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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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太子府。

  李昭返回帝京已經多日,只是依舊忙得頭腳倒懸,朝堂里的事情,還有和自己那位父皇的明爭暗鬥,其實都挺消耗精力。

  這對父子,明面上,還是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暗地裡,雙方之間的廝殺,幾乎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

  只是看局勢,太子這邊,已經是一片大好,那些平日裡看不出根底,但實際上屬於大湯皇帝的那些官員,如今正一個接著一個地離開中樞,六部衙門的重要所在,幾乎已經沒了什麼旁的人,而都變成了太子的人。

  如今的局勢,就像是如今李昭和杜長齡之間的這局棋,李昭持白,形勢一片大好,杜長齡這邊,黑棋,已經到了最為危險的局面。

  杜長齡看著這局棋,正要投子認輸,這邊的李昭便擺擺手,先行說道:「杜先生的棋力,看起來比起之前要弱了不少啊?」

  杜長齡眼見太子殿下不讓自己投子認輸,就還是落下一枚黑子,「不是臣的棋力弱了不少,而是殿下的棋力大有長進。」

  李昭對此,也只是微微一笑,過去幾年,事情發生的太多,他這位太子殿下,的確也有些蛻變,早早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太子。

  李昭也並不過分自謙,聽著這話,微微點頭,笑道:「從當年重雲山內門大比結識本宮的那個朋友開始,本宮看著他一步步嶄露頭角,到了如今,已是東洲頭號的大人物,一想來,就是不勝唏噓,不過這一路上,本宮雖說不如他那般走得遠,但總歸是有些長進的。」

  每次提及周遲,李昭便有一種由衷的高興,這並不是說周遲在這個過程中,幫過他多少,才讓他覺得有這個朋友是此生之大幸,而是認識這樣的人,本身就是一種極好的事情。

  山上修士,像是周遲這等的,少。

  「周宗主這樣的人,的確罕見。」杜長齡感慨了一聲,然後有些忍不住,接了一句,「實際上,這重雲山,也是個妙處,那位重雲宗主,這些日子臣也與他打過不少交道。」

  李昭問道:「如何?」

  杜長齡微笑道:「如春風,儒雅君子也。」

  李昭微笑道:「人若為君子,那便可與之交,身份如何,反倒是都不用在意了。」

  君子者,或有立場不同,但這樣的人,不管是站在你的對面,還是跟你結伴同行,都只會堂堂正正,不用擔心在背後捅你一刀。

  「如果重雲山,只是一座尋常仙山而出一個周遲,其實臣還會覺得很擔心,可如今這麼看,重雲宗主也好,還是周宗主也好,亦或是孟老大人的那個孫子,如今重雲山的孟掌律也好,其實都是君子,這是個君子之地,所以孕育君子,便是尋常事。」

  杜長齡猶豫片刻,輕聲說道:「其實一國之政,最好的情況是山下人山上山下皆治,但依著東洲這個情況,臣覺得,即便再有五百年,也不見得能做成,退而求其次之,便是山下治山下,山上治山上,這樣一來,就要尋求一座山上宗門,重雲山,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李昭聽著杜長齡所說的山下人山上山下皆治,笑了笑,這樣的事情,自然不會是他一個人想要做到的,但凡是雄主,便有此心,只是別說一座東洲,就是其他地方,也幾乎沒有山下君主做成過這樣的事情。

  反倒是山上人,一言而治一洲的事情,比比皆是。

  如今天下,說話最管用的,都不是所謂的山上人了,而是天上人!

  幾位青天只要願意開口,世人還能如何?反抗?青天看你一眼,你便死了,都不必如何想。

  「法度也好,道理也好,實際上不過是強者用來約束弱者的,老是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實際上,有幾個天子如此做過?昔年魏武,有令曰,踐踏百姓青苗者,斬。可真當他踐踏青苗之時,不過也只是以發代頭顱,這有道理嗎?」

  李昭微笑道:「道理一事,規矩一事,當權者怎麼說,便是如何,這件事本就是最最沒有道理的。」

  杜長齡聽著這些話,心驚膽顫,這些道理,他們這些讀書人,能不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敢點出來是另外一回事,要知道,歷朝歷代都有所謂言官,倒也出了許多直言者,可那些個直言者,說別的,或許能倖免於難,甚至讓皇帝陛下採納,最後留名史冊,成就一段佳話,可只要涉及這些,那些個言官,有幾個最後是得到善終的?

  沒有。

  當廷杖斃者,不勝枚舉。

  可如今,此事是當權者自己開口點破,這本就讓人覺得震撼。


  李昭微笑道:「等此間事了,本宮要在東洲遴選一些敢言之人,有何事,直言本宮之過錯,本宮應該也算是有這份肚量,不會輕易殺人的。」

  杜長齡本來不願意多說,但今日既然這位太子殿下都有些掏心掏肺,想了想,到底還是開口道:「殿下,其實這樣的人,是不好找的,捨生取義四個字,說起來很容易,但做起來,便是極難的事情。」

  你做君王的可以說,朝臣直言不必擔憂生死,但一次兩次,三次四次都可以如此,不見得次次都能如此,因為君王只要某日心情不好,一開口,便決了生死。

  李昭想了想,「那的確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讓他們放心才是。」

  杜長齡還想說一句不管如何,其實都很難放心,但這會兒到底是說不出來了。

  「杜先生,以後會做這樣的人嗎?」

  李昭看著杜長齡,忽然如此一問,後者看著這位太子殿下,想了想,說了句實話,「臣治國,有些微末本事,但做直臣,差了些膽量的。」

  李昭對此也並不生氣,只是笑道:「杜先生是個良臣。」

  「不過直臣,好像本宮那朋友是給本宮找到了一個,只是他沒給本宮送到帝京來。」

  李昭說道:「周遲啊,想得遠,覺得那個年輕人做個直臣太浪費,要看看他是不是能做個能臣,這樣為山下想得山上人,真是難得啊。」

  杜長齡笑了笑,沒有說話,對於李昭將一些官員的任命給周遲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對此他並不反對,雖說這樣在一定程度上不符規矩,但有些事情,規矩其實沒那麼重要,因為一來周遲不是那種想要插手山下事務的山上人,二來這樣一來,其實還是再讓山下山上緊密一番,重雲山和大湯朝廷,只有始終同心,那東洲之事,便可大定。

  哪怕之後這位太子殿下龍馭上賓,大湯的繼任者,是一個平庸之主,但有了重雲山在,大湯李氏,可以換皇帝,但大概換不了姓氏。

  而一旦當李氏再出現一個英主,重雲山便不再過問,這樣山上還是山上,山下還是山下。

  不過這樣的事情,是不是他杜長齡一廂情願,就不好說了。

  總是會比以前好的。

  百姓的太平世道,總要多一些的。

  聊到這裡,其實棋局也已經十分明朗了,這邊白子幾乎要取勝,不過黑子,依舊還有理論上取勝的可能。

  杜長齡說道:「臣輸了。」

  李昭看著棋盤,搖了搖頭,「還有一線生機,甚至不見得只有一線,本宮看似勝券在握,但總覺得有些隱隱不安。」

  李昭看似在說的是這棋盤,但實際上說的,應該還不是這棋盤的事情。

  杜長齡沉默片刻,說道:「殿下也不必過於擔心,有些事情,總是要一步步做了才知道的,而且現在形勢大好,就更沒必要太過擔心了。」

  李昭搖搖頭,現如今的大湯,只怕沒有幾個人能夠比李昭更了解他的那位父皇了,當然,他了解的那些事情里,有許多還是周遲告訴他的。

  縱然是親父子,在聽到那些事情之後,李昭也覺得遍體生寒。

  自己對自己的這個父親,了解得太少了。

  如果換作沒有遇到周遲之前的自己,只怕面對自己那個父皇,就是一隻待宰羔羊,幾乎沒有任何的還手之力。

  而即便是如今,李昭要是自己面對自己那位父皇,也只會覺得如履薄冰,即便這樣,其實也不會有什麼把握。

  深吸一口氣,李昭將這些想法從自己的腦子裡暫時丟出去。

  「直臣要有,良臣能臣也要有,像是孟老大人這樣的,還是太少了些。」

  李昭有些感慨。

  他不提還好,這一提,杜長齡就想起了早些時候送到太子府的一道摺子,到現在他還沒來得及給眼前的太子殿下看。

  拿出摺子,杜長齡遞給了李昭。

  李昭翻開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有些不太自然。

  杜長齡不知道摺子里的內容,但看著李昭的這個樣子,就知道出大事了。

  他看向李昭,輕聲問道:「殿下,出什麼事了?」

  李昭不說話,只是變得有些沮喪。

  ……

  ……

  那座小院裡,已經入夜,便無雲可看了。


  但今夜景色還是不錯,在天穹里懸掛有一輪明月,繁星環繞,便是所謂的眾星捧月。

  重雲宗主抬起頭,看著那極美的夜景,有些感慨,月色固然好看,但他喜歡流雲的心思不會變。

  只是看了看那片夜色,重雲宗主的臉色微變,在他的眼眸里,那夜空之中,繁星點點,在其中,有一顆星星,變得有些黯淡。

  看著那顆星星的位置,重雲宗主有些沉默,山上修士,除去劍修和武夫之外,其餘修士,其實多少還是會學一些占卜之術,只是不如玄洲那邊修士更精通罷了。

  從他粗陋的占卜之術看來,如今這星象,很明顯指向的有國之重臣的意味。

  星辰黯淡,那便意味著,有國之重臣只怕不久將要離世。

  在大湯這邊,能說得上國之重臣的本就沒有幾個,而就在那幾個之中,年紀最大,最接近那片涼夜的,只怕也是那位孟老大人了。

  尋常朝臣,重雲宗主或許不太在意,但孟老大人的身份還是不一樣,他除去是現在大湯的文臣第一人之外,還有一個孟寅爺爺的身份。

  如今,孟寅已經是重雲山的掌律了。

  重雲宗主想到這裡,往一旁走了兩步,來到一張木桌前,推開木桌之後,在牆上按了按,這邊就出現了一些鬆動,那是一塊嵌到牆裡的磚,有些鬆動。

  重雲宗主伸手將其取了出來,在牆壁里找到一根麻繩,扯了扯。

  這是杜長齡之前告訴他的,讓他沒有大事不必扯動這根麻繩,這些日子重雲宗主一直都記著這句話,但如今他覺得是時候了。

  於是他扯了扯這根線。

  他不知道這根線連著什麼地方,總之扯完之後,他就將那塊磚重新按了回去,然後坐到了窗前,靜靜看著月亮。

  沒過多久,杜長齡便來了。

  他的額頭有些汗珠,在儘可能地避免大喘氣,但看著也知道他趕來很不容易,至少花了很多時間。

  「宗主,出何事了?」

  如今在帝京,這位重雲宗主的安危很是重要,要是他出了事情,那大湯和重雲山之間就不可避免的會出現一道裂痕,這對於尚未登基的太子殿下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現在看著重雲宗主安然無恙,杜長齡是實打實的鬆了一口氣的。

  對他這種有宰輔之志的官員來說,任何不利於大湯的事情,他都是不願意看到的。

  「星夜勞煩杜先生趕來,何某有些抱歉。」重雲宗主看著眼前的杜長齡,「但有一件事,還是想要問問杜先生。」

  重雲宗主也不拐彎抹角,而是直白問道:「敢問杜先生,孟老大人,是否……」

  杜長齡臉色微變,沒想到這件事這麼快就被這位重雲宗主知曉了,事情不是還未主動告知?

  「不瞞宗主,孟老大人的確病重了,如今宮裡已經遣太醫去看了,只是情況,只怕不太好。」

  杜長齡知道內情,天底下有些病不是病,而是老。

  病有藥石可醫,但老能有什麼辦法?

  老死,老死,便是天底下最沒辦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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