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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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8章 時雨

  「你覺得,我作為一個父親怎麼樣?」

  無名冶刀匠問李信道。

  「糟透了。」

  李信一點面子也沒有給無名冶刀匠留,直言不諱道。

  而這話也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不說別的,就看無名冶刀匠不給自己孩子取名字,相處的時候,關係也不像父子而像主僕,還有之前說要殺死孩子的發言,這些都足以說明無名冶刀匠是一個非常糟糕的父親。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一個很糟糕的父親。」

  無名冶刀匠倒是承認得很痛快,他用很無奈的表情對李信道: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好父親。」

  「嗯?」

  無名冶刀匠望著夜空中的新月緩緩對李信道:「我沒有給那個孩子取名字,是因為我自己也沒有名字,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人取名字。」

  「啊?」

  「我的養父,同時也是我的師父,他是一個不會做父親的人,也是一個不懂教育孩子的人,他收留了本是孤兒的我,卻沒有給我取名字,只是將我當做苦力使喚。」

  無名冶刀匠舉起右臂,望著那隻鋼鐵義肢道:「還有這隻手臂————我為了探知師父淬火時水的溫度,便將手臂伸入水中,結果這隻手就被師父一刀砍斷,因為淬火的水溫是鑄造師的秘密,連身為養子和弟子的我,在他死之前,他也是不會允許我知道的。」

  李信倒吸一口氣。

  這種事情,他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的,畢竟他的師父鎮元齋對他素來是傾囊相授,從不藏私,他無法想像,僅僅是為了偷學淬火的水的溫度,無名冶刀匠的師父就要將弟子的手臂斬斷。

  不要說無名冶刀匠是一名刀匠,一名武者,哪怕是普通人失去了手臂,在生活中也會有諸多不便,更要遭受旁人奇怪的眼神。

  「有這樣的養父作為榜樣,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成為一個好父親,我甚至不知道父親應該是什麼樣的。」

  無名冶刀匠放下手臂,然後對李信道:「我唯一能為那孩子做的,就是成為一個反面的教材,所以,殺了我,讓那孩子知道,像我這種罪孽深重的人,就應該不得好死。」

  「你————」

  無名冶刀匠的話令李信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人絕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心中到底還是有自己的孩子,並且有心讓自己的孩子走正道,單從這一點來說,他似乎又比不少做父親的人要強。

  「我還是覺得,你可以用其他方式去教育你的孩子。」

  李信對無名冶刀匠道。

  想要讓自己孩子走正道,不一定要用這麼極端的方法,而且李信可以感覺到,無名冶刀匠的孩子本性不壞,只要稍加教育,未來未必不能走上正道。

  「來不及了!」

  無名冶刀匠大聲道,然後突地咳出一大口血來。

  這口血顏色鮮紅,吐到地上,居然有一股焦熱之氣升起,被血淋到的雜草瞬間被燒焦成了草灰。

  「我替你運功療傷!」

  李信連忙扶住無名冶刀匠,卻被其用力推開:「不用了,不用浪費功力了,我這具身體,已經要報廢了,所以,還是讓它發揮一下最後的用途吧!拜託了!」

  無名冶刀匠握住李信的手臂,眼中透著哀求。

  「我————」

  李信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父母,雖然在人生的成長中,有王書記和村長代替父的職責,令李信沒有如其他孤兒一般那樣寂寞孤獨,但是對於父母,李信心中還是留有遺憾的,對於無名冶刀匠以父親身份提出的請求,李信實際上很難拒絕,如果不是他的請求實在過於荒唐的話,哪怕沒有那個人情,李信也早就答應了。

  「求你了,我真的沒有時間了!」

  無名冶刀匠咳嗽道。

  因為強行修練「煉鐵手」,他的身體已經被火毒侵蝕得一塌糊塗,若非他以內力壓制,火毒爆發的瞬間,就會將他化作一具焦戶,不,搞不好連具屍體都留不下,直接化作飛灰。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感覺自己已漸漸壓不下火毒,也就是說,他隨時都有可能會死,想要做一個好父親,他已經來不及了。


  李信望著無名冶刀匠,突然道:「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現在。」

  「?」

  這次輪到無名冶刀匠露出疑惑的眼神。

  「只要你真的想要做一個好父親,那就永遠不會遲,你所謂的想要給孩子做一個反面教材,只是單純的自我感動而已,我不覺得這會對你孩子的成長有利。」

  李信凝視著無名冶刀匠,令無名冶刀匠有些心虛。

  「我————」

  無名冶刀匠語塞。

  他不是什麼能言善辯之人,對於李信的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又或者說,無法反駁。

  是啊,什麼為了給孩子做一個反面教材,這話說得好聽,但實際上,就是無名冶刀匠在逃避成為父親的責任罷了,以為只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就可以贏得一個「慈父」的好名聲,至於說他這麼做會給自己的孩子帶去什麼樣的心理陰影,他卻是全然不管。

  「你這樣做,到底是想讓你的孩子變好,還是想讓他成為和你一樣的人?」

  「難道,你真的想要你的孩子,以後想起你的時候,連一點快樂的記憶也沒有嗎?」

  「難道,你想讓你的孩子,以後也這麼對待自己的孩子?將你這愚蠢的育兒方式,一代代傳遞下去?」

  李信不斷質問著無名冶刀匠。

  「我————」

  這些話像是一把把利劍,毫不留情地刺入了無名冶刀匠的心臟。

  是啊,提到「父親」這個詞,無名冶刀匠所能想到的只有冰冷的刀劍,和將人烤成人幹的火爐,沒有一點帶有溫暖和快樂的記憶。

  他想要通過成為反面教材,教育孩子不要成為像自己一樣的人,但如果孩子的記憶中真的只有他這樣一個反面教材,而沒有作為對比的正面教材,那孩子未來長大之後,也只會成為他這樣的人,因為他,根本沒有給孩子描繪第二種未來。

  「你先好好想想吧。」

  李信拍了拍無名冶刀匠的肩膀道。

  他已經知道,無名冶刀匠完全是因為不善言辭,同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父親,所以才會如此,並不是真的不愛自己的孩子,既然如此,那把話說開了,也就好了。

  無名冶刀匠突然拉住要走的李信,一臉茫然地對李信道:「我,我該怎麼做?」

  他並不是不想當個好父親,實在是沒人教他啊!

  孩子的第一個老師是自己的父母,他是孤兒,從小被養父收養,而他的養父完全就是把他當苦力在使喚,以至於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總是會下意識模仿自己養父的行為。

  現在,李信讓無名冶刀匠做一個好父親,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問道於盲。

  「我怎麼知道啊!」

  李信也沒當過父親,這方面的事情,他實在是沒辦法給無名冶刀匠提供什麼意見。

  「求求你,告訴我好不好!」

  只是無名冶刀匠這個時候也只能病急亂投醫了,不斷詢問李信。

  李信無奈,思索好半響之後,才對無名冶刀匠道:「要不,你先給你孩子取個名字吧?」

  「名字?」

  「對,名字。」

  李信點頭:「父母在孩子出生的第一時間,都會為他取名,有了名字,孩子的人生才算真正開始,你跳過了個步驟,現在,我想你該給他補上了。」

  「好,我知道了。」

  無名冶刀匠用力點頭,然後問李信道:「那麼,該給我的孩子取什麼名字呢?」

  李信也是無奈,對無名冶刀匠道:「我不是說了嘛,是你給他取名字,怎麼還問起我來了!這個名字,會伴隨他一生,也是你能給他最大的遺產,這個我想你就還是不要假手於人了吧!」

  無名冶刀匠深吸一口氣,對李信道:「好的,我明白了。」

  李信點頭:「好吧,那我先回屋去了。」

  在李信離開之後,無名冶刀匠呆呆地站在山崖邊上,思考該給自己孩子取一個什麼樣的名字。

  他一生給無數刀劍兵刃取過名字,以往刀劍鍛造出來,當他握住刀劍的第一時間,就可以很自然地為刀劍取一個最襯其特性的名字,但是現在,在給自己的孩子取名時,無名冶刀匠的腦子卻好像空了一樣,怎麼都想不出一個名字。


  當然,也不是真的想不出來,而是想出的每一個名字,都殺氣太重,不適合作為他孩子的名字。

  無名冶刀匠仰頭望向夜空,此時天空之上,烏雲密布,星光暗淡,唯有一彎新月高掛空中。

  「三日月嘛————」

  無名冶刀匠口中喃喃道。

  「三日月」在日語中就是新月、月牙的意思,同時,也是東瀛古時一位有名刀匠的藝名,這個名字,或許挺適合作為他的孩子的名字。

  但是這個念頭只在腦中轉了一圈,便被無名冶刀匠放棄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個和刀劍相關的名字。

  雖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刀劍上有著極高的天賦,他明明都沒怎麼教自己孩子練武,那孩子便通過模仿他的動作有了一身不俗的武功,可是他不想讓自己的孩子走他的老路,所以從來沒有系統傳授孩子武功,更加沒有教孩子鍛造武器的技法。

  這個想法,他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所以「三日月」這個名字,還是算了吧。

  就在無名冶刀匠繼續思考的時候,天空中,一陣小雨落下,無名冶刀匠沒空理會這雨水,反正不大,而且,他現在身中火毒,來點雨水給他降降溫,正好。

  只是這雨說來便來,說走便走,連無名冶刀匠的衣服都沒怎麼打濕,就突然偃旗息鼓了。

  「哦,是陣雨啊————」

  無名冶刀匠淡淡道。

  夏季山間多有陣雨,無名冶刀匠對此也是見怪不怪了。

  突然,一個名字在無名冶刀匠腦中閃過,他喃喃道:「陣雨————時雨————時雨!」

  心中一動,無名冶刀匠立刻向著他的鑄造屋走去,不多時,打鐵的聲音就從鍛造屋裡響起。

  李信聽到打鐵聲以為無名冶刀匠又要開始鍛造兵器,隔著門對其道:「你身上有火毒,怎麼還敢生火!」

  「放心,我不用火,只是對已經打造好的兵器進行修改!」

  無名冶刀匠同樣隔著門對李信道,然後打鐵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激烈了起來。

  李信感知了一下,發現隔壁果然沒有生火,也就懶得管他。

  而與此同時,岬越寺秋雨和無名冶刀匠的孩子玩起了遊戲,當然,說遊戲也不太準確,就是無名冶刀匠的孩子丟手裏劍,岬越寺秋雨閃避,因為太過危險,李信並不建議其他小孩也玩這種遊戲。

  一夜過去,李信、岬越寺秋雨還有無名冶刀匠的孩子,三個人在小屋裡湊合著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無名冶刀匠的孩子最先醒了過來,起身準備去山下的小河挑水。

  一把帶鞘的武士刀穿過木門飛向孩子,孩子下意識伸手去接。

  「拿著,這刀,以後就是你的了,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但是希望這把刀可以————」

  聲音從屋外傳來,孩子聽到這聲音之後立刻想要出門,卻被李信一把抱住。

  「別去————」

  李信閉上了眼睛,他已經從門外聞到了燒焦味,很顯然,這一夜過後,無名冶刀匠身上的火毒已經發作了。

  「阿信,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明白了很多,你欠我的人情,算是還了吧,另外,我還給你準備了一份謝禮,就在我的鍛造屋裡,你也不用拒絕,反正這本來就是中原的東西,你拿著是應該的。」

  「還有,岬越寺,拜託你幫我把時雨交給那個八郎兵衛那個老傢伙吧,我的朋友不多,他是一個,時雨我也只能拜託他撫養了,告訴他,要是不能將時雨好好養大,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的!」

  「還有————唔,沒有了,我說完了,能在死前想明白一些事情,真好!」

  屋外的聲音漸漸變弱,孩子在李信懷裡不斷掙扎,那虛弱的聲音在告訴他,聲音的主人的情況很糟糕,他要出去見他的父親!

  李信嘆息一聲,放開了孩子,孩子抱著那把比他都要高的太刀飛快衝出木屋,甚至都來不及去拉門,而是直接撞破了木門。

  屋外,無名冶刀匠的身影早已消失,只有一灘人形的黑色灰燼,孩子跑到這灘黑色灰燼前,顫抖著跪倒在地,用太刀柱在地上,才沒讓自己的身體倒下。

  他知道,這個灘黑色的東西,就是他父親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

  明明很想哭,但是孩子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只有不斷顫抖的身體,看著反而更顯悲涼。

  李信和岬越寺秋雨也緩緩走出了木屋,纏在刀莖部位的布條脫落,露出上面的刀銘,「時雨」。

  「這是,這把刀的名字嗎?」

  岬越寺秋雨猜測道。

  武士刀一般都會在刀莖(就是平時插在刀柄裡面的部分)上留下銘文,銘刻著刀匠的名字、製作的年月日等一系列信息,之前無名冶刀匠鍛造的斬人刀捨去了殺傷性之外的一切要素,不僅是直紋,而且沒有刀銘,現在這把刀卻留下了刀銘。

  「應該,也是這個孩子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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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信嘆息道。

  原來這一個晚上,無名冶刀匠就是在做這件事情啊,甚至還為此賠上了本就時日無多的性命,還真是一個笨拙的,父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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