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舉頭三尺有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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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灰布道袍的年輕道士看著自己這個滿頭都是汗珠的師弟,笑著開口打趣道:「能有什麼事?又睡過頭了,晚接了許師弟的值?不是師兄說你,你這事兒還是得上心,許師弟每次都多當值半個時辰,對人可不公平。」

  長生殿那邊,一直都是兩人輪流值守,一人半日,日夜輪替,除去自己這個師弟之外,還有一個名為許岳的少年道士,不過跟他們不是一脈,算是同門,但不是親師兄弟。

  至於這會兒這個小結巴,叫做宋鳴。

  年輕道士,也就是他師兄,叫做洪亭。

  宋鳴張張口,硬是說不出話來,但到底還是將手裡的冊子遞了出去,「師……兄,看看看看!」

  洪亭伸手接過這本冊子,翻看了片刻,眉頭便跟著蹙起,臉色變得有些不太好看。

  冊子自然是記錄同門身死的,但最新的那個名字之後,可標註了三個字,雲霧境。

  這三個字,分量極重。

  「走!」

  洪亭不敢耽誤,一把抓起自己這個小師弟,便往山中走去,這件事太大,要立馬稟告師長們,之後如何打算,是師長們的事情,但他們卻不能有半點怠慢。

  很快,這冊子和兩個道士都被帶到了一處大殿,兩人站在空曠的大殿裡,低著頭,不太敢抬頭。

  這裡可不是尋常弟子能來的地方,他們上山多年,也是從未來過這裡,但眼前那個身材高大,氣息如淵的高大道士,他們卻是見過。

  這是山中掌律,古嚴真人。

  古嚴真人是山主海器真人的師兄,也是一位雲霧境的大修士,具體境界,就不是他們這些山中弟子知曉的了。

  總之雲霧境三個字,就已經很重了。

  「沒看錯?」

  古嚴真人的聲音在大殿裡響了起來,沒有什麼情緒,就像是天上的一片流雲,有些飄忽。

  宋鳴的額頭上再次布滿了汗珠,這會兒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很想努力說些什麼來,可一張口,也是要結巴的。

  洪亭看了看自己這個師弟,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意思也很明顯,這會兒不管咋樣,你都得說話了啊。

  終於,片刻後,宋鳴還是開口,吐出一個字,「沒。」

  古嚴真人看了他一眼,其實看沒看錯都不重要,長生殿那邊的事情,總假不了,只是他有些不願意接受而已。

  「罷了,去吧,此事不要再往外傳,我不想聽到旁人議論。」

  古嚴真人揮揮衣袖,兩人趕忙行禮,然後離去。

  等到兩人離開之後,古嚴真人揉了揉額頭,離開此處,去了某座崖邊,在這邊看了片刻的雲,見到了一個面容俊美的中年道人,對方身穿一襲鐫繡雲紋的紫色道袍,身材不算太高大,清瘦而已。

  古嚴真人微微拱手,便算是見禮了。

  依著古嚴真人在玉京山的地位和輩分,能讓他見禮的人不算多,眼前這位,正是玉京山的山主,海器真人。

  準確來說,這只是海器真人的一道念。

  海器真人看向自己這位師兄,搖頭微笑道:「師兄,無外人在,你我兩人,倒也不必如此。」

  古嚴真人沒有多說,當即便說起那樁事情,很是簡要。

  寥寥數語而已。

  「看起來還是不夠隱秘,事情還是露出去了。」

  海器真人淡然道:「不過當年布局,本就沒敢大張旗鼓,怕的就是有外人知曉,鬧大了,會出問題。如今事情露了,大概也是有人也看著那座東洲啊。」

  世上的聖人不止一個,已經接近證道的聖人,也不止一個,可如今這世間,人族這邊的道洲,可就只剩下東洲無主了。

  想要去妖洲證道,那可是千難萬難。

  古嚴真人淡然道:「他們還敢爭?」

  海器真人看了自己這個師兄一眼,笑道:「大道之爭,自己人都不見得能讓,別說還不是自己人了,就算是有大真人又如何?這可不是什麼路邊的大白菜,誰都看不上。一座證道之地,對於他們來說,只怕天上那顆天星,都暫時比不上。」

  都是雲霧境,對於這些修行界裡最重要的一些事情,兩人都是知道的。

  「說不定這還是某位青天的手筆,咱們中洲勢大,青天聖人同出一門,不滿意的人,也肯定會有的。」


  海器真人能做山主,自然不僅是因為他的天賦和境界,修行上,這兩點很重要,但要做山主,要求的東西就不少了。

  眼界和城府,算計和謀略,都要有一些的。

  「那東洲的事情怎麼辦?」

  古嚴真人說道:「須臣師侄到底是死在了那邊。」

  須臣是海器真人的弟子,雖說不是最好的那個,但到底已經是了雲霧境,他們一座宗門,損失了這麼一個雲霧境,也絕不是小事,不聞不問,好像也不應該。

  「東洲的事情,不宜鬧大,不然無法收場,至於須臣,算他有功於山,但卻不能我們出面。」

  海器真人說道:「甚至他的死因,我們都不能告訴旁人。」

  古嚴真人也不傻,只是微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但玉京山死了人,有人應該知道。」

  海器真人看了一眼古嚴真人,說道:「掌律師兄走一趟天宮吧,山中那棵古茶樹正好有了些新茶,帶去讓大真人和聖人嘗嘗。」

  古嚴真人嗯了一聲,只是說道:「不見得能見到。」

  海器真人不以為意,「只要去了就行。」

  古嚴真人不太明白,但也不多說,這些年來,許多事情他都想不明白,只要自己這個師弟能想明白也就好了,總之他對自己這個師弟還是服氣的,從上山開始,他什麼都比自己強上一些,最開始自己還有些不滿,但時間一長,他發現自己不管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超過自己這個師弟之後,他也就認命了。

  有些人既然註定怎麼都比不上,那就不要再去爭了,該認命就認命。

  沒了這個心思之後,他甚至開始有些期待,自己這個師弟,以後到底能走到什麼地方了,別的不說,聖人有可能的吧?

  至於青天,他不敢想。

  海器真人看著眼前這個有些出神的師兄,眼眸里閃過一抹無奈,但到底也沒說什麼。

  修行一事,最開始不麻煩,走到最高處也不麻煩,最麻煩的就是走到如今這裡,上不能上,下不願下,不上不下,心中難靜。

  所謂修行先修心,但修行到了這個地步,眼前便是所謂的成聖之路,修士們上哪兒靜心?

  如此之事,要是都能無動於衷,這樣的修士,得多可怕?

  只是有此想法,卻很難成,成了之後,更是要看向那片青天,這對修士來說,便是另外一種折磨。

  可看向那片青天,後果是很嚴重的。

  有些人不曾抬頭去看,但走到了離著那青天極近的地方,不也出了事?

  海器真人看著古嚴真人離開此地,這才獨自一人笑了笑,輕聲道:「舉頭三尺有青天啊。」

  ……

  ……

  帝京,流雲在上空緩緩而動,重雲宗主很安靜地看著,帝京外的消息傳回來很慢,其實不是傳入帝京慢,而是從帝京到這裡很慢。

  所以他也不著急。

  不過他從來都是一個不太著急的人,所以這會兒也沒有太在意。

  「該您了。」

  就在重雲宗主出神的時候,在他身前的婢女微微開口,原來他們正在下棋。

  黑白棋局,是他最近才學會的消磨時間的玩意,但他的天資不錯,最開始輸了幾局之後便再也沒輸過,這讓那婢女倒是有些挫敗。

  重雲宗主伸出手,落了一枚白子在棋盤上,不出意外,那個婢女深思許久,然後便投子認輸了。

  她看著眼前的重雲宗主,小聲道:「您也太厲害了。」

  她看著這位不知道來歷的中年男人,眼裡滿是不加掩飾的崇拜,當然在崇拜之外,還有些少女別的心思,不過她不能說,說了也沒有意義。

  兩人身份,天差地別。

  重雲宗主笑了笑,「再來一局。」

  一直輸的事情,誰都不願意做,但婢女卻覺得很有意思,當然,有意思的事情不是輸,而是能一直跟眼前的這個人下棋。

  只是等著婢女將棋子歸位的時候,重雲宗主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那些流雲,正在朝著遠處而去。

  重雲宗主忽然想明白一個道理,便揉了揉腦袋,「原來怎麼都是困不住的。」


  ……

  ……

  西苑那邊也可以看雲,大湯皇帝這會兒站在窗邊,卻沒有看雲,只是看著高錦。

  高錦剛給他帶來了萬寶山最新的消息。

  寶州府離著帝京,並不遠,想要快速傳遞消息,也不算是什麼太難的事情。

  只是他雖然很期待萬寶山的消息,卻看著手中的消息,笑不出來。

  「高錦,你知道,我們是親兄弟。」

  大湯皇帝的聲音緩緩響起,聲音里很是哀傷。

  高錦既然那麼早就在那座王府里了,自然知道這位大湯皇帝說的是誰。

  那位如今在萬寶山裡的暗司司主,現如今叫束革,但真名應該叫李厚元。

  是這位大湯皇帝的親弟弟。

  「朕一直在等寶祠宗覆滅,然後他就可以恢復真名,恢復身份,到時候朕可以好好的彌補他。」

  大湯皇帝看著高錦,說道:「朕等這一天很久了。」

  高錦說道:「想來陛下馬上就可以做成這件事了。」

  大湯皇帝搖搖頭,「做不成了。」

  高錦一怔,還沒說話,便聽到大湯皇帝說道:「他死了。」

  ……

  ……

  如今的萬寶山里,有大事發生,寶祠宗的修士會死很多,這本就是常理。

  但高錦卻想不明白,為何那位會死。

  他是暗司司主,應該早就想過如今要發生的事情,也應該早就有了退路。

  高錦看著大湯皇帝手裡的那張紙,忍不住問道:「死在了誰的手上,那個年輕劍修?」

  大湯皇帝說道:「他要是想走,不會被人留住,既然死了,自然是他自己想死。」

  高錦沉默了,因為他已經想到了原因。

  「他是不想讓朕為難,即便他活下來,他的身份也很麻煩,所以他便選擇去死,可他忘了,當初是朕不想要他死,不然他早就死了。可既然當初朕不會讓他死,如今朕又怎麼會怕為難?」

  大湯皇帝的眼神有些冷,「朕與他是親兄弟,他這些年為朕做了這麼多事情,朕又怎麼會負他?」

  高錦看得出來這位皇帝陛下有些生氣,但卻猜不准他的憤怒來自何處。

  於是高錦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想著一些事情。

  「高錦,不要學他。」

  大湯皇帝看著眼前低著頭的高錦,平靜說道:「不管到了什麼時候,朕都不會丟下你,也不會負你。」

  「我們是朋友,朕只有你這一個朋友。」

  高錦依舊低著頭,看不出臉上的表情,但想來不會太好,「奴婢一直知道的。」

  大湯皇帝聽著這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只是走到了一側,平靜看著窗外,「不過,一切都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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