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都醉了
陽光大酒店，鄭仲平是常客，每月簽單不少，哪怕自己沒參加宴會，來就餐的人只要報他的名字，就可以簽單，不用掏錢。
這次，鄭仲平進門，就跟前台打了招呼，這頓算他的。
一出門，五月暖濕的夜風裹挾著霓虹的浮躁，像一床溫吞潮濕的薄被把人裹得更加透不過氣。
鄭仲平步履有些飄忽，西雅圖歌廳那金燦燦的招牌在視線里模糊地晃動。樓梯狹窄，光影迷離，他伸手想扶住牆壁，一隻溫涼的手卻適時握住了他的小臂。
「看著點兒樓梯。」張慧敏的聲音挨得很近，溫暖而平靜，沒有多餘的漣漪。
他微微掙了一下，那手的力道反而增加了一分，隔著襯衫傳遞過一種不由分說的支撐，旋即又在他站穩台階後鬆開，宛如從未發生。
這倏忽即逝的肢體觸碰，精準得讓他心裡那團因酒精而膨脹的迷霧，裂開一道銳利的縫隙。
點的是二樓的中包，包廂也很大了，足以容納十多人。巨大的屏幕光怪陸離地閃爍變幻，震耳欲聾的混響幾乎要將牆壁掀翻，濃烈的煙味、酒氣、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了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泥沼。
大家擠在寬大的U型沙發里，像沸騰鍋里擠挨的餃子。話筒在醉醺醺的手中輪轉，唱得聲嘶力竭或荒腔走板，尖叫、大笑、骰子在塑料杯里瘋狂搖撞的嘩啦聲，匯成一片混沌的海嘯。
鄭仲平被楊勇硬按在轉角沙發深處坐下，一左一右擠著女人，動彈不得。他頭疼欲裂，胃裡翻江倒海，刺目的彩燈旋轉切割著他的視線。
張慧敏就坐在斜對面點歌屏的陰影里，離得不近，但她的身影在他晃動的視野里卻異常清晰。她身邊坐著審計科那個最年輕活潑的小王，正拿著另一支話筒，挨在她耳邊大聲笑鬧著什麼。張慧敏沒唱歌，指間夾著根細長的女士煙，偶爾吸一口，薄薄的煙霧裡，她的側臉輪廓被屏幕的光染得明暗不定。
「鄭總！該你了！」一隻話筒猛地懟到他面前，鄭麗麗的臉喝得通紅，「來首拿手的！《吻別》怎麼樣？」
鄭仲平眼前發花，本能地搖頭，胃裡的不適猛然尖銳。
「慫什麼啊，鄭總！」楊勇不知從哪個角落又擠過來，手裡抓著骰盅和一堆啤酒，「先來吹了這瓶，再漱漱口！」
他把一瓶小啤酒倒進一杯白酒里，又加了大半杯可樂，渾濁的液體在紙杯里翻滾著，散發出怪異刺鼻的氣息。
其實，此刻，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醉意濃濃。
鄭仲平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喉嚨發緊。
「喝不了……」他推開那杯子，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都要辭職了，不給面子是不？」楊勇不依不饒，嗓門在嘈雜中拔高。
旁邊幾個女人也跟著起鬨，笑聲帶著刺激。
「老同學，不能說不行啊，」
「鄭總，慧敏今天生日，說好了的，你分給她，你替她也得喝一個！」
就在那片推搡和喧囂幾乎要把鄭仲平撕碎的瞬間，一道清晰的命令穿透了混沌的聲浪。
「楊勇！」張慧敏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冷，卻像一把薄冰做的刀片，異常鋒利地劃開了嗡嗡的背景音，「他不舒服，別鬧他。」
楊勇愣在原地，手裡那杯怪異的混合物晃蕩著。這娘們離婚久了，寂寞了，看上鄭仲平這小子了嗎？
眾人也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幾秒鐘的寂靜後，還是小王打圓場的笑聲：「哈哈，楊哥，來咱倆搖骰子，輸了替我喝！」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鄭仲平眼前那窒息的壓力似乎鬆了一線。
可沒過多久，那種頭重腳輕的虛脫感再次翻湧上來，更猛烈，帶著令人窒息的腥氣。鄭仲平扶著沉重的額頭，視野里旋轉的斑斕色塊逐漸連成一片混沌的灰色。他猛地站起身，顧不得撞到誰的膝蓋，跌跌撞撞地沖向包廂里的門口。
身後的嘶吼和音樂瞬間被他甩在身後，又被厚重的門板隔斷。走廊里的冷風灌入肺葉，帶著清新劑的刺鼻甜香，他急促地喘息著，幾乎是撲進旁邊狹窄的衛生間。
冰冷的水流衝擊著臉頰，鏡中映出一張濕淋淋、慘白又扭曲的臉。他俯下身，吐得一塌糊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抽搐、震顫。生理性的眼淚被逼了出來，混在嘔吐物和自來水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覺得能喘上一點氣了，才撐著冰冷的陶瓷洗手池邊緣，艱難地抬起頭。這他媽的酒，真不是人喝的。鏡子裡的臉模糊不清，水珠順著發梢、眉毛往下滴落。
衛生間沉悶的空氣里飄著劣質香薰和未散盡的消毒水味。門「咔噠」一聲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他猛地扭過頭，水珠甩過眼角。他聽見自己粗重而狼狽的喘息在逼仄的空間裡迴蕩。
張慧敏站在門口，並沒有進來，只是靠著門框。走廊里的光線從她身後透進來，將她周身輪廓勾出一道朦朧的邊。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指尖那點微弱的紅光在黑黢黢的門框映襯下明明滅滅。
「好點沒？」她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衛生間裡顯得格外溫柔。
鄭仲平胡亂抹了一把臉，水珠甩到鏡子上留下幾道歪扭的水痕。喉嚨火燒火燎，聲音像破鑼：「喝猛了……嗯，舒服了點。」
「知道，喝雜了都這樣，下次別霸蠻。」她截斷他的話，吸了口煙，青白的煙霧緩緩吐出，在門口混著走廊透進的空氣里絲絲縷縷地纏繞。
張慧敏丟掉煙，拿出幾張紙巾，走過來幫他抹乾臉上的水珠。
那熟悉的輪廓，捲髮利落的線條，溫順的姿勢……酒精產生的幻覺又悄悄探出了頭，模糊了時間。他用力眨了下眼，視線依然朦朧重疊。他甚至聞不到煙味，只覺得一股熟悉的某種淺淡的植物香味纏繞上來。
喉嚨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張了張嘴，一個名字下意識地滑了出來，乾澀，低啞，帶著一種在疲憊和痛苦中尋求安慰的本能依戀：
「敏……姐……」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像燒紅的鐵片，驟然燙進死寂的空氣。
張慧敏嘴角似乎往上提了提，用勁抱住了鄭仲平。
時間被無限拉長。
冷水龍頭還在滴答，滴答。
包廂里隱約傳出不成調的《容易受傷的女人》，《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瀟灑走一回》的哀吼。
張慧敏理了理凌亂的頭髮，又用水打濕紙巾，幫幫鄭仲平擦去脖子上的紅草莓。
兩人再次相擁著。
「仲平，我知道你訂婚了，我們這樣是不道德的。我曾經跟你講過，我不會想要完全擁有你，也不會去破壞你們的婚姻，只希望在我落寞的時候，得到你一些許溫存。」
鄭仲平知道，在她無邊的寂寞里，時間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總會慢慢勒在心上。
哎，天知道，誰能做到？
這次，鄭仲平進門，就跟前台打了招呼，這頓算他的。
一出門，五月暖濕的夜風裹挾著霓虹的浮躁，像一床溫吞潮濕的薄被把人裹得更加透不過氣。
鄭仲平步履有些飄忽，西雅圖歌廳那金燦燦的招牌在視線里模糊地晃動。樓梯狹窄，光影迷離，他伸手想扶住牆壁，一隻溫涼的手卻適時握住了他的小臂。
「看著點兒樓梯。」張慧敏的聲音挨得很近，溫暖而平靜，沒有多餘的漣漪。
他微微掙了一下，那手的力道反而增加了一分，隔著襯衫傳遞過一種不由分說的支撐，旋即又在他站穩台階後鬆開，宛如從未發生。
這倏忽即逝的肢體觸碰，精準得讓他心裡那團因酒精而膨脹的迷霧，裂開一道銳利的縫隙。
點的是二樓的中包，包廂也很大了，足以容納十多人。巨大的屏幕光怪陸離地閃爍變幻，震耳欲聾的混響幾乎要將牆壁掀翻，濃烈的煙味、酒氣、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了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泥沼。
大家擠在寬大的U型沙發里，像沸騰鍋里擠挨的餃子。話筒在醉醺醺的手中輪轉，唱得聲嘶力竭或荒腔走板，尖叫、大笑、骰子在塑料杯里瘋狂搖撞的嘩啦聲，匯成一片混沌的海嘯。
鄭仲平被楊勇硬按在轉角沙發深處坐下，一左一右擠著女人，動彈不得。他頭疼欲裂，胃裡翻江倒海，刺目的彩燈旋轉切割著他的視線。
張慧敏就坐在斜對面點歌屏的陰影里，離得不近，但她的身影在他晃動的視野里卻異常清晰。她身邊坐著審計科那個最年輕活潑的小王，正拿著另一支話筒，挨在她耳邊大聲笑鬧著什麼。張慧敏沒唱歌，指間夾著根細長的女士煙，偶爾吸一口，薄薄的煙霧裡，她的側臉輪廓被屏幕的光染得明暗不定。
「鄭總！該你了！」一隻話筒猛地懟到他面前，鄭麗麗的臉喝得通紅，「來首拿手的！《吻別》怎麼樣？」
鄭仲平眼前發花，本能地搖頭，胃裡的不適猛然尖銳。
「慫什麼啊，鄭總！」楊勇不知從哪個角落又擠過來，手裡抓著骰盅和一堆啤酒，「先來吹了這瓶，再漱漱口！」
他把一瓶小啤酒倒進一杯白酒里，又加了大半杯可樂，渾濁的液體在紙杯里翻滾著，散發出怪異刺鼻的氣息。
其實，此刻，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醉意濃濃。
鄭仲平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喉嚨發緊。
「喝不了……」他推開那杯子，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都要辭職了，不給面子是不？」楊勇不依不饒，嗓門在嘈雜中拔高。
旁邊幾個女人也跟著起鬨，笑聲帶著刺激。
「老同學，不能說不行啊，」
「鄭總，慧敏今天生日，說好了的，你分給她，你替她也得喝一個！」
就在那片推搡和喧囂幾乎要把鄭仲平撕碎的瞬間，一道清晰的命令穿透了混沌的聲浪。
「楊勇！」張慧敏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冷，卻像一把薄冰做的刀片，異常鋒利地劃開了嗡嗡的背景音，「他不舒服，別鬧他。」
楊勇愣在原地，手裡那杯怪異的混合物晃蕩著。這娘們離婚久了，寂寞了，看上鄭仲平這小子了嗎？
眾人也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幾秒鐘的寂靜後，還是小王打圓場的笑聲：「哈哈，楊哥，來咱倆搖骰子，輸了替我喝！」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鄭仲平眼前那窒息的壓力似乎鬆了一線。
可沒過多久，那種頭重腳輕的虛脫感再次翻湧上來，更猛烈，帶著令人窒息的腥氣。鄭仲平扶著沉重的額頭，視野里旋轉的斑斕色塊逐漸連成一片混沌的灰色。他猛地站起身，顧不得撞到誰的膝蓋，跌跌撞撞地沖向包廂里的門口。
身後的嘶吼和音樂瞬間被他甩在身後，又被厚重的門板隔斷。走廊里的冷風灌入肺葉，帶著清新劑的刺鼻甜香，他急促地喘息著，幾乎是撲進旁邊狹窄的衛生間。
冰冷的水流衝擊著臉頰，鏡中映出一張濕淋淋、慘白又扭曲的臉。他俯下身，吐得一塌糊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抽搐、震顫。生理性的眼淚被逼了出來，混在嘔吐物和自來水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覺得能喘上一點氣了，才撐著冰冷的陶瓷洗手池邊緣，艱難地抬起頭。這他媽的酒，真不是人喝的。鏡子裡的臉模糊不清，水珠順著發梢、眉毛往下滴落。
衛生間沉悶的空氣里飄著劣質香薰和未散盡的消毒水味。門「咔噠」一聲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他猛地扭過頭，水珠甩過眼角。他聽見自己粗重而狼狽的喘息在逼仄的空間裡迴蕩。
張慧敏站在門口，並沒有進來，只是靠著門框。走廊里的光線從她身後透進來，將她周身輪廓勾出一道朦朧的邊。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指尖那點微弱的紅光在黑黢黢的門框映襯下明明滅滅。
「好點沒？」她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衛生間裡顯得格外溫柔。
鄭仲平胡亂抹了一把臉，水珠甩到鏡子上留下幾道歪扭的水痕。喉嚨火燒火燎，聲音像破鑼：「喝猛了……嗯，舒服了點。」
「知道，喝雜了都這樣，下次別霸蠻。」她截斷他的話，吸了口煙，青白的煙霧緩緩吐出，在門口混著走廊透進的空氣里絲絲縷縷地纏繞。
張慧敏丟掉煙，拿出幾張紙巾，走過來幫他抹乾臉上的水珠。
那熟悉的輪廓，捲髮利落的線條，溫順的姿勢……酒精產生的幻覺又悄悄探出了頭，模糊了時間。他用力眨了下眼，視線依然朦朧重疊。他甚至聞不到煙味，只覺得一股熟悉的某種淺淡的植物香味纏繞上來。
喉嚨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張了張嘴，一個名字下意識地滑了出來，乾澀，低啞，帶著一種在疲憊和痛苦中尋求安慰的本能依戀：
「敏……姐……」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像燒紅的鐵片，驟然燙進死寂的空氣。
張慧敏嘴角似乎往上提了提，用勁抱住了鄭仲平。
時間被無限拉長。
冷水龍頭還在滴答，滴答。
包廂里隱約傳出不成調的《容易受傷的女人》，《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瀟灑走一回》的哀吼。
張慧敏理了理凌亂的頭髮，又用水打濕紙巾，幫幫鄭仲平擦去脖子上的紅草莓。
兩人再次相擁著。
「仲平，我知道你訂婚了，我們這樣是不道德的。我曾經跟你講過，我不會想要完全擁有你，也不會去破壞你們的婚姻，只希望在我落寞的時候，得到你一些許溫存。」
鄭仲平知道，在她無邊的寂寞里，時間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總會慢慢勒在心上。
哎，天知道，誰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