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幽井骸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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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具遺骸像被時間揉皺的紙團,脊柱彎曲成詭異的弧度,頭顱深深垂向胸口,顴骨在燈光下泛出乾癟蠟黃的光。殘存的皮革拘束帶還套在鎖骨處,早已碎裂,只剩鏽蝕扣環攀附其上。肋骨多處斷裂,尖銳的骨茬刺透褪色的實驗服殘片,像一簇簇倒刺。右臂反折於身後,尺骨從乾枯肌腱間裸露,骨面殘存褐黑色凝固痕,似曾被高溫炙烤又迅速冷卻。

  林苔強忍住喉間翻湧的酸意,慢慢走近那具遺骸,保持著警惕。骸骨穿著早已泛黃的實驗服,胸前的名牌早已污損難辨。在手電光下可以看到骸骨周圍地面上覆著厚厚一層灰塵,顯然這裡多年無人踏足。遺骸的骨骼間纏繞著一些暗色的乾枯藤蔓,像是從地板裂縫中生長出來,將屍體與冰冷地面緊緊連接在一起。林苔不禁後退半步,腦海中浮現出可怕的景象:也許這些植物曾經沿著這具可憐人的血肉生長,將他困在原地,直到生命終結。

  確認四周沒有其他有價值的線索後,林苔退出實驗室,回到緊貼井壁的鐵梯,往下望去,仍然深不見底。只見梯階沿著井壁彎曲延伸,一直沒入黑暗深處。每一級梯子都覆著厚厚的灰塵和鏽跡,仿佛一碰就會斷裂般。林苔咽了咽口水,金屬結構在他腳下微微振動,發出讓人牙酸的吱嘎聲,在空曠的豎井內不斷迴蕩。他儘量放慢動作,把體重均勻分配,以免突然踩斷哪一級梯板。即便如此,當他走過一個轉角時,腳下還是傳來「咔嚓」一聲脆響——一塊鏽蝕的踏板竟然斷裂塌陷。林苔心頭一緊,連忙將身體重量移開,死死抓住一旁的鐵質扶手,眼睜睜看著那斷裂的金屬碎片墜入深井。幾秒後,深不見底的下方傳來一連串回聲,金屬碎片與井壁碰撞的清脆聲在黑暗中來回傳盪,久久不息。林苔屏住呼吸,整個人緊貼在鏽跡斑斑的梯子上,一動不敢動。

  良久,井下仍舊是一片死寂,沒有任何異動回應那墜落聲。林苔悄悄舒了口氣,繼續向下移動。隨著不斷深入地下,周圍的空氣變得更為陰冷潮濕,仿佛每下降一米都更接近地底幽閉的墳墓。手電光掃過井壁時,林苔注意到牆壁和梯子接縫處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細長的藤蔓和根須,它們像乾涸的血管般緊貼金屬表面,有的甚至穿透了鏽蝕的孔洞,頑強地延伸出來。一些藤蔓末端懸掛著半透明的囊狀物,林苔路過時輕輕晃動,灑落下一些細微的塵粒,在手電光柱中漂浮,如同鬼火下飄舞的塵埃。林苔舉起手臂掩住口鼻,避免吸入那些未知的孢子或粉塵,心中暗自警惕:這些植物看似枯萎,卻依然保有某種生命跡象,也許正是它們侵蝕了整座設施。

  就在林苔下行途中,頭頂突然傳來「啪」地一聲輕響,緊接著,一束微弱的紅光在牆角閃爍了幾下。林苔猛地停下腳步,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那竟是一盞多年未亮的應急指示燈,此刻不知為何忽然通電閃了幾下。昏紅的光芒斷續地照亮了周圍環境:林苔瞥見下方不遠處的欄杆旁仰躺著另一具白骨,骨骼周圍盤繞的藤蔓在紅光映照下猶如蠕動的蛇影,讓他心頭一寒。還未等看清更多細節,紅燈便再次熄滅,四周重新陷入濃稠的黑暗。寂靜中,只剩下林苔粗重的喘息聲。他強壓住內心的恐懼,安慰自己那只是電路老化後的偶發狀況,未必是有甚麼東西啟動了電源。可他握著手電筒的手心全是汗,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暴露出此刻內心的緊張。

  漸漸地,林苔感覺自己離井底越來越近。腳下鐵梯的盡頭隱約出現一個最後的平台,在手電光中顯出輪廓。他小心跳下梯子,雙腳踏上堅實地面時差點因為腿軟而跪下——長時間緊繃的神經此刻微微放鬆,反倒讓他感到一陣眩暈。林苔扶著冰冷的牆壁站穩,發現這裡似乎是井域的最深處。一扇厚重的合金門矗立在眼前,門上斑駁的漆面下能辨認出幾個大字:「核心實驗艙」。門板微微敞開一條縫,像是當年匆忙間被人強行打開後又卡住了。一股更加濃烈的霉腐氣味從門縫中飄出,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淡淡臭氧味,仿佛裡面仍有某種設備在運轉。林苔屏息凝神,將手電筒透過門縫照射進去。起初只能看見深邃的黑暗與錯落的實驗設備輪廓,但很快,他捕捉到了一抹微弱卻清晰的光——在實驗艙內部遠處,有一道幽幽的淡綠色光芒在閃爍。

  那光源似乎隨著某種節奏忽明忽暗,宛如緩慢跳動的心臟。林苔的心臟也隨之漏跳半拍:在這死寂多年的廢墟深處,竟然還有東西在發光…在「活著」。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試圖看清更多細節。隱約間,他看到實驗艙中央有巨大的陰影輪廓盤踞,形狀像極了一株盤根錯節的古老樹幹,上面垂掛的藤蔓緩緩搖曳。淡綠色的光芒正是從那陰影周圍散發出來,將周圍牆壁上扭曲的枝條影子映得忽動忽停。林苔只覺頭皮發麻,掌心滿是冷汗。

  林苔盯著那團巨大的黑影,燈束每一次掠過,都能捕捉到極細微的起伏——呼吸般的膨縮、體液滑過紋理時的暗光。它在活著,在生長,而且顯然不該擁有如此規模。

  電纜燒焦的味道混著潮濕的腐香鑽入面罩,林苔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裡的種子驟然發熱,似被無形信號牽引。若這東西仍有活性,或許藏著令廢土復甦的鑰匙;可若它再邁一步,就可能淪為吞噬一切的異質心臟。希望與悚然交疊,他感到全身血液都在鼓點般轟鳴,卻仍逼自己穩住呼吸。

  他探手推向合金門。門鉸只抖了一下便僵死,留下指寬的縫隙。足夠了——林苔側肩貼壁,緩慢擠進那道黑線。金屬冰涼,刮過潛服的咔咔聲在耳畔放大;前方則是一片更深的寂靜,等待光束揭開下一層紋理。

  林苔舉起手電,光鋒猶疑著刺入核心實驗艙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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