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學習探討
三個班大部分的課程都在大禮堂一起上課，只有課後和自習才會回到各自的教室。
開學時的十天，結業前的十天，每周的周六周日兩天，是集中培訓的日期，其他時間，大家還是回單位上班。
「哥，你們三班靠窗那位，秦立斌，鐵建五局來的？看起來很冷漠呀。」鄭季平今天悄悄坐到鄭仲平後邊，戳了戳鄭仲平後背。
鄭仲平循著望去：坐在那裡的秦立斌一身整潔的淺灰色工作服，坐姿挺拔如一根鋼軌，面對四周喧鬧而顯得疏離淡漠，目光在教材扉頁的姓名與窗外流雲間偶爾掠過，仿佛與周圍的「地方隊」存在一種天然的界限。旁邊與他低語幾句的人是省建工的華萊偉，沈發強坐到為數不多的幾個女同學身邊去了。他開學儀式後便以爽朗的笑聲和主動遞煙的姿態迅速融入了人群，是顆熟稔的「央企明星」。
「你不了解，不要瞎猜。他人很好的，大教室里，人家不想多說而已。你也跟他吃過一次飯，他是那樣嗎？」鄭仲平對鄭季平說道，批評的味道。
鄭季平撓撓頭，哂笑著，「只接觸一次，確實不好說。」
隔天的《建築工程經濟與概預算》成了第一個煉獄。教材里那些資金等值折算、敏感度分析的公式符號密密麻麻，像無數扭動的黑蟲啃噬著多數人的信心。
教室後方傳出幾聲輕微嘆息。
鄭仲平盯著老師列在黑板上的例題，手中的筆懸在紙上，墨點遲遲不敢落下。
「報告老師，您剛剛講的預付款扣回公式R=（C-F1S）A/（F2-F1）S，這個F1和F2的意義，我還是沒理解。」一個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朗。
鄭仲平循聲望去，竟是秦立斌。他站起身，神態專注謙和，清晰地複述著幾個關鍵變量，問題精準地切中了老師的推導盲區。老師鏡片後閃過一絲欣賞，重新書寫過程，教室里的緊繃氛圍悄悄鬆動。
下課鈴聲響起，鄭仲平走向走廊深處吸菸的秦立斌：「老大，剛才那問題提得真准！」
秦立斌掐滅菸蒂，平淡的眼神終於帶上一絲溫度：「習慣罷了。紙上得來終覺淺。」
這聲音呼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想像更深遠。
鄭季平悄悄湊過來告訴鄭仲平，聽人說秦是正宗鐵建子弟，家在京城，背景相當深厚。
基礎課四周後的一個周日下午，實踐課安排在學校外塵土飛揚的空地上。幾個巨大的炸藥布設模型矗立著，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硝銨味道，無聲訴說著即將臨場的危險。安全員反覆強調規程後，現場分組抽籤。
當鄭仲平看到沈發強皺著眉從簽筒抽出「排爆組」任務簽時，心裡暗暗叫糟。這位「明星」的強項在協調和人脈，實操並非其長項。
排爆演練開始。
沈發強蹲在模型前，額角迅速滲出細汗，手裡那把剪線鉗反覆在紅、藍兩根線上游移，遲遲無法判斷。「滴答、滴答……」模擬定時器的蜂鳴在風中清晰可聞。
空氣凝固了。
「左側紅線，絕緣皮上是否有一點特殊標記？仔細看！」關鍵時刻，秦立斌沉穩的聲音穿透凝固的空氣傳來，他的目光銳利而專注，沒有半分驚慌。
沈發強立刻屏息凝神，順著提醒仔細辨認那極其細微的差別。「右側！藍色！」
他喉結滾動，用力一鉗剪下。嘀嗒聲驟停，模型頂端彈出象徵成功的綠色小旗。他渾身一松，汗珠滾落砸進塵土裡。
待任務結束，他走到秦立斌面前，用力擁抱：「老大，今兒這條命，兄弟欠下了！啥也不說，今晚散課食堂小炒，我請！」
秦立斌唇邊浮現一絲笑意：「老三，客氣了，任務而已。」
「老大，不行，老三必須請客。」華萊偉沒打算放過沈發強。
「必須的，你們都得到齊了，整活。」沈發強此刻又恢復了他的大嗓門和豪氣。
「老三，你蹲著的那幾個女同學，能帶上兩個嗎？」華萊偉取笑道。
沈發強不以為然，「必須的。」
是個曾經的陌生頭顱，此刻在暮色中越湊越近，交談聲壓得很低，卻又仿佛響徹整個空曠的場地。一根無形的堅韌纜索，在共同的驚險與勝利之後，緊緊將他們纏繞在了一起。
3月悄然滑向6月，潭州城建學校的培訓節奏已溶入血液。鄭仲平他們的宿舍成了某種「夜間課堂」，也是非正式的聯絡中心。
某個周末夜晚，昏黃的燈泡在鄭仲平宿舍頭頂搖曳。鄭季平、林勇、廖新輝又擠在那張舊書桌旁，幾張稿紙寫滿了複雜的力學公式，幾個人不時對答案，爭論的面紅耳赤。
「這節點彎矩絕對有誤！你看梁端的鉸接假設……」鄭季平的手指幾乎要把草紙戳穿。
林勇的原子筆煩躁地敲擊著桌面：「老鄭，你軸力方向搞反了！」
爭吵聲像密集的雨點打在悶熱的空氣里。
突然，「篤篤」兩下不緊不慢的敲門聲切入這場紛亂。
廖新輝打開門，是秦立斌三人回來了。
「鄭班長，方便了嗎？」華萊偉走到桌邊，笑著揚了揚桌上的幾本書。
秦立斌手裡則拎著一個塑膠袋：「順路買了份嗦螺，一點夜宵。」
沈發強手中抱著一箱啤酒。
熱騰騰的食物氣瞬間攻陷了緊張疲憊的空氣。
鄭季平三人識趣地收拾公式和圖紙，主動離開了。這是人家宿舍的宵夜，咱們還是離開好。
搪瓷杯倒滿啤酒。
「老二，聽說你們省建工最近接了體育中心項目？「鄭仲平切入話題。
「好像是吧。」華萊偉搓著微胖的臉，語氣帶著慣有的熱度。
「你不去這個新項目部？」沈發強啃著豬腳，問道。
「項目部組成人員還沒有最後定，我報了名，想去做項目總工。」華萊偉也不隱瞞。
秦立斌笑道：「你是本科生，又有了兩個項目的副總工經歷，應該沒問題。」
華萊偉喝了一大口啤酒，「聽說根據地質勘探報告，那塊區域屬於河床沖堆積層，底下全是鵝卵石層，鑽進是鑽頭總是打滑。技術部正在擬訂方案，估計以後鑽頭損耗會很太，而且容易拖進度，那就慘了！領導會天天拍桌子罵娘。」
鄭仲平端起杯子，看著水裡浮沉的幾片茶葉：「花鋼也健在河床邊，區域裡都是鵝卵石和細砂層。我在花鋼碰到過類似工程，那還是一個翻車機軌道項目，當時上鑽機時也打滑打得厲害。後來一個老工長想了個土辦法……」
他語氣一頓，放下杯他拿起桌上廖新輝記筆記的硬殼本，用筆三兩下勾了個簡易示意圖——在鑽頭前方加焊一組彎曲的、帶倒刺的輔助釺齒。
華萊偉的眉頭瞬間舒展，一拍桌子：「妙啊！刮住卵石往下帶？對路！我回去就跟公司技術部提！就說跟花鋼達通建設的鄭總交流的，他保准重視！」
秦立斌坐在稍外側靜靜聽著，此時輕輕「嗯」了一聲，補充道：「加釺齒，重心位置和入岩角度最好做三維模擬驗算，更穩妥。」
他的聲音低沉如金石，為這次寶貴的經驗交流嵌入了堅實的錨點。
炒肝的香味彌散開來，融合著圖紙上未乾透的墨痕、搪瓷缸沿上模糊的指紋、和那些在簡陋檯燈光暈下碰撞出的、超越自身困境的靈光一現——達通建設、省建工、鐵建、華建，四個迥異的世界、四股曾經平行奔涌的力量，正在這個煙霧繚繞的小屋裡無聲交融，漸漸匯成一股奔騰向前的熱流。
開學時的十天，結業前的十天，每周的周六周日兩天，是集中培訓的日期，其他時間，大家還是回單位上班。
「哥，你們三班靠窗那位，秦立斌，鐵建五局來的？看起來很冷漠呀。」鄭季平今天悄悄坐到鄭仲平後邊，戳了戳鄭仲平後背。
鄭仲平循著望去：坐在那裡的秦立斌一身整潔的淺灰色工作服，坐姿挺拔如一根鋼軌，面對四周喧鬧而顯得疏離淡漠，目光在教材扉頁的姓名與窗外流雲間偶爾掠過，仿佛與周圍的「地方隊」存在一種天然的界限。旁邊與他低語幾句的人是省建工的華萊偉，沈發強坐到為數不多的幾個女同學身邊去了。他開學儀式後便以爽朗的笑聲和主動遞煙的姿態迅速融入了人群，是顆熟稔的「央企明星」。
「你不了解，不要瞎猜。他人很好的，大教室里，人家不想多說而已。你也跟他吃過一次飯，他是那樣嗎？」鄭仲平對鄭季平說道，批評的味道。
鄭季平撓撓頭，哂笑著，「只接觸一次，確實不好說。」
隔天的《建築工程經濟與概預算》成了第一個煉獄。教材里那些資金等值折算、敏感度分析的公式符號密密麻麻，像無數扭動的黑蟲啃噬著多數人的信心。
教室後方傳出幾聲輕微嘆息。
鄭仲平盯著老師列在黑板上的例題，手中的筆懸在紙上，墨點遲遲不敢落下。
「報告老師，您剛剛講的預付款扣回公式R=（C-F1S）A/（F2-F1）S，這個F1和F2的意義，我還是沒理解。」一個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朗。
鄭仲平循聲望去，竟是秦立斌。他站起身，神態專注謙和，清晰地複述著幾個關鍵變量，問題精準地切中了老師的推導盲區。老師鏡片後閃過一絲欣賞，重新書寫過程，教室里的緊繃氛圍悄悄鬆動。
下課鈴聲響起，鄭仲平走向走廊深處吸菸的秦立斌：「老大，剛才那問題提得真准！」
秦立斌掐滅菸蒂，平淡的眼神終於帶上一絲溫度：「習慣罷了。紙上得來終覺淺。」
這聲音呼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想像更深遠。
鄭季平悄悄湊過來告訴鄭仲平，聽人說秦是正宗鐵建子弟，家在京城，背景相當深厚。
基礎課四周後的一個周日下午，實踐課安排在學校外塵土飛揚的空地上。幾個巨大的炸藥布設模型矗立著，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硝銨味道，無聲訴說著即將臨場的危險。安全員反覆強調規程後，現場分組抽籤。
當鄭仲平看到沈發強皺著眉從簽筒抽出「排爆組」任務簽時，心裡暗暗叫糟。這位「明星」的強項在協調和人脈，實操並非其長項。
排爆演練開始。
沈發強蹲在模型前，額角迅速滲出細汗，手裡那把剪線鉗反覆在紅、藍兩根線上游移，遲遲無法判斷。「滴答、滴答……」模擬定時器的蜂鳴在風中清晰可聞。
空氣凝固了。
「左側紅線，絕緣皮上是否有一點特殊標記？仔細看！」關鍵時刻，秦立斌沉穩的聲音穿透凝固的空氣傳來，他的目光銳利而專注，沒有半分驚慌。
沈發強立刻屏息凝神，順著提醒仔細辨認那極其細微的差別。「右側！藍色！」
他喉結滾動，用力一鉗剪下。嘀嗒聲驟停，模型頂端彈出象徵成功的綠色小旗。他渾身一松，汗珠滾落砸進塵土裡。
待任務結束，他走到秦立斌面前，用力擁抱：「老大，今兒這條命，兄弟欠下了！啥也不說，今晚散課食堂小炒，我請！」
秦立斌唇邊浮現一絲笑意：「老三，客氣了，任務而已。」
「老大，不行，老三必須請客。」華萊偉沒打算放過沈發強。
「必須的，你們都得到齊了，整活。」沈發強此刻又恢復了他的大嗓門和豪氣。
「老三，你蹲著的那幾個女同學，能帶上兩個嗎？」華萊偉取笑道。
沈發強不以為然，「必須的。」
是個曾經的陌生頭顱，此刻在暮色中越湊越近，交談聲壓得很低，卻又仿佛響徹整個空曠的場地。一根無形的堅韌纜索，在共同的驚險與勝利之後，緊緊將他們纏繞在了一起。
3月悄然滑向6月，潭州城建學校的培訓節奏已溶入血液。鄭仲平他們的宿舍成了某種「夜間課堂」，也是非正式的聯絡中心。
某個周末夜晚，昏黃的燈泡在鄭仲平宿舍頭頂搖曳。鄭季平、林勇、廖新輝又擠在那張舊書桌旁，幾張稿紙寫滿了複雜的力學公式，幾個人不時對答案，爭論的面紅耳赤。
「這節點彎矩絕對有誤！你看梁端的鉸接假設……」鄭季平的手指幾乎要把草紙戳穿。
林勇的原子筆煩躁地敲擊著桌面：「老鄭，你軸力方向搞反了！」
爭吵聲像密集的雨點打在悶熱的空氣里。
突然，「篤篤」兩下不緊不慢的敲門聲切入這場紛亂。
廖新輝打開門，是秦立斌三人回來了。
「鄭班長，方便了嗎？」華萊偉走到桌邊，笑著揚了揚桌上的幾本書。
秦立斌手裡則拎著一個塑膠袋：「順路買了份嗦螺，一點夜宵。」
沈發強手中抱著一箱啤酒。
熱騰騰的食物氣瞬間攻陷了緊張疲憊的空氣。
鄭季平三人識趣地收拾公式和圖紙，主動離開了。這是人家宿舍的宵夜，咱們還是離開好。
搪瓷杯倒滿啤酒。
「老二，聽說你們省建工最近接了體育中心項目？「鄭仲平切入話題。
「好像是吧。」華萊偉搓著微胖的臉，語氣帶著慣有的熱度。
「你不去這個新項目部？」沈發強啃著豬腳，問道。
「項目部組成人員還沒有最後定，我報了名，想去做項目總工。」華萊偉也不隱瞞。
秦立斌笑道：「你是本科生，又有了兩個項目的副總工經歷，應該沒問題。」
華萊偉喝了一大口啤酒，「聽說根據地質勘探報告，那塊區域屬於河床沖堆積層，底下全是鵝卵石層，鑽進是鑽頭總是打滑。技術部正在擬訂方案，估計以後鑽頭損耗會很太，而且容易拖進度，那就慘了！領導會天天拍桌子罵娘。」
鄭仲平端起杯子，看著水裡浮沉的幾片茶葉：「花鋼也健在河床邊，區域裡都是鵝卵石和細砂層。我在花鋼碰到過類似工程，那還是一個翻車機軌道項目，當時上鑽機時也打滑打得厲害。後來一個老工長想了個土辦法……」
他語氣一頓，放下杯他拿起桌上廖新輝記筆記的硬殼本，用筆三兩下勾了個簡易示意圖——在鑽頭前方加焊一組彎曲的、帶倒刺的輔助釺齒。
華萊偉的眉頭瞬間舒展，一拍桌子：「妙啊！刮住卵石往下帶？對路！我回去就跟公司技術部提！就說跟花鋼達通建設的鄭總交流的，他保准重視！」
秦立斌坐在稍外側靜靜聽著，此時輕輕「嗯」了一聲，補充道：「加釺齒，重心位置和入岩角度最好做三維模擬驗算，更穩妥。」
他的聲音低沉如金石，為這次寶貴的經驗交流嵌入了堅實的錨點。
炒肝的香味彌散開來，融合著圖紙上未乾透的墨痕、搪瓷缸沿上模糊的指紋、和那些在簡陋檯燈光暈下碰撞出的、超越自身困境的靈光一現——達通建設、省建工、鐵建、華建，四個迥異的世界、四股曾經平行奔涌的力量，正在這個煙霧繚繞的小屋裡無聲交融，漸漸匯成一股奔騰向前的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