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河北離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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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鬥獸場上,沙塵緩緩落下。

  五十騎玄甲無聲地勒馬停駐,如同五十尊冰冷的鋼鐵雕像,拱衛在驚魂未定的小太監們身前。

  場中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靜。

  看台之上,張角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寬大的道袍無風自動!身形卻止不住的顫抖!

  視線一直在那五十名玄甲騎兵和陸長生方向徘徊。

  修道半生,他比身邊的人對氣機敏感的多。

  眼前的這支軍隊,讓他感受到的不是凡俗軍隊的殺氣。

  而是一種…凝聚到極致、仿佛承載著能終結亂世,承載煌煌天命的鐵血軍魂!

  這支軍隊有龍氣!是帝皇之軍!這!這怎麼可能…陛下居然真能引得天兵相助!」

  張角低聲喃喃,聲音帶著一絲他無法控制的顫抖。

  幾十年的修道生涯,觀星象、察氣運、感鬼神,他以為自己早已窺得天機一角。

  可眼前這突然出現的神兵,徹底擊碎了他固有的認知。這隻軍隊絕不是人力所能及,這只能是…天命!

  是時候了,陸長生看到張角的神情,心裡點了點頭,隨後適時的將手放在了他的後背上,輕輕拍了下。

  「張國師?」

  張角渾身一個激靈,仿佛從夢魘中被驚醒,猛地回頭。

  只見陸長生已悄然來到他身側,負手而立。

  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如同鋼鐵雕塑般的玄甲騎兵,又落回到他身上。

  年輕的帝王臉上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陛下!」張角慌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陸長生向前一步,與張角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鬥獸場,仿佛在欣賞一幅奇異的畫卷。

  他沒有立刻說話,無形的壓力卻讓張角後背的冷汗幾乎浸透道袍。

  「朕方才見國師神色有異,」陸長生看了張角一會,仿佛要把他看穿後,方才開口,語氣平淡。

  「可是被這鐵血殺伐之氣驚擾了清修?道長,修道半生,此時反而卻懼怕起刀兵了不成?」

  張角當即躬身跪拜,聲音卻有些顫抖。

  「陛下明鑑!老道虛度光陰七十載,世間刀光劍影、血雨腥風,早已歷過太多,不足為懼。

  老道方才…方才發抖,非是怕那場中刀兵,而是…而是懼怕陛下天威!

  此等神兵天降,非人力可及,唯天命所鍾者方能駕馭!老道…老道惶恐!」

  這番話說得卻是發自肺腑,是張角此刻心境最真實的寫照。

  他幾十年的道行,幾十年的謀劃,本來都要付諸行動,如今卻親眼目睹神兵天降,內心震撼無以言表。

  陸長生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在張角匍匐的脊背上,片刻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角的肩膀。

  這一拍,不重,卻讓張角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仿佛被烙鐵燙了一下。

  「起來說話吧,國師。」陸長生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張角依言起身,垂首侍立,仿佛是怕被看穿一般,不敢直視陸長生。

  陸長生收回手,重新望向鬥獸場,語氣仿佛在談論天氣:「既不怕人,又何必怕天?」

  張角的臉色突然一怔,隨後猛的抬頭,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怕人?何必怕天?

  這…這還是那個只知道縱樂享受,一意搜刮民脂民膏的大乾皇帝嗎!

  「陛下,這是…何意?」張角試探性的問道。

  陸長生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張角那充滿困惑與震動的雙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道長說是天兵降臨?可古語云,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天就在那裡,亘古不變,它豈會因區區帝王之事、人間興衰,而輕易顯靈,降下神兵?

  真正影響我們喜惡、決定我們命運的,終究是人,是人心,是人所行之事。」

  說完陸長生頓了頓,向前逼近半步,無形的威壓讓張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所以,張道長,」陸長生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

  「不要總盯著天看。天太高,太遠,太虛。要看人,看眼前的人,看這天下蒼生。」

  陸長生此時的目光銳利如刀,牢牢鎖住張角:「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如同驚雷炸響在張角耳邊!

  「我這個人,怎麼樣?」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再是天命所歸的象徵,而是一個…「人」的評價?

  張角驟然手足無措!仿佛一葉孤舟被拋入了驚濤駭浪之中。

  修道七十載,他觀天象、卜吉凶、論天命、談氣運,甚至在私下裡,對著弟子的時候,妄圖代天行道!

  他習慣了用玄之又玄的天道來解釋一切,評判一切。

  可如今,這位剛剛展示了「神跡」的年輕帝王,卻要他放下天道,來評價一個「人」?

  這問題太直接,太赤裸,也太…可怕了!

  讓他評價陸長生?說他雄才大略?說他深藏不露?說他心機深沉?

  還是說心裡話,說他…不體恤民情?

  張角只覺得喉嚨發緊,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下意識地轉開視線,仿佛要尋求一絲喘息的空間。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下方沙場——那五十名玄甲騎兵依舊如同最忠誠的磐石,沉默地拱衛著陸長生。

  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冰冷鐵血之氣,與看台上這近乎「世俗」的拷問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這沉默的鋼鐵洪流,本身就是最強大的威懾,也是對這個問題的無聲註解。

  巨大的壓力下,張角腦中一片混亂,多年修持的道心此刻方寸大亂。

  他張了張嘴,幾次都沒能發出聲音,仿佛真的失語了一般。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無比漫長。

  按理來說,趁此機會,順著陸長生的話,將自己的意圖隱藏起來,是最穩妥的。

  但張角的腦海中,此時卻閃過多年來,他從幼年開始行走於河北之地,看到的一個個景象……

  終於,在陸長生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注視下,張角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轉過身。

  面對著陸長生,聲音乾澀而緩慢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陛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韜光養晦,隱忍至此,非常人所能及。如今…如今更是有神兵助陣,如虎添翼…」

  張角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將目光微微抬起。

  迎向陸長生深邃的眼眸,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與勸諫之意。

  「…然,陛下神武天縱,或可…稍加體恤家鄉生民之苦?

  老道的家鄉,河北之地,自老道年幼時,便已是連年水旱蝗瘟交替,十室九空,餓殍載道。

  到了先帝之時,更是因為連年征戰,而使的河北百姓,易子而食…

  其狀之慘,老道…老道每每思之,痛徹心扉,實在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

  為何同處一國,河北之地,從賦稅,到兵役再到繳納糧食之數目,皆比其餘道,省高出數倍。

  彼處百姓,亦是陛下子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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