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四十九章 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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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洲,慶州府的一座小鎮外,賣燒鴨的老人今日原本難得沒有出攤,而是去小鎮外的山中看花,但剛坐下,就看到原本自己眼前一片的花海,開始凋零,然後再眨眼間,就看到了這眼前的草木紛紛泛黃,寒風吹過,讓他打了個寒顫。

  老人喃喃自語,「完了,看來我要死了。」

  百姓里從來流傳著一個說法,就是人在死前會看到平日裡看不到的東西。

  現在老人看到了這樣的東西,他自然覺得自己估計是大限將至了。

  「早知道,以前就多做些好事了,那些賣不掉的鴨子都送出去就好了,掙這麼些錢做什麼?現在也沒花完啊!」

  老人捶著自己的雙腿,懊惱不已。

  那座小鎮上,已經有不少百姓從家中走了出來,互相驚愕地看著那些鄰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變化,卻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

  世間的春夏秋冬四季輪迴,在尋常百姓來看,那是無數年如此,即便有時候春去較晚,夏來也遲,但總歸是按著順序來的,可如今不才剛剛到了春天,怎麼忽然就到了秋天?

  那夏天呢?!去哪兒了!

  百姓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他們沒有聽過那個傳說,這會兒只是很是擔心,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啊。

  ……

  ……

  菩葉山。

  那座小廟前,傷勢如今早就好轉的年輕僧人缺山看著身前的一株草泛黃失去了生機,微微蹙眉,抬起頭的時候,便看到景空從小廟裡走了出來。

  缺山趕緊對聖人行禮,但景空只是站在小廟前,看向遠山,原來一片春意,如今已經滿是蕭索。

  「想來你聽過這個傳說,忘川盡頭,有一棵樹,名為秋,此樹一葉落,而天下秋。」

  景空神色淡然,「但其實眾人聽著這個傳說,只是認為當秋天來的時候,那棵樹最先感知,也最先有反應,但實際上,是那棵樹先有一葉落,世間才有秋天。」

  「換句話說,若是那棵樹上的葉子不落,那麼世上就不會有秋天兩個字。」

  缺山說道:「世上,竟有這麼奇特的東西?」

  在缺山看來,四季更替,是天地自然,即便有什麼映照,那也只是映照而已,而絕非什麼東西可以干涉的,但此刻聽著景空聖人的說法,這才明白,原來並非如此。

  景空感慨道:「那棵樹生在忘川盡頭,在她的道場裡,她要是願意,什麼時候扯下一片秋葉,秋天就什麼時候來,她要是不願意,不讓那樹落葉,世間便自然沒了秋天。」

  「這便是青天啊。」

  景空眼眸里閃過一抹艷羨,世人習以為常的東西,認為無法改變的東西,在這樣的存在面前,其實都不絕對。

  當初那個境界以青天兩個字命名,其實就足以說明許多東西了。

  百姓的天是什麼?或許是當朝的皇帝,或許是山上的修士,但世上所有生靈的天,就只能是那五個人。

  五位青天。

  聽著這些,缺山有些後怕,輕聲道:「弟子當初在她面前,不該提及師祖的。」

  景空只是看了缺山一眼,微笑搖頭道:「她雖說是五青天之一,但不是嗜殺之人,也對世上諸多因果不感興趣,不必害怕,只是你們闖入了她的道場,她心生不悅而已。」

  聽著這話,缺山這才鬆了口氣,當初他還不以為意,逃出忘川三萬里之後,便覺得此事算是了結,甚至想過回到菩葉山,讓這位聖人說一句,派人去打個招呼,甚至那位都能賣景空一個面子,將白溪交出來,如今來看,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她只是沒有真正動怒,要是真正生氣了,只怕不是不能親至菩葉山?

  到時候怎麼辦?大概師祖也沒辦法吧?

  「五位青天,坐鎮五洲,身上都有大因果,不會輕易露面,更不會輕易對這些尋常修士出手,當然,正如她所說,你擅闖她的道場,她要殺你,誰都說不出什麼來。」

  景空好似知曉缺山在想什麼,微微開口,聲音里倒是沒什麼情緒。

  「那青天和青天之間?」

  缺山好似想到了什麼,有些好奇。

  「到了這種境界,兩位青天若是攻伐,波及自然極大,一般是不會交手的,即便要切磋,也會開闢一處戰場出來,免得波及這些無辜生靈。」


  景空淡然道:「至於生死之戰,就沒意思了,青天所謂道場,其實並非簡單的幾萬里或是一座山,而是一洲之地,就像是咱們這座靈洲,便都是她的道場,她坐鎮此洲,便幾乎舉世無敵,其餘青天要跨洲而來,跟她生死一戰,吃虧太多,而且幾乎沒有勝算。」

  「所以青天們只要不離開自己的道場,所謂的生死之戰,便都是玩笑話。也不會有青天真的願意捨棄這極大的優勢,前往別的青天道場跟人廝殺。」

  說到這裡,景空頓了頓,眼神里忽然情緒複雜起來,他好似想到了什麼,卻又不願意提起,最後只是輕聲道:「除了那個瘋子。」

  「瘋子?」

  缺山好奇地看向自家祖師,對於這些青天的故事,大概沒有修士會不感興趣。

  景空看著他搖了搖頭,「都是過去的老故事了,沒有什麼好提的了。你記住一點,那女子若是活著從忘川三萬里走出來,以後見到她,便不要招惹了。」

  缺山自然聰慧,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只是雙手合十,點了點頭。

  ……

  ……

  西洲。

  對於人間忽然而秋這件事,那些劍修不在意,他們更多的心思,都放在練劍這件事上。

  當年一樁舊事,雖然沒有波及所有劍修,但總歸讓世間劍修都覺得從此低人一頭,如何才能重新抬頭,也不過練劍兩字而已。

  而當這些劍修每每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大概就會抬頭看一看西邊,在那註定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山。

  那座山叫做天台山。

  天台山很高,有四萬八千階,其間劍意森森,尋常人無法登上山頂,等登上山頂,就能看到在那山頂有一片湖。

  湖水如鏡,便稱為鏡湖。

  鏡湖之後,有小觀一座,在小觀的門匾上,有尋常的青白兩字。

  那便是世間所有劍修心中的聖地,那位五青天之一的青白觀主的修行之地。

  無數劍修,此生都有一個想要來到此處,就算不能拜入那位青白觀主門下學劍,但好歹能看看那座青白觀的夢想。

  要是之後能見到那位天下劍道第一人,便更好了。

  只是很可惜,過去那些年,那位青白觀主便不太願意在世間走動,如今這三百年更是銷聲匿跡,別說這些尋常劍修,就是當初青白觀主的那幾位弟子,也都不曾再見過他。

  鏡湖後的青白觀前,種著一棵細桃樹。

  桃樹很多年就種下了,不是什麼珍稀品種,興許也是水土不服,所以一直都長不大,只有細細一棵,往年春來,也不過開花幾朵,結果一兩顆。

  本來這棵桃樹才剛開花,一片綠意之間,有三五朵桃花點綴,可一陣秋風吹過,那幾朵桃花,隨著秋風飄落於湖面,葉子也隨即泛黃,宛如豆蔻少女,瞬間變為蒼蒼老婦。

  秋風吹著那鏡湖,盪起漣漪,那湖面的桃花,好似新婦。

  有人來到湖邊,伸手撈起一朵桃花,嘆了口氣。

  ……

  ……

  白溪站在河邊,看著那棵真正的「參天」大樹,說不出話來。

  傳說聽了無數遍,心中想了無數遍,但真當看到的時候,還是無比震撼,誰能想到,這傳說中的樹不是樹,而樹是樹的時候,又這般高大,讓人心神震撼不已。

  就在白溪出神的時候,忘川之主的聲音從天上傳來,「看夠了?」

  白溪雖然覺得怎麼都看不夠,但還是點了點頭。

  忘川之主復歸人身,重新變回了那個白衣的高大女子。

  她腳尖一點,從石台那邊飄然越過忘川河,來到河畔坐下,脫去鞋襪,露出一雙玉足,浸泡水中,自有無數米粒大小的游魚輕輕啄著她的雙腳。

  「來泡腳。」

  忘川之主笑著看向白溪,邀請她過來一起。

  白溪沒有猶豫什麼,很快便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同樣是脫下鞋襪,把腳放入河水中。

  同樣也有游魚蜂擁而來。

  忘川之主微笑問道:「這戲法好不好看?」

  白溪點了點頭,然後有些好奇問道:「秋姐姐,這樣一來,整個人間都入秋了?豈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老了幾個月?」


  「你這說法,倒是有些新奇,不過卻不是這麼算的,入不入秋,不過只是天氣變化,而無關時間,該活多久,還是多久,只是願意說自己老了幾個月,那也可以這麼說。」

  忘川之主的雙腳在水裡盪著,「你這麼說,我其實也有些後悔了,我本來已經很老了,這樣一來,豈不是更老了?」

  白溪有些說不出話來。

  忘川之主嘆氣道:「都說世間男子都喜歡年輕的,怪不得那膽小鬼不喜歡我,原來是嫌棄我太老了?唉,也是,哪個男子會喜歡一個老太婆呢?」

  白溪說道:「天底下哪裡有姐姐這麼好看的老太婆?要是姐姐都是老太婆了,那天底下可就沒有年輕女子了。」

  忘川之主笑了笑,「你嘴真甜。」

  「實話而已啊。」

  白溪也擺了擺腳,總覺得有些癢。

  忘川之主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河面,心裡不知道想著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溪張了張口,「秋姐姐……」

  「是想說,看過了樹,想要告別了吧?」

  忘川之主沒有去看白溪,輕聲道:「我當然知道,這不是你的歸處,你只是路過啊。」

  白溪如今傷好了一些,的確是想著要離開此地,去妖洲那邊看看了,只是忘川之主這麼一開口,她一時間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位站在修行界最高處的忘川之主,其實很孤獨。

  雖說一直都有高處不勝寒的說法,但這麼高,白溪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冷。

  「再陪我些日子吧。」

  忘川之主伸手摸了摸白溪的髮絲,溫柔開口,「把傷養好,然後再走。」

  她的聲音很溫柔,但裡面藏著許多濃愁。

  一個人在這裡過了這麼多年,哪怕她是這個世上最了不起的幾人之一,但孤獨兩個字,終究揮之不去。

  白溪感受著她的情緒,然後伸出手抱住了她。

  忘川之主一愣,隨即歪著頭靠在了白溪的肩膀上,輕輕開口,「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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