般瞧我?可是脂粉花了?」

  「哦,沒事兒,我是覺著妹妹說的在理,方才是急切了些。」王夫人心不在焉回了一嘴。

  心下思量著,奈何自個兒這妹妹一心盯著寶玉,加之公中又問薛家借了五萬兩銀錢。若驟然撮合寶釵與遠哥兒……只怕妹妹這一關就過不去。

  此事……須得從長計議才好。不若時常叫了這兩個小的來,他們二人年歲相當,又正是情竇初開之時,說不得一來二去就情愫暗生。若來個生米煮成熟飯,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想明此節,王夫人面上露了笑模樣,與薛姨媽道:「怎麼不見寶釵?」

  「小的們都往園子裡耍頑去了,寶釵也跟著去湊了個熱鬧。」

  王夫人笑眯眯道:「妹妹也知我最得意寶釵,嫻靜溫良,真真兒是打著燈籠還沒處尋的好姑娘。得空啊,你讓寶釵多往我這兒走動,我愛與她說話兒。」

  薛姨媽眨眨眼,頓時欣喜不已:「姐姐都這般說了,那我往後讓寶釵勤走動著。」說著又笑道:「我啊,最得意的便是得了寶釵這個女兒。有時見了蟠兒那渾樣兒,恨不得讓寶釵分一些靈秀給了他,免得每日家渾渾噩噩的不知所謂。」

  待姊妹二人迴轉王夫人院兒,便見金釧兒、玉釧兒姊妹兩個一道兒來迎,玉釧兒就道:「太太,方才遠大爺來了一回,得了話兒又先回去了,只說明兒個得空再來拜會太太。」

  王夫人頷首應下,思量著明兒個總要將寶釵誆來才好。

  此時大老爺賈赦回返東跨院,略略在外書房坐了會子,念及多日不曾看望邢夫人與四哥兒,便過了三層儀門往正房而來。

  進得內中,正瞧見二十出頭的奶嬤嬤掀了衣裳在奶四哥兒。賈赦一雙賊眼不禁盯了半晌,這才來尋邢夫人。

  那邢夫人面上歡喜,心下恬淡,招呼大老爺落座,又吩咐丫鬟上茶。

  賈赦便一擺手,略略蹙起了眉頭。只道:「別麻煩了,我坐一會子就走。」

  女子坐月子,自是門窗緊閉,邢夫人又不得梳洗,內中雖有熏籠烤炙了香料遮掩,卻依舊難掩一股子怪味兒。

  當下兩人說了幾句話,大老爺待問過四哥兒情形便要走,誰知邢夫人此時突然道:「老爺,遠哥兒可是中了舉了。」

  「嗯?」

  邢夫人見其渾然不記得,便道:「老爺莫非忘了,當日可是說過,待遠哥兒中了舉,再考量著將二姑娘許配給遠哥兒。」

  「嗯……」賈赦捻須沉吟起來。他心下自是不情願,蓋因陳斯遠出身寒微。就算中了舉,也不過是稍微有點錢的措大。反倒是陳斯遠仗著能為入得燕平王之眼,又來回操持了幾樁大買賣,惹得賈赦另眼相看。

  真假海貿且不說,單是那百草堂,本月就給大老爺分潤了四百兩。四百兩啊,賈赦不由得懊悔,早知如此賺錢,當日就合該將身家一併砸進去,如此每月豈不是就有個一兩千銀子花用?

  悔不當初啊。

  賈赦思量到此處,忽而心下一動。這將迎春下嫁給遠哥兒……也不是不行啊,只要遠哥兒再奉上一樁好營生。

  嘶……這事兒能不能反過來辦?比如先畫個餅,吊著遠哥兒奉上一樁好營生,自個兒再將迎春下嫁了?


  越琢磨越覺著有門兒,賈赦不禁笑道:「太太說的有理,這事兒我思量思量,待過幾日我尋了遠哥兒,問問他是什麼心意。」

  此言一出,惹得邢夫人心下古怪起來。

  暗忖賈赦素來無利不起早,這會子怎麼應承的這般痛快?

  「得了,你且好生安歇,我先去前頭了。」

  大老爺賈赦撂下一句話便走。

  邢夫人心下存疑,越琢磨越不對,夜裡難免輾轉反側。待到了翌日,因著生怕遠哥兒被賈赦坑了去,便緊忙尋了苗兒吩咐道:「你去尋了哥兒,就說昨兒個大老爺應承了他與二姑娘的婚事,只是應承的實在太過痛快,只怕其中有詐。」

  苗兒早知賈赦是個什麼德行,趕忙應了,得空便往後頭而去。

  此時辰時已過,苗兒出了黑油大門,自角門進了榮國府。又過馬廄旁角門進了內院兒,沿夾道而行,趕巧便撞見了自王夫人院兒出來的金釧兒。

  兩個丫鬟見了不過略略點頭,蓋因大房、二房之間並不和睦,連帶下頭的丫鬟也彼此瞧不上。

  本道不過同行一段,誰知二人走了半晌竟還在一處,待後來竟一併到了陳斯遠院兒前。苗兒不禁狐疑問道:「你也去尋遠哥兒?」

  金釧兒道:「原來姐姐也是……我們太太打發我來請了遠大爺去說話兒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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