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五章 我知道他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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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裡早就是翻江倒海,要知道,她這三百年來,東奔西走,橫渡七洲,所思所求,就是為了找到自己小師弟的轉世。

  雖然世人都說,轉世之後,跟前世已無關聯,就算是找到,也無濟於事。可她就是要執著地去找,或許是為了追尋一份當初的真相,也或許只是簡單地想要彌補當初不曾見過自己小師弟的最後一面。

  總之不管是為了什麼,李青花想要找到自己的小師弟轉世,已經三百年了。

  這三百年裡,她見了很多人,問了很多人,但始終沒有得到她想要的那個結果,而如今,就在東洲,就在自己小師弟的家鄉,有人在這邊,告訴了她消息。

  她如何能不激動,如何能泰然自若?

  但即便如此,李青花也很快將那些個激動壓抑回去,冷冷吐出一個字。

  「哦?」

  大湯皇帝站起身來,「這些年來,最像是那位解大劍仙的,是西洲那位姓柳的劍仙,一樣的天縱奇才,一樣的是劍修,但美中不足的,大概是性子相差有些遠,可李劍仙你看過之後,還覺得如此嗎?」

  眼看著李青花不說話,大湯皇帝繼續緩緩說道:「既然不是他,自然要看看新的,於是李劍仙就看到了東洲這位,周遲,出身東洲,劍道天才,而且是東洲三百年後的劍道天才,這兩點,就已經很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了。」

  「李劍仙那些年來東洲,查驗那些年輕劍修,難道沒有存過這樣的心思?」

  大湯皇帝那雙眸子看著這邊的李青花,他既然是一個城府算計都極為深沉的人,那麼這些年在看著李青花在這邊找來找去,不斷出入東洲的時候,怎麼會不留個心眼?

  只知道一味埋頭修行,這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情。

  「但須知,世上的事情,越像,便越不是。」

  大湯皇帝說道:「一個人轉世,性子也好,還是劍道天賦也好,都那麼湊巧,正好和之前那個那麼像?這合適嗎?」

  「依著朕來看,李劍仙這些年,著相了,只不過是按著腦海里的解大劍仙,在一廂情願。」

  李青花聽著大湯皇帝說了那麼多,這會兒終於開口,說道:「若不這麼找,如何才能找到?還有什麼特徵。」

  轉世本就無從找起,即便是那位忘川之主,也只能判斷是否有轉世而已,而轉世之後,成了什麼,就連她,只怕也說不清楚。

  她能看的,也只有忘川三萬里,她想看的,也只有忘川三萬里。

  大湯皇帝微笑道:「忘川有往生,有來世。」

  李青花看著大湯皇帝,「她也無法分辨亡魂去往何處,托生於何方。」

  「並非如此,人若不是形神俱滅,便有來世,化作游魚流過忘川河,忘川之主眼觀三萬里,若是細看,自然可以依稀看到一抹來世,像是解大劍仙這樣的人,她會不會多看看?既然看了,為何不知道托生於何處?」

  大湯皇帝平淡道:「世間的聖人之首,五位青天之下的第一人,一朝隕落,難道不值得多看兩眼?」

  「可她怎麼會見你,又怎麼會告訴你?」

  李青花看著大湯皇帝,眼眸里的劍光流轉,仿佛一個不好,她就要遞出一劍,將眼前的大湯皇帝一劍殺了。

  別的不說,光說這件事,這些年,她不知道多少次臨近忘川,可那位忘川之主,一直都是對她拒而不見。

  像是她這樣的修為,這樣的身份,只要不想見,旁人便逼迫不得。

  大湯皇帝笑道:「青天之心,自然難測,那位不願意見你,卻不見得不願意見朕。」

  「朕這遊歷四方,機緣巧合能踏入忘川,見過一次忘川之主,說過些話,李劍仙信不信?」

  李青花搖頭,「不信。」

  「為何?」

  「你也配?」

  李青花很直接,這話也如同一把劍,插入大湯皇帝的胸膛,但這也是事實,大湯皇帝是一洲的君主又如何,在忘川之主眼裡,只怕不如在忘川的那些野獸。

  山下的皇帝不值錢,山上的那些只怕聖人之流,在忘川之主眼裡,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總之說來說去,你大湯皇帝,憑什麼能讓忘川之主見你,還透露過那些關於解時的消息。

  大湯皇帝看著李青花,平靜道:「李劍仙既然不信,便不必再說,至於朕到底見沒見過那位青天,說過些什麼,也就都不重要了。」


  李青花沉默下來,若是別的事情,她只怕已經做些什麼了,但涉及自己的這位小師弟,李青花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道:「你就不怕我一劍殺了你?」

  大湯皇帝重新坐回銅磬前,笑道:「李劍仙殺了我,又有何意義?」

  這話很淡,但裡面的意思很重,李青花要是真殺了大湯皇帝,的確也沒什麼意義。

  該不知道的,還是不知道。

  大湯皇帝只要不怕她的威脅,那麼她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李青花沉默了,她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大湯皇帝也不著急說話,他早已經知曉李青花的身份,知曉她的執念所在,也篤定,她必然不會捨棄要知道這消息。

  既然如此,主動權,便一直都在大湯皇帝的手上。

  「你想要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青花說話了,她的聲音很淡,但能從裡面聽到一些惱怒,一個劍修被人脅迫了,那其實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因為這說不定會被那位劍修視作奇恥大辱,既然是奇恥大辱,那麼說不準什麼時候,為了找回面子,就會遞出一劍。

  但大湯皇帝不在意,那一劍什麼時候來,都是後面的事情。

  大湯皇帝微笑道:「如今的東洲,風雨飄搖,暗流涌動,朕這個皇帝,做得很艱難。」

  「不要說那些廢話。」

  李青花厭惡地看了大湯皇帝一眼,她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這種不說人話的傢伙,明明事情已經很明顯,還要扯來扯去,這要是換作她年輕的時候,這會兒早就是一劍遞過去了,至於生死和勝負,都先丟到腦後去。

  所以那些年,那個才上山不久的小師弟說自己這師姐,脾氣真好,一點都不像是劍修的火爆脾氣的時候,那位青天被自己的徒弟瞪了一眼,硬是什麼都沒敢說,憋得很難受。

  李沛他自己的弟子,能不知道那是什麼脾性嗎?

  他們青白觀一脈,早些年,脾氣最不好的,就是這個看著溫婉的女子劍修了,動不動就要遞出飛劍,砍人幾劍的,就是這個青白觀首徒,李沛門下的大師姐了。

  脾氣最好的,其實還是解時,這傢伙後來雖說也出劍不少,但他出劍,看似隨意,其實都是深思熟慮過的,什麼人該殺,什麼人該傷,什麼人該廢,在解時的心裡,始終是有一桿秤在。

  不過這傢伙殺的人太多,其中境界足夠高的,更是不在少數,這樣一來,他的名聲自然而然就成了青白觀一脈里,最為糟糕的。

  在世間許多修士私下流傳的那些言語裡,對於青白觀一脈,其餘人都還能接受,也就只有兩個人,最好不要招惹。

  第二個,自然而然就是那位觀主,身為青天,脾氣也不是很好,主要是一般人脾氣不好也就算了,當一位青天脾氣都不好的時候,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別的不說,就是他那一劍丟出來,世上有幾個人真的扛得住?

  不過好在幾位青天好像是有過什麼協議,這麼多年來,除去擅闖青天道場被毫不留情打殺的幾個膽大妄為的修士之外,世上的修士倒是不用擔心什麼青天濫殺,不過要是他們自己找麻煩,非要啟釁青天,下場如何,就不必多說了。

  而排第一的,反倒是解時,這位青白觀一脈的小師弟,劍道境界雖然沒有李沛那麼高,但不是青天,也有不是青天的好處,至少沒有了那些東西束縛,以聖人身份,殺人反倒是顯得更為隨意一些,招惹了李沛,說不定李沛還能自持身份,不跟小輩計較,要是挑釁解時,那就不好說了,因為這個傢伙,本來就是小輩。

  別的那些個雲霧境,動不動就是百歲往上,就算是有些個天賦出眾的,也是將近百歲了,可他解時成為聖人的時候,才多大?你要跟他論輩分,本就是吃虧。

  按著解時的話來說,挨了我的打,最好別回去請人找場子,一來,我在你們面前,本來就是小輩,這事兒說到底,也不過是你們欺負我,我都還沒委屈,你們倒是委屈上了,至於真要回去搬救兵,那我也攔不住,可你們不見得搬出來的救兵有我能打,就算是真比我能打,我也能回去搬救兵。

  到我搬救兵的時候,那事情就麻煩了。

  這句話,當時在七洲之地,不知道有多少的修士在流傳,每一個人,都是恨得牙痒痒,當年李沛也是這般,肆意張狂,可在李沛沒有證道之前,這傢伙也就是個仗著修行天賦欺負人的傢伙而已,可這又來個李沛,那可不一樣了,這個新的李沛,身後,站著個真李沛。


  這誰受得了。

  ……

  ……

  「想拜託李劍仙一件事。」

  大湯皇帝看著李青花,笑道:「有些事情在東洲很難,但在李劍仙這裡,就是很小的事情,李劍仙舉手之勞而已。」

  李青花想了想,說道:「我不會幫你殺了那個年輕劍修,甚至在我見過他之前,他不能死。」

  大湯皇帝微笑道:「這麼久了,李劍仙還不見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對於大湯皇帝來說,不過是明知故問。

  不過李青花並沒有理會他。

  大湯皇帝笑道:「答應李劍仙了。」

  李青花看著大湯皇帝,沉默片刻,這才很認真說道:「兩件事,若是你騙我,我會將你抽筋扒皮,讓你形神俱滅。」

  大湯皇帝笑了笑,「那是自然,李劍仙說了什麼,自然就會怎麼做,這一點,朕毫不懷疑。」

  李青花不說話,只是聽著大湯皇帝開始說話,片刻之後,她丟下手中的卷宗,就此離開此地。

  看著掠過天際的那條劍光,大湯皇帝笑了笑。

  不多時,外面響起腳步聲,有人走了進來,在這皇宮裡,能隨意出入這精舍,而不需要稟報的,就只有高錦了。

  高錦微微欠身,遞出一張紙,大湯皇帝接過來看了看,就將這張紙丟到了面前的火盆里,等著這張紙化作飛灰之後,大湯皇帝這才開口笑道:「高錦,咱們好像的確是老了,這天下,是時候讓年輕人來坐了吧?」

  高錦沒有說話,這些日子太子李昭和這位皇帝陛下在大湯各地的糾纏他也都清楚,當初大湯皇帝退居西苑的時候,也只是看似往後退了,但實際上在朝堂上,還有無數的糾纏,不過這幾年,其實眼看著,就是大湯皇帝已經真是節節敗退了,他在朝堂上的那些勢力,已經越發單薄。

  天子握有四海,至少在一座東洲,都是大湯皇帝之物,除去帝京朝堂的糾纏撕扯之外,那些四野的州郡之間,看著不起眼,但實際上也極為重要,政令一事,看著只需要維持中樞就可以,但實際上中樞之後,這些個州郡縣,才更為重要。

  就像是林間野獸,軀幹頭顱即便是最重要的所在,也不能說四肢不重要。

  反而離開這四肢,雖不至於讓這野獸立即身死,但至少也能讓其寸步難行。

  而大湯的這些州郡,那就是野獸的四肢,一座王朝,也離不得。

  「朕看了他許多年,如今他還是讓朕有些失望啊。」

  大湯皇帝笑著開口,只是這裡的前後不一,讓高錦聽得也有些茫然。

  「倘若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那朕將這個天下給他又何妨?」

  大湯皇帝搖搖頭,「可惜不是。」

  高錦看著自己面前這個算是朋友也是主子的男人,沒有說話。

  大湯皇帝平靜看著窗外,說了一句話,「大湯李氏的天下,怎能隨便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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